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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绝 杀身之仇, ...


  •   建宁元年冬,京城连日大雪。
      檐角裹绵,琼枝飞絮,街巷、道桥皆覆上厚白。

      狱卒张四披着半旧厚袄,缩头耷脑,在东狱角门旁搓手跺脚,往空气中哈出一团团白气,不时朝巷口张望。
      忽然一阵簌簌响,接着啪嗒一声,将他惊了一跳。张四抬眼一看,原来是狱墙内探出的梅枝,还在半空打着颤,显是被鸟雀踏枝,惊落一捧雪。

      御史台的东狱与鱼市比邻,空气里一年到头弥漫着鱼腥臭,盛夏时尤其令人掩鼻。如今被雪气掩了,污秽之气顿消。
      偶有行人从墙外路过,抽一抽鼻子,还能闻见墙内梅花送出的清浅香气。

      天色昏沉,云低欲坠,忽地又送来一股劲风,将面皮刮得生疼。
      张四忍不住往雪地里唾了一口:“贼娘的天,忒冷!”

      再一抬头,忍不住双目一亮。
      巷口缓缓驶来一辆双马拉动的华盖马车,马蹄子裹了草垫,在厚雪中行得艰难。
      忙理了衣帽,换上一副恭敬模样,走到道上。

      待马车近前停下,上前哈腰问候:“贵人当心些,雪天路滑,仔细脚下。”

      赶车的小厮利落地跳下车,打起车门。车中先递出一只修长莹白的手,搭在小厮的手腕上。
      张四眼光一错间,车中人已下了马车。垂着头,当先往狱中行去。

      小厮跟在他身后,低声向张四问话。
      “狱中这位,这些日子可好?”

      前夜御史中丞特意将他召去交代,今日有贵人持官家诏令来“探监”,让他少看少问,只将人领进去即可。
      张四入东狱办差十余年,见御史中丞的次数,数不出一只手。虽不知来人身份,也知是自己慢待不起的。

      当即追上几步,侍立一侧,殷勤地将狱中尊贵的犯人日常一一禀报。
      “都遵上官嘱咐,入冬后即送了干净厚被与袄子,听说犯人喜洁,狱中也勤打扫,饭菜也尽量可口。只是犯人很是沉默,一直不肯开口说话,也不提要求。”

      张四一壁报告,心中一壁嘀咕起来。

      这位女犯入狱已有数月,既未提审,更别说用刑。几位上官对她既敬且畏,仿佛也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至于如何处置,更是无人提及。
      数月中,女犯不言不语,也无人来探监。
      今日来访的贵人,还是破天荒的头一个。

      想到这里,张四不由侧头瞄了几眼贵人。

      这人身披玄色大氅,身姿挺拔,一张面孔雪白秀丽,是个顶好的相貌。他们御史中丞殿试时因貌比潘安,点了探花,已经是了不得的美男子,这贵人竟比中丞还要俊美贵气。

      还要再看,一旁小厮面容一紧,咳嗽一声,很轻,却带着不可冒犯的威压,让张四不敢再看。

      狱牢空旷森严,沉寂无边。只有三人脚步声,在黑暗中与回声一唱一和。
      及至停在一处牢房前,三人停住脚。

      牢房里坐着一名女犯,穿着洁净囚衣,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有些凌乱。双目微阖,面容堪称平静。
      窄小天窗里投进几束薄光,刻意避人似的,照着一处闲地。

      听见脚步声,女犯轻轻睁开一双眼。
      她右眼下有一道陈年的疤,从眼睛下方到嘴角处,足有三寸,从疤痕来看,当年受伤时一定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这条疤让她原本秀丽的面容变得狰狞不堪。

      隔着狱牢的铁栅,来人与女犯对视了一刻。随即瞥了身边的小厮一眼,小厮会意,朝张四摆手,二人避了出去。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狱道尽头,来人不再掩饰自己的诧异。也不嫌尘灰污了身上锦袍,就地盘膝而坐,与女犯面对面,凝视许久,方一副离了大谱的表情开口:“子淳,你怎么……是个女的?”
      女犯垂眸,并不回答他的疑问。
      半晌,方叹了一口气:“你何必搅和进来?”

      男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心中暗自叫苦:那位新君的心思,陆离都不晓得,他又如何看得透?

      说起这趟差使,他亦是临危受命。
      昨夜三更刚过,小黄门忽然来传口谕,让他立即进宫。

      他压下心中诸多牢骚,冒雪赶到福宁殿,却见他昔日的堂兄,如今的新君,大半夜不睡觉,独自在殿中玩悬丝傀儡戏。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陛下大半夜唤我来看这个?”

      新君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好似给谁戴孝。也不理他,自顾自玩了半晌,手一松,两只偶人跌在案上。

      “景琰,”新君虽在唤他,眼神却还盯在其中一只偶人上,“你还记得陆离吗?”
      赵景琰一愣:“谁?”
      下一刻恍然大悟。忽然明白这位陛下大晚上不睡觉的缘故了。

      ——他是想陆离了。

      陆离,陆子淳,谁能忘记他呢?如此惊才绝艳的人,从朝堂始,一路扬名到沙场。
      当今新君能顺利继位,稳定国势,陆离功不可没。

      可惜天妒英才,到了封侯拜相之时,以从龙之功能排第一的陆离,却在一夕之间暴病而亡。

      他还记得初次见陆离的情景。
      那日傍晚,他去燕林巷找赵景钰。

      马车在细雨中缓缓驰行,他开窗看雨。
      看着看着,眼帘中行来一个身形荏弱的少年,戴一顶斗笠,垂头行在雨中。周身被雨雾笼罩,身影格外萧索。

      马忽然嘶鸣一声,少年抬头,一张脸如退潮后,从水底浮现出的一颗卵石,皎皎如月,清清白白。

      他不由呆住了,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垂眸低首,恭恭敬敬朝他行礼,轻声道:“陆离。”
      陆离,他在心里轻轻重复了这个名字,又问:“你是乐平郡公府上的?”
      少年答是。

      他当时想,这少年的相貌十分合他心意,只可惜是个男的,若是女的,养在身边红袖添香,一定令他读书时光更添旖旎。
      当然,更可惜他是赵景钰的人,从赵景钰手里抢东西,怎能抢得赢?

      四年后,新科进士陆离步入朝堂。这便是陆离与赵景钰风雨与共十余载的开始了。
      赵景钰做陆离后盾,助陆离在朝堂青云直上;陆离则为赵景钰冲锋,做他的笔和刀,为其最后登临大宝造势。

      如今新君继位,昔日的知己却已深埋泉下泥销骨。夜深忽梦少年时,自是不能成眠。

      赵景琰醒了醒神,耐住性子,张口安慰道:“子淳已故,陛下万不可悲伤过度,要爱惜身体呀!朝廷上下,宫里宫外,都指着陛下呢!臣听说缅药国主得知子淳病故,窃喜咱们西北失了护障,遣将频频扰边,这两个月来,只营州一州就连失九座堡寨……”

      “你说,朕该不该杀了他?”
      赵景琰被打断话头,愣了愣,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谁?陛下要……杀谁?”

      新君眸色不定,显然心中也甚为纠结。
      “陆离。”

      轰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赵景琰难以置信地看向新君,心中涌上恐惧——
      他的这位皇兄,该不会是悲伤过度,疯了吧?陆离都死了快半年了,还怎么“杀”?皮肉都化泥里了。

      “陛下,”赵景琰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表情,硬着头皮劝道,“人死不能复生……”
      “陆离没死。”
      新君冷笑一声:“陆离没死,她只是不再听朕的话了。”

      —

      陆离果然没死,却被赵景钰下到天牢中。
      赵景琰一肚子疑问,却不知该不该问,能不能问。问也不知从何问起。
      他盯着眼前人,心中百思不得其解:陆离,怎么会是个女的呢?

      似乎看出他的疑问,陆离开口了。
      “我不是陆离,我叫林杳。”陆离移开目光,看向一处虚空。

      “林杳?”
      “十五年前,缅药国主嵬狐称帝,率大军南下攻打大宁,围攻严州五日,严陵路副都部署林焕章率五千军,冒雪昼夜急行,在龙口川与缅药大军相遇……”“陆离”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气力不济,要停下缓一缓。

      赵景琰面色转白,后续他自然知道——
      林焕章叛国投敌,严州城破,嵬狐大军屠城三日,将严州劫掠一空。
      这一战的惨败如同一根导火索,此后四年间,大宁在与缅药的对战中屡战屡败,最终不得不承认嵬狐的国君地位,并付出一年二十万岁赐。

      林焕章叛敌,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先帝令御史台审理此案,严州知州、严陵路都部署兰玉明指控林焕章不听指令,贸然出兵,共七位将领作证;监军韦余指控林焕章勾结敌军,临阵叛敌,致五千军士尸骨无存。

      上至先帝,下至诸臣,大都不信林焕章会在战前与敌军勾结。林焕章乃是进士出身,在州郡任上十余年,吏安其官,民乐其业。后转为武将,也颇有统军之才。
      两方争论不休之时,忽然出现了关键的证人和证据:林家的一个仆从,手中有一封未递出的书信,坐实了林焕章通敌。

      前方战事连连失利,又得知此事,先帝大怒,将林家上下几十口羁押在狱,后流放琼州。

      “林杳……林,你是林家人?”
      “我是林焕章的女儿。”
      赵景琰腾地一下站起身。

      陆离,不,林杳抬眸,看向赵景琰:“林府被查封时,我不在府中,躲过缉拿……我不信父亲叛国,在逃亡的路上被赵景钰搭救。他给了我‘陆离’的身份,要我为他做事,作为交换,他会替我父亲翻案。”

      赵景琰冷汗直冒:现在捂住耳朵还来得及吗?

      他有预感,不管赵景钰和陆离,不,林杳之间怎样,既已牵涉其中,得知了这天大秘密,他的余生,怕是不能善了了。

      赵景琰艰难开口:“可当日证据确凿……”
      一瞬间,林杳变了脸色,哀伤褪得干干净净,她眼神冷下去,透着浓浓的偏执:“你不信我?”
      “我……”赵景琰苦笑。

      “你是赵景钰派来的说客?”林杳笑了,笑容牵扯起那道陈年伤疤,面容抑制不住变得狰狞,“赵景琰,你一直最善明哲保身,为何要牵涉其中?”

      赵景琰心中暗暗叫苦,他何尝不知?
      只是赵景钰不地道,对二人之间的款曲只字不提。

      昨夜他稀里糊涂接下差使,以为君臣之间只是有些误会,闹了别扭,他来做个和事佬,劝一劝,也就好了。
      赵景钰这几年行事虽阴狠,在他看来,对陆离还是很有几分真心的。

      若知其中真相如此,便是砍了他脑袋,他也绝不来当说客。

      依方才林杳所述,林焕章一案的关涉人员,如今都身居高位。
      兰玉明已官至枢密院使,离拜相只差一步。韦余原是先帝身边的大宦,如今是入内内侍省都知。
      这二人都是赵景钰的近臣,在扶持新君上位中,出力甚多。

      想替林焕章翻案,必定要从兰玉明和韦余身上查起,这会引发多大的朝堂动荡,陆离不可能不知。

      十五年都等了,为何不能再等一等呢?

      赵景琰蹲下身,握住铁牢栅栏,看着林杳的眼睛,劝得颇为苦口婆心:“子淳,留得青山在,方有余柴烧。我瞧着陛下顾念你二人这些年的情分,颇想挽回。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坐的那个位置,牵一发而动全身,顾虑甚多……”

      林杳眨了眨眼,似有一刻的懵懂。下一瞬,忽然似笑非笑,凑近了,盯牢赵景琰。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听了后,你怕是再不肯替赵景钰多说一个字。”

      林杳目如点漆,她眼珠子原本就比常人黑些。此时染了疯狂之色,隐隐泛红,对视之间,几乎能摄人心魄。
      赵景琰寒毛直竖,想退远些,身子却不听使唤,不能挪动分毫。

      林杳的声音很低,吐出的字句却清晰,炸雷一般,钻进他耳朵:“杀死你七哥的,不是缅药人,是我。至于我为什么杀他……我来告诉你——先帝最后属意的储君,是赵景深,不是赵景钰,所以赵景钰要他死。”

      赵景琰一个趔趄,跌坐在地。

      林杳嘴角含着一个讥诮的笑,仰天大笑起来,笑着笑着,末了却泪流满面:“我早已身在地狱,多活一日都是万蚁噬心之痛。……罢了,如今种种,怨不得别人,都是我有眼无珠,信错了人。”

      赵景琰忽感不妙,一抬头。
      林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如簪匕首,狠狠刺向自己脖颈。

      张四听见动静冲进来,不由心中叫苦。
      那女犯倒在血泊中,身上的囚衣浸透了鲜血。他见多了死人,自然晓得这女犯已经没气了。
      再看那位贵人,跌坐在地,脸上是受惊过度后的呆滞,再无来时的风流韵致。

      张四此时已顾不得奉承贵人,重刑狱死了犯人,此事可不小,轻则受罚,重则丢了差使。如今最紧要的,是去禀告值班的上司。
      年节将近,出了这等倒霉事,真他.妈晦气。

      —

      建宁二年,元夕,夜已深,东京城却仍旧热闹非凡。
      宣德门前,灯山上彩,锦绣交辉。廊下歌舞百戏,奇术异能,逗引百姓频频驻足,不舍归家。

      与之相反,京城西北角的建安郡王府里,一片凄清。
      王府后院中设了个小小灵堂,祭奠一位新逝的故人。

      故人骨肉不存,只余一点清灰。赵景琰用一只青玉小罐盛着那点骨灰。灵前点三炷香,设八色贡品。

      毕恭毕敬地上了香,赵景琰絮叨起来:“陆离,林娘子……算了,我还是叫你子淳罢。你可害苦了我,明知我胆小,还同我说那样吓人的秘密,如今我大门也不敢出,生怕谁看上了我的脑袋……那日过后,他忽然派来几十个侍卫……说近日京城贼寇颇多,令这些侍卫替我守家宅……”

      苦笑一声,“往后余生,我大约也只能在这座王府里坐牢了……你别误会,我不怨你,没有你,我迟早也会有这一天。”

      上前摸了摸青玉小罐:“我既出不了门,没法送你魂归故里,你可不能怨我。我想了几日,只好将你安置在我家墓地,等我百年之后,咱俩挤在一间墓室里,也好做个伴儿。哎呀!呸呸!我又忘了你是个姑娘了——不过到了那时,你我不是骨头就是灰,也没那么多计较了……我总想起十年前,咱们在金明池游春,钱家郎君看上了我的犀角弓,硬要拿他的马和我关扑,我不肯,他却拉着我不放。还是你仗义出手,不仅替我保住了犀角弓,还白得了他的神骏,嘿!真解气……”

      “殿下。”倪小冲快步走近,“时辰到了。”
      赵景琰颇为不舍地将青玉小罐交给黑衣小厮:“路上小心些,不要让人发现。”
      倪小冲利落地接过小罐,点头:“殿下放心,我理会得。”

      赵景琰担惊受怕一夜。
      天边晨曦微露,倪小冲披着一身风尘回来了。

      “可撞见人?安置好了?”赵景琰急问。
      倪小冲一脸委屈:“殿下总不信我。”
      “可是放在了南向第五间墓室里?”
      倪小冲神色忽然古怪起来。
      赵景琰脑中警铃大作:“不是?”
      “我记得殿下告诉我的是北向第五间……”
      ……

      “倪小冲,我就知道你专坏我大事!”

      赵景琰欲哭无泪,北向第五间,那是他九哥赵景深的墓室……这两人黄泉之下见了面——

      杀身之仇,岂能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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