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玩家 她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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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
这个词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辛来没说话，面上也没有太多波动，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面碗，盯了好一会儿。
杜琛，粥粥，公交车上那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
还有自己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个仿佛源自“系统”的声音……
拼图碎片在脑海里晃来晃去，线索像团乱线，缠成一团，什么都捋不出。但辛来知道，眼下不是发问的好时机。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李明蕊说。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什么值得惊讶的。”辛来老实说，“要是您突然给我月薪提到三万，我或许会惊讶一下——”
“想都别想。”李明蕊翻了个大白眼。
辛来：呜呜......
趁火打劫的计划泡汤了。
虽说如此，辛来并不是对此不感到惊讶，而是问题太多，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惊讶起。
玩家原来不是安插进来后更改所有NPC记忆的新角色？
他们是替换了原本存在的人——原本存在的NPC？杜琛也是？现在的“杜琛”在成为杜琛之前，也叫做杜琛，是因为名字重合、还是......他只是装的？
为什么联邦会抓走玩家？
“玩家”不应该是字面意义上的游戏的主宰者——操纵角色生死、掌控任务进度吗？
联邦为什么会意识到玩家的存在？
是游戏设计？将这个也当做“任务”的一环？
还是游戏漏洞？程序员忘记合理化玩家的存在？
话说到底——
话说到底，这个《魔女神殿2185》，究竟是虚拟电子游戏，还是VR实践游戏？
这个世界......
到底是真是假？
辛来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知道。
李明蕊的脸色依旧不见好。
“曾云安还在医疗室吗？”辛来主动把话题拉了回来。
李明蕊喝了口面汤。
“在医疗室，但不在联邦大楼的医疗室。”
李明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被判定为‘异常存在’，现在在接受观察。”
她语气平静，但辛来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异常存在——单说是负相区这件事，联邦为了压制和掩盖负相区的相关消息，有着一整套铁腕手段：清除脑叶数据、封锁个人信息、伪造医疗记录……
一旦某人被判定为“异常存在”，得来的绝对不是常人能够想象得到的待遇。
辛来能猜得到。
所以刚才在观察室时，她几乎已经做好了会踩了狗屎倒大霉的觉悟。
但结果出乎意外。
这次的任务没有露出马脚，克雷特也分析不出异常，甚至D组组长方庚也完全没有要追查的意思——当然，不知道这是不是看在李明蕊的面子上。
“在想刚才的事情？”李明蕊一眼看穿，哼了声，满脸写着厌恶，“尽量少跟她往来，她就是只公共安全局的走狗。”
“呃、”
辛来没敢接茬。
多说多错，踩着人家的火气头蹦迪，那不是活脱脱地引火上身典范。
这种时候，最好是一个字也别提。
李明蕊喝了口面汤，发现汤全凉了，皱了皱脸，放下了碗。
“你是和曾云安一起出那次任务的，我以为你会知道一些更多的消息。我这么认为，公共安全局也会这么认为。”
她说着看向辛来：“这次的重点监察，不止是因为负相区的辐射异常。”
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辛来后背。
但凡他们调取了上一次在西街隧道的作战记录......
只要调取上次的记录，就能发现她的异常。
尽管那与他们所说的“辐射异常消失”没有关系，但那就是他们感兴趣的“玩家”的线索——只要他们意识到这一点。
公共安全局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她离开。
是方庚没有想到这一层？还是克雷特没有提供相关联想的检索结果？
不知道。
辛来觉得自己的脑容量有点超负荷运转。
“您说曾云安不在联邦大楼的医疗室，那在哪儿？”辛来问道。
李明蕊：“黑塔研究所。”
“黑塔......？”辛来一愣，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黑塔研究所。
那是港城以“义体研究”出名的私营研究机构，名字听上去像医院，实际上只是挂靠在国防企业旗下，拿着联邦政府的拨款，却不受监察组监管。
他们专门负责风险级别极高的人体研究与改造工程，也是合法进行义体实验、意识移植、记忆重构的灰色地带。
不合规矩，但合法。
本身联邦对于人体实验和人体改造的法律就定义得极为模糊，对于人们去黑塔机构进行自身人体优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偶尔会帮助宣传黑塔研究所发布的人体实验募集广告。
去征募做实验体，拿一笔不菲的佣金，是E级公民常干的事情。
当然，也只有这些人会干。
毕竟这些人即使是突然没了消息，也不会有人发现，更没人在意。
辛来一下子明白了李明蕊火气爆炸的原因。
上一次负相区任务结束后，曾云安被公共安全局送去了黑塔研究所；而这一次任务结束，辛来又被重点观察。
——李明蕊以为这次的调查跟曾云安有关。
之前李明蕊一直笑嘻嘻地说着“任务危险死了就死了”，但现在看起来，她似乎并不如她口里所说的那么铁石心肠。
“特别监察”。
说得好听，实际上还不是把人像猎物一样被架到台面上解剖。
李明蕊不可能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事。
她只是没法隔岸观火。
“您去见过他了？”辛来试探着问。
“不允许探视。”李明蕊冷笑了一声，“公共安全局拒绝申请，说他正在接受‘精神污染路径溯源实验’，探视可能引发变量。”
辛来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那——”
辛来话没说完，李明蕊突然抬手打断了她。她指向辛来腕间的指令器和反扣在桌上的终端机，随后指了指嘴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克雷特。
联邦的中枢人工智能，主机庞大得无法想象，整整一座城市的地基都压在它的服务器上。
只要是联邦制造的设备，不论是终端、指令器，还是路边的垃圾分类桶，它都能侵入。
一切信息都被实时收录，一切对话都可能成为档案，世界在它面前毫无遮掩。
李明蕊刚才的话不能在联邦大楼里说，而现在的话不能在克雷特面前说。
这不是调查组的任务——更不是联邦的任务。
辛来垂下眼，看着终端机背面的微光逐渐变暗。
李明蕊值得信赖吗？
她选择自己，是出于信任吗？不可能。
这样一个调查组组长，会在一个刚加入没多久、嫌疑未清的E级员工面前表现出对公共安全局的不满，也是因为信任吗？
更不可能。
辛来太清楚自己的位置。
一个住在垃圾场旁边靠着救济金生存的E级公民。
一个拿着一月3000块就敢去负相区赴死的彻头彻尾的穷人。
出任务不超过两次——港城大学勉强算做一次，而第二次任务就被叫去观察，且作战记录不完整。
甚至她与调查组其他人见面的次数加起来都不超过五次。
李明蕊曾说，正常人在没有装备支援的情况下，在负相区存活的概率微乎其微。
也就是说，不用特别盯防，她本身就是个疑点。
就是这样一个疑点，却被李明蕊单独叫出，告知曾云安的状况。
这可以是信任，也可以是利用。
可现在的问题是——
是李明蕊值得信赖，还是联邦更值得信赖？
信一个脾气暴躁、做事鲁莽的上司？还是信一个不偏不倚、客观冷静、主宰世界的政府？
辛来沉默地看着指令器发出滴滴的待机音，像是在给她倒数。
关上设备脱离克雷特的“眼”的监控，还是不关机并将一切记录在案、相信联邦——
不。
联邦确实会“最大程度地保护公民”。
但她，是E级公民。
她连完整的身份编号都没有。
辛来摘下了指令器，关上了终端机。
“您是想......要我劫狱吗？”
李明蕊：“......啊？”
“啊、猜错了吗。”辛来瞬间蔫了。
天上开始下雨了。
雨水砸下来的瞬间，金属桌沿“咔嗒”弹出一道半透明的光膜，在两人头顶展开淡蓝色的能量屏障。
酸雨在屏障上溅出嘶嘶作响的泡沫，沿着弧形表面滑落。
隔壁有一桌防护罩卡了一下，雨水已经在他的合成纤维外套上蚀出蜂窝状的焦痕。
他骂了句脏话，声音淹没在雨幕里，只剩下一缕刺鼻的塑料熔解味飘过来。
拉面摊上悬着串老旧的霓虹管，光影在雨幕中折出彩色的纹路。
李明蕊的脸色晦暗不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碗边缘，指甲在陶瓷上刮出细微的声响，眼神却死死钉在远处。
辛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雨太大了，看不见。
但那里......
是往西街去的方向。
黑塔研究所就在西街站附近。
“没法善后。”李明蕊冷不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辛来一愣。
“黑塔里面的看守并不算太严格，但它的中央系统也归克雷特管。你没有机会劫，劫出来之后也没有任何办法善后。”李明蕊扯了扯嘴角。
“劫出来之后呢？能做什么？帮他治疗？还是给他安排别的身份？”
“能想得我都想过了——可是无计可施。”
“但起码得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辛来说。
一个念头冷不丁地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我可以去。”
黑了屏的终端机像块灰色的搬砖，屏幕上清晰印着天上的雨幕。远处有巡逻车的警笛声，但很快就被雨声给盖了过去。
“我是E级公民，从未接种过联邦疫苗，也没有接受过义体移植检查。我可以申请疫苗，或者应募义体实验，我有合理正当的理由进入......”
“太危险了。”李明蕊打断了她。
她没有说“你别去”，也没有说“我不会帮你”。
她只是低头把碗往边上一推，腾出了一只手，撑在桌上。
辛来正想说话，抬起头来，就对上了她的目光。
李明蕊的眼神很直，没带笑意，也没有刻意装得冷漠，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对“该不该去”的答案。
而是“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答案。
“那我能要点抚慰金吗？”辛来说。
李明蕊突然笑了，刚才的沉闷一扫而光，整个人往后一靠：“行啊，你说个数。”
辛来：......？？
话都说出口了，辛来反而怂了。这外表甜妹心地黑暗的组长突然这么好讲话，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不用了......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李明蕊说得坦然，“这事儿不是开玩笑能糊弄过去的，你受我的指示进的黑塔，我不能让你白冒这个险——你要清楚，这不是调查组的任务，没有人给你擦屁股。”
“那我要三......千？”辛来试探着说了个数。
李明蕊从贴身的机车服里掏出来了个巴掌大的机器——那一看就不是联邦统一发的公民终端。
她抬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还有呢？”
辛来：“啊......？”
“只要三千？”李明蕊看起来非常不解，翘着腿等着辛来再继续大开口。
“那......四千？”
李明蕊飞了个“能不能有点志向”的大白眼，开口便道：“这是我个人的请求，给你开五万吧。”
辛来的脑子“轰”地一声。
五万。
工作一年半才能赚到的五万！
扣了税之后要工作快两年才能拿到的五万！！
她没听错吧？
五万哎！！
还没等她脑子炸完，她还在懵着，李明蕊那边已经“咻”地一声完成转账。
要不是终端关着，她真想马上数一数那后头到底几个零。
辛来看着李明蕊那台黑乎乎的小终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确实不是官方终端——联邦的设备不会用这种金属拉丝边框，也不会在开机动画里出现一只吐着红泡泡的鲨鱼。
“……您这不会是离线账户吧？”
“红氧货运内部渠道。”李明蕊说得云淡风轻，“没登记，不归档，不会被查，也不缴税。”
“……”
辛来脑子飞快转了一圈：红氧货运。全港城最大、通联外域、连危险物品都敢接的民营运输公司之一。
还有货运公司的老板......
啊、
好像姓李。
身价过亿的红氧货运公司大小姐竟然在那么高危的联邦调查组担任前线冲锋的A组组长......魔幻、太魔幻了。
大小姐是体验生活找刺激的吗这是？？
李明蕊龇着牙花子笑了笑，但很快脸色又沉静了下来。
“我还是得再确认一遍——你确定吗？”她问。
雨幕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拉面摊那点光，被泡沫和水雾打碎成一地斑驳。
终端机还是黑屏，指令器在桌上安安静静地放着。辛来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该给肯定还是否定的答复。
不确定，不清楚，辛来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见到曾云安。
黑塔那么高，那可不是进去了就能找到病房的地方。但......
这跟那个被带进黑塔的人是不是曾云安无关。
跟曾云安是不是她的同事、她的队友也无关。
甚至可以说跟李明蕊无关，跟李明蕊给的那五万邦币无关。
辛来只是很想知道。
那不是“情感”，不是“责任”，也不是“正义感”。
那是一种强烈到近乎令人不安的求知欲。
她想把那些把答案层层包裹起来的甲壳一层层撕开，把真相外面的荆棘一把火全都烧了，把那些遮盖了记忆的大雾全都全都劈开、剜净、啃噬殆尽，连骨髓里的秘密都要榨出来。
——她想知道，“玩家”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玩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