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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你可以看看戒指内圈,伙伴。”他抬起手臂,牢牢抓住眼前举着银色戒指的手,说,“你看到了什么?”
空没多想,照着达达利亚的话轻轻扭动手腕、专注地将视线聚于戒指内侧,去找寻其中的奥妙。果不其然,立即就让他在戒指内圈看到了两个大写的「A」。它们紧紧连在一起,形似手牵手,清晰明了地站在戒指里层。
“哼哼,”橙发男人抓到身边人眼里那转瞬即逝的明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得意且略捎期待的笑,却还故意这样引导他,“是两个「A」。对吗,伙伴?”
空瞄了一眼就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突然像是有些无奈地失笑,扭头故意用额头撞撞他的嘴唇,回答道:“我可不笨,达达利亚,你也别以为你能对我藏住你那些小心思——这当然不是两个「A」,或者说,不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大写「A」。”
达达利亚目不转睛地盯着空,认真听他说话。眸中那缓缓流动的情意无处可藏,几乎就要漫出来:似半冷半热的麦芽糖,黏得人分不开牙;也似春阳下的冰山融水,柔和潺潺地流过空的四肢百骸,拎满一身春光浸润他的五脏六腑。
他听到空说:“它们一个是「Ajax」,一个是「Aether」。”
一个是Ajax的「A」;一个是Aether的「A」。紧紧连在一起,被镌刻在最干净无杂的纯银上,永不分离、无法磨灭。
阳光穿过窗帘之隙,分一道柔和明媚铺在洁白的床面。床上,二人反向而躺,头靠着头、相互依偎,共享同一道暖芒,一并看着戒指上的十字银光。
“喂,达达利亚——”空将戒指安到了达达利亚的指末,仔细看了看,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总让他感觉有些不满意。他于是连话都顾及不上说完,将那枚戒指戴上了又取下、取下后又戴回去,横看竖看、挤眉眯眼,可就是找不到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得是达达利亚憋笑地叹口气,主动伸手、用力扣住他那只同样戴着纯银戒指的手:两只手紧握不离、两个戒指深深相靠,他这才表情一松,恍然大悟地哈哈大笑。他笑,笑得明媚,一方面在笑自己的幼稚,一方面是忠于这份自内心而发的喜悦和幸福。
空也紧紧牵住达达利亚的手,记录着两只手的金色灿瞳里满盈柔光:“达达利亚,我想在太阳教堂举办婚礼。”
“好啊。”达达利亚完全是秒答。
他从一而终、目光只专注于身旁人的脸上,微笑着,被触手可及的鎏金长河盖满整片蔚蓝汪洋,而汪洋又随同海鸥高声歌唱:“那在我们的婚礼上,你可有打算播放的曲子?”
空再次转过头,将视线落回达达利亚的脸。
他同样款款看着这张触手可及的脸,看着他那年轻、俊朗、美丽的容颜,看着他那闪闪发光的充满活力与生机的眼睛,还有他那深情、极富执著的坦率笑容,在开口发声之前,却是闭上眼,情不自禁地先在他的额头上覆上冗久轻柔一吻。
吻里还夹着几根橙色的发丝。
等空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不是在说话而是在亲吻时,一段乐声蓦然响起,是为自己一直以来都最喜欢的、舒缓而盛大的前奏,顷刻便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钢琴、锣鼓、提琴、定音鼓,夹着轻轻悠悠的哼唱,随后便是旷远美丽的女声,唱响第一句歌词,送给他又一场人间里与世隔绝的安静童话。
乐声循环,至颈侧,至心潮,至灵魂。覆过动脉血管、填充房室鼓跳、深埋精神之冢。
空睁开眼,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有。我想放《Young And Beautiful》。”
容颜老去,芳华不再。即便如此,我们依旧相爱。
“哈哈哈哈,”达达利亚笑出来,“果然是这首歌,伙伴。哼,就说了,你的想法也从来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笑得就跟阳光一样大方灿烂,宛若这个世界从没有给他带来过任何烦恼,只给了他无限的快乐。
其实从现实的角度来说,这必然是不可能的,事实上,达达利亚曾经也只是一块暗沉的、天天都在消磨自己的石墨罢了。可时至今日,这个世界对达达利亚来说却变得充实饱满、五彩缤纷,所以他只想抓紧与空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去描绘更多独属于他们的故事。
空笑出来,被一颗钻石深深感染。
他的眼睛和头发都被太阳照得熠熠生辉、璀璨耀眼,总觉得,从他身上可以看到无尽的未来和无限的希望:“达达利亚,答应我。”
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
“余生,你要一直爱我,Ajax。”
达达利亚笑着。
从未犹豫:“我发誓,我一直深入灵魂地爱你,Aether。”
你会在我的灵魂里看见你的名字。
它早已存在于我的灵魂中。
4
Dear lord when I get to heaven
赋予灵魂新生的上帝啊,当我来到天堂
“今天天气很好,伙伴。”
闻声望去,看见他从门口走至身旁,熟练地拿来凳子,在床边坐下,“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出去走走。啊呀,我早就说了,好天气就该亲自出去看才算数,总是待在病房里,一扇窗所能给予的风景还是太小了。”
空虚弱地笑了笑,点点头。
即便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的天气也是这么好;即便达达利亚在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都说过同样的话;即便空在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都这样点头过。
病床床头就紧挨着病房窗户,所以外面的阳光、柔风、花香、鸟鸣都藏进了空的头发里。这种布置是达达利亚主动向院方提出来的,他要求将病床搬到窗户下,这样,空就可以晒到早晨的太阳。
“达达利亚,”空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觉得他比昨天又憔悴了不少,那逞强摆给自己看的笑容里尽是难以掩藏的疲惫,“你会孤独吗?”
苍白的嘴唇这样轻微颤着,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达达利亚握住空压在被子上的手,不假思索:“不会。”
“我绝对不会孤独,伙伴。”
Please let me bring my man
请让我能再次陪伴于他身旁
他用另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手肘压在床边,笑笑。
空阖上眼,困顿噬脑、乏力透骨、疲惫入髓。所以他只能闭目稍稍休息了好一会儿,随后才能半睁开眼,又说:“我以前说,想在我们老的时候养一只猫,叫它小白。”
“嗯,我记得。”达达利亚笑着抓紧空的手,目光不敢从他消瘦的脸庞上移开。
“我们还说好,等我们老了之后,就回到小镇里,在太阳教堂附近选一个小房子,这样,即便我们老得牙齿都掉光了、走都走不动了,我们也可以望着那座能一直被太阳照射到的教堂。哈哈——真的很巧,伙伴,那个小镇很温暖,一年四季都会有太阳、会有阳光,还真是养老的不二之选。”
说完,达达利亚拿出手机,特地将音量放得很小很小,将其轻轻放在枕头上、把听筒对准空的耳朵。
空听着,听到歌声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地在耳腔内响起,再而后,他有好长一段时间什么都能没听到。眼前又开始蔓延起纯黑,夺走了他本璀璨熠熠的双眼里的全部色彩。
他没说话。不过脸上那放松下来的表情却在替他说,很好听。
“……达、达……利亚。”
空仅仅只能感受到握在手上的力道在轻轻颤抖,却无法以相同的力量回应他。同时,他虽大体地将眼睛移到达达利亚所在的位置,可实际上,在他的视界里,世界已无物可见:“答应我,好好活着,不要孤独。”
“你还有未来,不要孤独。不要固执。”
When he comes tell me that you'll let him in
与他随行,形影不离,甘之如饴
“我说过了,伙伴,我绝不会孤独。”
一阵暖风来、匆匆路过,吹散窗外枝头的团团白花簇,携花瓣落在空的头发里、掌白光落入空的眼睛。
便是在这最后一刻,空的眼睛忽然恢复了明亮,透出大片大片光芒。如同多年前他与达达利亚的初见起于拥挤人潮里的意外相撞,不过是霓虹灯里的惊鸿一瞥,却让一个热衷于搏命斗殴、从不知生命意义的少年郎顷刻动心,在空荡荡的世界里找到了最珍贵的太阳。
从此,人生明亮,如钻石璀璨。
空有了力气,笑出来,话锋一转:“帮我把窗帘拉上吧。还有……我也想再和你出去一趟,达达利亚。我们在曾经立下了无数个约定,那些我们还没见过的、想要见的……那些、我们,创造,只属于我和你的……我们还有很多事,没能……”
“没能……”
“……”
“我想,变成一辆火车,载着你——只载着你,从人声鼎沸的城市里出发,开过田野、穿过群山,如果遇到油菜花田就稍作停留,而后,一路驶进雨后的森林。那里鸟语花香,那里空气清新,吸一口气便是满肺清凉,随手一抓就是满掌阳光。喂,达达利亚,我想,我……”
“你做到了,伙伴。倘若不曾与你相遇,那我至死都不会知道这个世界竟是如此多彩缤纷。”
……
“……嗯。帮我把窗帘拉上吧,「伙伴」。”
达达利亚伸出手摸了摸空的头,起身时在他额头上留下一吻。
空眯着小小一条缝,看他。
“好,「伙伴」。”
于是起身,将白色窗帘一拉到底——包括这窗帘,也是达达利亚应空的要求买来的,是很轻、很薄、很漂亮的白纱,其实并没有很强的挡光作用。只是,空说想要一张白色窗帘,所以达达利亚就给他买来了。
而且你看,像现在,这清风吹啊,那窗帘就不停、不停地摇曳舞动,飞过空的头顶、轻抚他安静的脸庞;高高扬在空中,化作洁白头纱,盛邀阳光、花瓣都一起来看看这嘴角带着微笑的年轻人的美丽睡颜。
达达利亚有意压了压乱飞的窗帘,并低回头,说:“会有机会的,伙伴。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四处去旅行;等我们都老了,就回到小镇里养一只叫做小白的猫、共度晚年。我们——”
Father tell me if you can
上帝啊!我仅会这样祈祷!
“……”
“……我们,一定能一直在一起。”
“一定能……”
达达利亚四肢发软,“咚”地跌坐回凳子上,惘然若失地耷拉着头。视线自然而然地对着脚下的地板,没有去看病床上的空。眼前发黑、耳里轰鸣、血液逆流、无力呼吸。
忽而,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因手掌的遮蔽而模糊不清:“喂喂,就算特意不让我看到你闭眼的一瞬间,我也……暂时、有些难以接受啊,空。”
风再次吹起轻薄白纱,又送来几片小小的白花瓣。它们都悄悄来到空的身边,伴他永眠。
3
这是一场只有一个人参加的葬礼,地点在太阳教堂。至于葬礼的主持者,正好是那位在他们的婚礼上做见证人的中年修女。
“他明明还那么年轻,正处于人生最美好的年华中。”修女站在棺边,同身旁橙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一齐低头看着这张沉睡的脸。
“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如秋叶般安静而美好。至少,在死去的时候并没有痛苦。”
达达利亚不语,伸手抚摸着空的脸庞。
All that grace, all that body
如此纯粹的绚烂、那样美丽的身体
All that face makes me wanna party
包括这迷人脸庞皆让我入骨痴迷
“我一直都觉得太阳教堂的地理位置很不错,”他抬头,望向头顶的七彩玻璃,被茫茫光刺得瞳孔小如针尖,可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却无法再被照亮,“一天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太阳,那太阳女神的雕像就一定会被阳光照耀到,很神奇。”
他低回头,耳腔被循环在教堂里的歌声填满,睫毛颤颤、瞳内死气沉沉,没有泪水:“我的Aether,喜欢太阳。喜欢有阳光、明亮的地方。”
He's my sun, he makes me shine like diamonds
他是我的太阳,令我生如璀钻,耀眼坚强
“所以,即便他并不愿意亲口对我提起任何有关他死后的事,不想在我面前提起这些,但我知道,他一定想来到这里。”
除了说,不要孤独。
修女合上双手,朝死者与女神闭眼:“往后余生,你是打算一个人走?”
“不是,”达达利亚否定道,“我答应过他,我绝不会孤独。我已经对我之后的人生做好了规划。”
“我会为他而每天来此处祈祷。只要心里始终有一个人,始终有一个为所爱而向前的理由——哪怕是要逆着时代与人群前进,人也不会孤独。而心怀着这种信念的我,即便孤身一人,但也绝不孤独。”
修女睁开眼,沉默一番后,才说:“若你心意已决,我当然是尊重你的决定。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你们这两位年轻人。”
她仰头,看向她的信仰,“既然如此,孩子,我也为你祷告:愿太阳女神的光辉永远照耀着你的灵魂;愿你余生始终因太阳的垂怜而明亮坚强;愿你——”
“谢谢。但是,抱歉,我不需要。而且我的太阳并不是太阳女神。”他拒绝得很干脆。修女于是停下她的祷告。
“说实话,我不需要修女的祷告,不需要牧师的福音,也不需要鸽子衔来的绿枝和来自天堂的云梯。我其实是无神论者,对所谓的神灵算不上尊敬,但也不会主动冒犯。而现在,我只是为了我的Aether愿意去相信神的存在,仅此而已。”
他转过身,背着光。不曾拥有悲伤,而是十分决绝。
“倘若世界上真有神灵、天堂里真有天使,那就请他们听听我的诉求。”
「请让英年早逝的他能再次获得幸福」。
无论是以何种方式、在何地、在多久之后;无论为他所爱的我是否在他身边;无论他是否会记得我的存在。
我以我的余生去作为祈祷的筹码。
2
喂——
睁开眼,从一场没有痕迹的幻境中苏醒。达达利亚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做了个梦,扭头看过去,才知道原来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娃娃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
“你的耳机掉了,大哥哥。”
女孩是个生人,但面孔不算生,达达利亚在教堂里跟她有过几面之缘,只是没什么交流。
“嗯,谢谢你小朋友。大哥哥我呢,稍微有点累,坐在这里听着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干脆将耳机收好、将音乐关掉,笑眯眯地看向身旁的孩子,刻意躲开整座教堂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可女孩看着他的脸,直白而坦率地望着他的眼睛,好似是看见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向那道落在太阳女神雕像上的阳光,说:“其实,我妈妈跟我说过,一个月前,你最最重要的人曾倚靠着太阳女神,在太阳的光辉下静静安眠着。”
身着一袭白衣、梳理好自己的金色长发,躺在太阳女神的脚边,似孩童般阖上双帘。风与云同行,光与羽并肩,而在进入梦境之前,他会笑着,轻轻哼起一段舒缓的旋律,似乘光而来的天使,最终也必将随着阳光而去。
“然后,我最近经常都能看到你耶。那大哥哥,我可不可以问问你,那个人是你的谁啊?”
达达利亚顺着女孩的手臂抬头,恍惚间竟觉得周身的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
不只是教堂、不只是自己、不只是身边的小女孩,就连整个世界都成了虚无缥缈的存在,一切一切都是虚假的。他在这个瞬间里突然有些疑惑,自己曾经所拥有的“世界充实饱满、五彩缤纷”的「感觉」,真的不是他的一个可笑的错觉、一场浮夸的梦吗。明明一直以来,对他来说,世界都是空的,无聊而空乏的人生只需要拥有一场又一场往死里拼的打斗就足够了。
可后来,可是后来,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遇见了什么人,竟像巨斧一横开天辟地,让他梦回童时深入密林探险的时光,豁然发现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奇幻世界: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沧海桑田、春夏秋冬、车水马龙、柴米油盐。有百鸟齐飞;有千兽共鸣;有万蝶振翅;有千万人在鲜明地活着。
他突然就感受到了这么多事,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其实正被人间簇拥着。从而,让他对生活充满期待、对未来拥有向往。
可眨眨眼,什么都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确拥有过一段充实而鲜明的时光;
再眨眨眼,什么都在告诉他,自欺欺人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已经离去一个月了。
“嗯,没错,他的确是我最重要的人,小朋友。”达达利亚笑着,好像空的死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只是如实说,“他是我的「伙伴」。”
“伙伴?”小女孩重复到,“原来他是你的朋友啊?”
“哈哈,”他笑着说,“他是我的「爱人」。”
“他是空,是Aether,最喜欢阳光。可对我来说,他才是唯一的太阳。”
女孩懵懵地眨眨眼,明显是搞不懂眼前这个人怎么上一句才说是伙伴下一句又说是爱人。可她并没有在这件事上花费多少心思,因为眼前的另一件事已经吸引她吸引了许久:“大哥哥,你在对我笑。可是你看起来,好像难过得就要哭出来了。”
达达利亚挑挑眉,显然是没明白这个小女孩突然不着调地说什么呢。
他可是连在病房里、在空的葬礼上都没哭过。而现在都过去一个月了,他又有什么好哭的。
所以他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开口:“哼,你在说什么呢,小朋友。我可是达达利亚啊,哭这种事怎么都不可——”
啪嗒。啪嗒。
啪嗒。
啪嗒。
啪——
从上而来的咸水一滴接着一滴,在手背上碎成一朵又一朵的咸花。
达达利亚错愕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垂回嘴角,茫然地任热流划过脸颊,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嘴唇微微分开、僵僵颤抖,可怎么也说不出逞强的话,亦无法再撑起虚假的笑容。
女孩立即指着他的泪水:“看吧,你这不就哭了吗!我从刚刚看到你开始,就觉得你其实真的很想哭的!”
她说完,稚白小手立即伸进裙子口袋,掏出一条手帕来。
可眼前的大人并没有接过它,而是无言地翻过手掌,往下移动视线时,泪水被疯狂挤出眼眶。他模糊却清晰地看到大滴大滴眼泪正不讲理地往下掉,灼烧过自己的手心,最后再顺着掌纹离他而去。
达达利亚气息紊乱,声音沙哑:“我,我……”
他恍惚得像个痴呆的老人,无助地望向这个空无一物的世界。
“……对啊,我哭了。”
“我哭了。”
1
不知从何时开始,太阳教堂里每天都一定会出现一个男人。一个总是阖着眼帘、在太阳出现之前就坐到教堂里、带着耳机的男人。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男人:若非他人有需求,便从不主动跟别的来访者进行交流;明明自愿来到了一座教堂,却从不在意修女的祷告,更不会积极地向太阳女神投去目光。只安坐在教堂一隅,一动不动,等时候到了就离开,然后第二天又再来。
不信教者跪于殿堂,无神论者双手合十,这实在令人难以想象。没过多久,他就成了太阳教堂里的第二座雕像——人们在这样吐槽那个天天都会来到教堂的橙发男人的同时,也会忍不住好奇,他每天在耳机里所聆听着的究竟是什么。
会是一首歌吗?
他是如此年轻俊朗、风华正茂:岁月在他身上毫不吝惜自己的偏爱之心,给了他最俊美的容颜和最健康的身体,让他在人群中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即便他更多时候都只是坐在一个小角落罢了,但也只需一眼,旁人皆可沦陷。
沦陷他英俊美丽的外貌,沦陷他高大健壮的身体。甚至忍不住去好奇他无法被探知的灵魂。
可为何,明明是这样一个万人迷,却一直以来,都无法在他身边看到第二个人。
一个人来、一个人坐、一个人走,每天每天,反反复复。
狂风暴雨、烈日酷暑、极寒冰雪,纵使因不可抗因素而迟到过,但他一定会来。
一次一次,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如太阳升起又落下,永无止境。
许许多多的人从他面前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在经过他身边时纷纷问他是谁。而他笑眯眯地转过头,说他是他伙伴的爱人,永远的爱人。
或许有人懂了,他口中的“爱人”啊,其实已经逝去了。所以就来到他身边,主动对他伸出手,说自己愿意陪伴他余生。
可他却并不接受。
教堂也曾翻修过几次;一年到头又举办过不少场仪式;今天迎来了几张新面孔;明天便会离别一些老朋友。
死去的树木再度逢春;腐烂的果实发芽成荫;满地的枯叶被风卷走;盖满大地的白皑又被消融。一切都在重复轮回,宛如逆流而上的小舟,在一次又一次地被浪潮赶回原点后,依旧固执地继续向前。
“您好,达达利亚先生。”
天色沉沉、瓢泼大雨,一闪而过的雷电照白风雨中的老教堂,敲开铜太阳脆弱破损的漆壳。一位中年男人匆匆踩上红地毯,在门口随意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将湿漉漉的伞靠在了门上。
转身,看见熟悉的面孔穿上了修女服。
她用双手怀住太阳挂坠、置于胸前,优雅端庄:“我正式继承了我母亲的事业,成为太阳教堂的新一任修女,不过我深知你并不需要我的祷告。你一向如此。”
她的模样像极了自己十五年前——年轻、美丽、意气风发。
达达利亚轻轻一笑:“嗯,祝贺你,‘小朋友’。”
逝者的青冢又一次被放上一捧白花;教堂的大门关了又开。而光阴还是偷走了男人所拥有的一切,抽丝剥茧地让他渐渐如他诞生时那般孑然一身。
他长出了白发,长出了皱纹;
他赶不上时间的步伐,看着小孩子和年轻人在前方越跑越远;
他开始出现各种病痛,柜子里的药越来越多;
他的视界愈发模糊重影,牙齿松动、胃口大减;
他的体重逐渐减少,冬惧寒、夏畏热;
他开始喘不上气,连记忆也开始衰退……
围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不再有人感叹他的容貌,也无人会再好奇他的过往。谁都在向前大步走,唯剩他还站在原地、活在过去,逆着人海的潮流。
他养了一只白色的猫,给它取名小白。那时候,他已年至古稀。
后来,他越来越老了,可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子女为他养老送终、没有伴侣与他同床共枕、没有朋友同他谈天说地。而原因则是,他那巴掌大的心脏早在他少年时就已经被全部填满,所以他的眼里再没有出现过任何人。
他于晚年拖着衰弱的身体搬进自己选好的、建在教堂附近的小屋子,成为了他人眼中整天抱着一个小相框、总爱出来晒太阳的独居怪老头。
他病倒了,连饭都要做不动了,连咸和甜也分不清了。
一天去一次教堂的习惯突然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但是这幅苍老的身体却是连两天一次、三天一次的要求也无法满足。最终,一周去一次,已然是他给自己最大的宽容。
可在时间无情的洪流中,他唯一不变的是从没停过。真的从没有停过。
“我……”
“……欸,我想说,什么来着?”
修女转头,看见身旁的老人又犯起了迷糊,愣愣看着自己并不信仰的太阳女神,口齿不清地疑惑着。
“我,为什么,在这儿啊?”
她于是无奈地笑了笑,挤弯眼角的尾纹,摇摇头:“您是达达利亚,这里是太阳教堂。您来这儿是为了您的爱人:空——您看您,又忘了。”
时至今日,半世纪都成了过眼云烟,她也从一个不知“安眠”竟是“永别”的小女孩长大,变成了如今年至六旬的老人。而她的母亲故土长眠,她的女儿风华正茂。
老人缓缓扭过头——皱纹深深、面皮松弛、斑痕块块,白色稀疏的眉毛动了动,浑浊的灰蓝瞳里依旧是似懂非懂。
又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耳腔里一直都回荡着歌声,这才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旧手机,豁然想通,像是捡回了什么宝物似的,露出笑容:“哦,对,对,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我来这里啊,是为了我的Aether……我的空,最喜欢太阳了。”
“我啊,已经很老很丑了。”
“可您的灵魂一直纯洁如天使。”
“……下一周、我还能到这儿来吗?”
“我会一直等着您的。”
苍老、衰弱、疾病、疼痛、风雨、寒暑,你无法从这个世界里找到任何一个能改变他的东西,就连能改变一切的时间也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什么都没能改变他。
十年陪伴,百年孤独;十年相爱,百年祈求。
——他是达达利亚。
——他是深爱着那位拥有着金色头发、若少年般明媚璀璨的人的Ajax。
0
世界分为两个部分:在这一端的人间,在那一端的天堂。二者相隔甚远,所以无论是站在哪一端,都会觉得另一端的世界是那样那样遥远。
某一天,知晓万物的上帝忽然感知到手中有灵魂出现了苏醒的预兆。祂于是挥开云床,让那枚光玉轻轻往前飞,落于云床的中心、并在散开的光中化成了人形。
金色;少年;年轻;美丽。
上帝记得每一条眠于自己掌中的灵魂。自然,祂会记得,五十年前自己亲自下人间接他来天堂时,这条干净的灵魂曾向无法感知到其存在的人类说,一定要让自己找到他。
“五十年。我很意外。”
仅半个世纪,他居然就要苏醒。
灵魂在苏醒之际会喊出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名字。而那个名字会作为他自己的名字在天堂里伴他永生,同时,借此名字打开云梯,从天堂通向人间、在人间直达天堂。
“——”
“x……”
不过,眼前处在苏醒前夕的灵魂却流出了眼泪。
他先是很模糊很模糊地发出了一个不成名字的音节,接上五十年前未能完成的呼唤;同时落下泪水,开启尘封了半个世纪的齿轮。
在泪水划过眼角流入发隙的同时,灵魂轻启嘴唇:「Ajax」。
>>
……
“……”
“……”
“……喵……”
“——喵……”
“喵~”
“喵~!”
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脚下更是轻得像踩在了一片云雾上。达达利亚缓缓睁眼,自一片空无一物的白茫中醒来,头脑中所出现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自己刚刚站着睡着了。
“喵——”
有猫叫。
这种软绵绵的叫声让达达利亚觉得很熟悉。他于是眨眨眼,等身体稍微恢复了些力气后,还未曾去环视四周,便先低头往一直在自己脚边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的毛绒绒生物看去。
低头,看见原来是一只年轻的白色猫咪在蹭自己的小腿,殷勤地撒着娇。
“小白!”达达利亚当即眼睛一亮,在脱口喊出白猫的名字后立即蹲下,朝它伸出双手、在它喵叫一声扑过来后,将它抱在怀中好好揉搓了一顿。
“嘿,我的老朋友,真没想到睁开眼后最先看到的会是你。”达达利亚随意望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除了一身从肩膀至脚踝的白衣外,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臂健壮有力,跟他老时的状态天差地别,再听听自己的声音,他便能确定自己此时居然重返了年轻。
可他却是笑了笑,笑容里多少都掺杂着无奈的意味:“怎么,原来人死后还会变年轻吗——话说,这里到底是哪儿,除了空白就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密闭的盒子,而我也能感觉到自己轻飘飘的。喂喂,可千万别告诉我死后的世界就长这样了,那我绝对会疯掉的。”
他显然对自己死后所来到的地方大失所望——虽然他也没期待过自己死后能去往什么极乐世界、纯白天堂,甚至根本没想到自己还能“再睁开眼”,因为他本质上是并不相信这些东西的。而小白趴在他的怀里,用粉红的鼻尖蹭蹭他的耳坠,突然胡乱挣扎起来。
达达利亚神色一变,赶紧松手让小白一个飞身又扑回自己脚边,然后看它又绕着自己转了几圈。
他笑出来:“你还是那么爱粘人,小白。很可惜,空并没能跟你一起玩耍。我敢笃定,他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你,你也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他。”
是啦是啦,知道了知道了。这句话,小白在来到他身边后的近十年里已经听了几千次了。
用身体贴着对方转圈圈,其实是小白的一种撒娇方式,表示它真的很喜欢很喜欢眼前的人类,不过在此时,却还代表着它在与自己的主人告别。
只见它又浅浅喵了一声,随后主动与达达利亚拉开距离,在他眼前坐下,仰头看着他。
达达利亚看着小白,表情一变。
他当然对现实一无所知,实际上也根本不知道小白想表达什么。只是在这一刻,他对上小白的视线,总觉得这双圆形微菱的眼瞳正在真切地看着自己,却又告诉自己转过身去。
于是,也是很莫名其妙的,达达利亚真的转过身,面向身后的虚空白芒。
而他通过身后的视线所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条凌乱的金辫。
然后还看见了白皙纤细的手臂、干净的白衣、一角白色的翅膀,让他心中立即冒出了“天使”两个字。而自然而然地再往上移动视线后,便是看见了一张虚弱的脸。
这一霎,达达利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有一个微秒里甚至大脑完全宕机、连血液都彻底凝固。可他却全身都猛震震地从脚颤到头,如当头一棒,涌动在四肢的虚软让他根本站不住脚跟,差点在小白的精神海里屁股着地,闹出大糗。
他盯着眼前,发现自己真的说不出话来。可是身体又很活跃,刚刚如同雪封的千年冰山,现在却又爆发出了恐怖的岩浆,让他浑身滚烫,近乎要失去所有知觉。
最终,所有翻天覆地着似是要将他碾碎的情感都没得到爆发,而是全都化为了颤抖嘴唇的一个轻微蠕动:……空。
……伙伴……
“Aether。”
这声呼唤无比清晰、十分标准。而他目不转睛,眼睛如同向阳石。
“这到底……”
小白喵了一声。
达达利亚转回身看向它。
“小白……?”
「要让他找到你呀。」
白猫仰着头,眼睛亮亮的,洁白的尾巴在轻轻晃动。
「去帮他,让他找回记忆和曾经,找回自己的名字。」
「让他真正成为一名白翼天使。」
「让他在天堂里再获幸福。」
「跟你一起。」
它在笑。比起依依不舍,更多的是一种洒脱和心甘情愿。
它的眼睛真的很亮。让时间都忍不住回溯到很久以前,它在奄奄一息之际被抱起来、从此离开被追被咬的流浪生活,第一次趴在达达利亚的肚子上晒太阳,彼时它年龄尚小,但眼睛是第一次那样明亮;以及自那之后,它曾无数次地歪头盯着相框里的两个人,眼睛便无数次被那金色之河照亮。
它是一只猫,本对人间情爱一窍不通,只懂自己对主人怀着感恩之心。可它听自己的主人说“空会很喜欢你,你也会很喜欢他”这句话已经上千次了,看向那张照片也已经上千次了。于是,时间久了,便是连它也发现了那颗钻石心,明白一条灵魂为何被锁在过去、停滞不前。
“小白……”
白猫拉开自己的四肢,借两步助跑、再后肢猛力一蹬——
高高跃至空中,奔向主人的额头,将自己融成了一道白光。
蝴蝶振翅一瞬,灵魂转移,万物重回寂静;
日月归位;斗转星移;七彩相融;光怪陆离。
猫一次次睁开眼,瞳孔收缩又扩张;一次次看向阳光,每一次都能看见天使。
于风平浪静的午后突然听见奇怪的声音,于是眯开眼瞟向阳台,看着他在阳光里从天而降,张着手臂挥开翅膀本想安全降落,却一个滑跤,疼得自己在地上缩成一个金灿灿的白团团;
又见他小心翼翼地穿过玻璃门,一双大眼睛里盛满期待和好奇,蹑手蹑脚地来到老人身边,轻轻倚着扶手休息。金色发丝偶然垂落在老人的手臂上,像在柔柔安抚他的好梦。
他在一周里一直跟在老人身边,做出了许多不在任务范围内的事,又一次地帮助老人失败后,眼神难免微显失落,可接着又对他露出笑容——即便老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他总爱坐在阳台里晒太阳,也爱极了伸手抚摸慵懒的猫,对它喜爱之情溢于举手投足间。
除此之外,猫所见到的,还有笑颜、歌声、舞步、翅膀、白衣。张开双臂迎接远方的晨曦,转头朝屋内露出新一天的第一个璀璨笑容,大声说着早上好。
他真的过于美丽,亦太过美好。所以哪怕相处的时间还没有一周,名为小白的猫也知道了,照片里那个拥有金发且少年一般的人,的确有着值得被人深深爱着的理由。
而达达利亚——在死去的前一分钟被小白咬来自己的意识海——借小白的眼睛看着这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纯净蔚蓝的双瞳里不断起落有关残翼天使的一幕幕,几乎要被他全部占满:金色;白色;阳光;翅膀。交融交错,闪烁明亮。
最最迷恋的,是身为天使的他初来人间摔了一跤后,坐在阳台上、阳光里,第一次往屋子里看——这是与他再次对视的第一眼。
那耀眼的金色之河啊、那夺目的璀璨宝石,那年轻的瑰丽面容啊、那纯洁的美丽身体,都深深流淌进他的双眼,不停闪烁在他的心头。
那是他的空。
他的空一直在陪伴着他。
也就是说,达达利亚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周里,真的没有孤身一人。
他有他的Aether【Angel/SUN】陪在身边。
“喵——”
张开嘴,抬起手,可发出的是猫的叫声,伸出的也是白色前爪来轻轻推动凌乱的金辫。
「我真的很想听你讲讲你的故事。」
天使说。
「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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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的故事。”
猛地睁开眼,泪水飞出眼眶。风恢复呼啸,时间继续向前。
投射在金色眼瞳里的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一双净澈海蓝眸、一抹虚虚欲消亡的笑,还有因向下坠落的风而胡乱飞扬的橙色发丝。
“你找到我了——「Aether」。”
这才是天使A真正的名字。
空睁着眼睛,任泪水肆意飞舞、变成涌动在空中的一滴滴荧幕,装载着五十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的过往,填满了整个人间。
无数滴眼泪在阳光下闪烁,让太阳见证着全程。
“达、达、利、亚……”
空一字一顿地呢喃,抱紧了怀中的灵魂,落着泪。
“达达利亚。达达利亚。”
蓦然,颈侧的名字亮起白光。
突然,空感到背部爬满了难以形容的巨痒,并伴以鲜明的疼痛,如万蚁噬皮、撕肉、侵骨,似尖刀割皮、剔肉、削骨,折磨得他在哭泣中甚至发出了一声脆弱的呻吟,在头皮发麻中将头抵向达达利亚的嘴唇,抽搐地耸肩、缩背,等待这种煎熬结束。
而新生就是要伴随难以言喻的疼痛的,这是新生的代价。每一个人类在出生时都是伴随着疼痛的,不是吗。只要捱过这种疼痛,一切都会不同。
看——
哗!
巨大的洁白翅膀从背后生出,啸起一阵狂风。破壳鸟震开双翼,仰头宣告着自己的诞生。
羽翼丰满、完美无缺的白翼刚刚长成,就被主人张开到极限,不断呼啸着灌耳风声。便是通过这个在极限条件下才长出的翅膀,空在自己和达达利亚将要触碰到地面之前急速转身,匆匆飞回了光芒盛烂的楼顶,急切地降落。
他慌慌张张地抱紧怀中的灵魂,泪水决堤:“达达利亚,达达利亚。”
他喊着,努力让压在臂弯上的头看向自己,声音喑哑:“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达达利亚,达达利亚!”
“看我,看我,看我,我是空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啊!”
“五十年,五十年!我让你等了五十年!我回来了,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看看……你不是……好不容易、终于等到我了吗……看看我啊,看看我,我回……我回,我回……”
“我回来了啊……”
他大声叫喊着,可声音再大、泪流再猛也无济于事,根本改变不了达达利亚的灵魂在以惊人的速度变轻的事实。这一路上所花费的时间太多,即便从此刻起打开云梯,也根本还没能走出人间的范围,他的灵魂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达达、利亚……”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求求、你们……帮我、救救他……救命啊,救命啊,救救他……”
无计可施的天使仰头望向天空,被强烈的太阳光刺地近乎失明。可是人间离天堂真的太远太远了,他在这个地方就算发出再撕心裂肺的呐喊,另一端的天堂里估计也无神知晓吧。
“救他……”空低回头,绝望而无助地抱紧越来越透明的灵魂,泪水落入达达利亚闭合的眼缝,又从他的眼角滑下。
而泪水却带来了奇迹。于是,灵魂的睫毛轻轻颤动,竟勉强地睁开了眼。
他看向落泪的天使,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便极尽所能地挤出最后一丝浅淡的笑容。若非处在这种时刻,空一定能听见,达达利亚会笑着用向上扬的语气说:“真难得,伙伴,居然又看见你哭了。要是你真的不高兴,那就来跟我打一架——咳咳,当然,我是说,去搏击场,那里有正儿八经的场地和齐全的防护措施,你放心,我早就跟你保证过,再也不会在哪条街的哪个地方跟一群混混打得你死我活了。并且,也不是指你一脚把我踹下床、又连着撵出房间,让我抱着枕头在沙发上孤独地熬一夜。嘿——好啦,若是不想跟我打架的话,那我们就去做别的事情。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去做很多很多事。”
可是,理所当然的记忆在覆水难收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淡金光芒已经顺着筋脉爬满了他的身体,覆盖了他全身上下,将他割成一块一块。
空近乎崩溃:“达达——”
吐息间,灵魂突然炸成缥缈的光粒,冲散了一个人的容貌与形体,抹去他存在着的事实。光粒自空的怀里散开,飞得很快,飞过他的脸颊、眼睛、泪水、头发,最终逆着阳光的方向,往上越飞越远。
而他只能亲眼见证达达利亚的消散,而后愣愣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意识到自己一事无成。
什么都没能完成。
没能把灵魂带上云梯,没能引领他去往天堂;没能陪着他一步一步向上走,没能让他重新回到人间;没能完成自己向大天使长做出的保证,也没能回应天使们的期待。
更没能对他的五十年,说出一句话。
空失败了,失败了。
天使A的任务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