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     > ...

  •   >>
      他喜欢阳光。

      他喜欢太阳。

      他喜欢《Young And Beautiful》。

      他喜欢去太阳教堂。

      他说想养一只猫。

      给它取名小白。

      而你可知,他还说过,一定要让我找到你。

      >>

      天堂。

      他被大天使长放在体内的力量强行带了回来,此刻,正瘫跪在被众神灵和诸天使踩在脚下的云雾中,呆滞若失去引线的木偶,萎靡如干瘪暗沉的枯花。就连新生的翅膀也像极了一滩死物,毫无生气地将翼尾垂在浮动的白色里。

      他身为白翼天使,却害灵魂消散不能来到天堂,理当接受失职的审判。可现状,他虽然的确跪着,却不见他有丝毫的胆怯与懊悔。站在他面前的只有上帝一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空壳一般的身体,不主动说话。

      他低头,深深低着头,低到上帝完全看不见他的脸。他沉沉,声音沉到海底,沙哑难听:“全知全能的上帝,我想请问。”

      “他的灵魂在哪儿,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上帝回答:“如你所见,他的灵魂因过久地徘徊在世间,最终消散。他将时间作为工具,把你逼到身体的极限后,让你原本的残翼崩坏,从而使新的双翼得以诞生。由此,你便真正成为了一名名副其实的白翼天使——天使Ajax,你完成了你的另一个任务。”

      “……”

      他听到上帝只说了一些自己已知晓之物。

      动了动身体,却换来一阵头晕目眩。

      “我想起了我生前的一切,上帝。”他说,“也知道了我为何仅经历了半个世纪就苏醒,是他一直在为我祈祷;知道了我为何最喜欢阳光,因为我本身就很喜欢,后来,也是他说过喜欢被阳光照亮的我;知道了我为何自苏醒起就会哼一首歌,因为这首歌,是我与他的承诺。以及,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孤独——因为是我,让他年纪轻轻就失去了一切,从此孤身一人。”

      张开嘴,吐口气,有气无力。

      “同时,我的翅膀不再是残缺不全的次品,我已拥有一对完美的白翼。我的力量也到达了一位正统的白翼天使该有的程度,可以依靠自己在天堂人间里穿行。”

      他终于抬起了头,模样却足以让天堂的神鸟都惊恐地扇起翅膀:那双眼睛堕入了无尽深渊,失去了所有光芒与色彩,只剩下一地死寂和忧伤。像昏暗油画里的一滩死水,甚至连时间都无法在里面走动。

      “可我的任务失败了,我惨败。”

      他说。

      “我害一条灵魂消散,失去了所有转生的机会。”

      他说。

      “我失职了,我根本对不起我的身份。”

      他说。

      “我不想做什么天使了,上帝。”

      他说,他一直在说,不停地说,无力地跪坐在上帝面前,头上压着祂洁白的圣光。他明明看起来是在向神灵乞求一场恩典,可内心却空无一物,毫无虔诚可言。

      “天使不能拥有生前的记忆,可我如今却记得我生前的所有事情,包括所有欢喜、所有痛苦、所有悲伤、所有遗憾。我欢喜与他相遇相知相爱;我痛苦疾病缠身使他疲惫不堪;我悲伤死亡不可逆转终要离去;我遗憾不能与子偕老青冢相依。”

      “他消失了,上帝。我不仅让一条灵魂消散,自此之后,更是再也担不起自己的任务来。我不配做白翼天使。”

      “所以请让我落入凡间,上帝。”

      “让我普普通通地经历轮回死亡,上帝。”

      “世界是空的,我不想长寿。”

      这是真诚无悔的要求。他真的不想永生。

      上帝无言。

      祂依旧是淡然地从上往下俯视,高高在上地看着世间万物,明明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却从不插手参与万物的规律与更迭。祂当然听见了天使Ajax的求助,也知道他在巨大的痛苦中居然真的找回了记忆与名字,更是亲眼旁观了那条灵魂的消散。

      祂只是从不插手。

      从不插手。

      所以也不插手别人的插手。

      而看着这条绝望的灵魂,祂终是叹口气,忽然抬手指向了他的身后:“或许,这并非最终结局。”

      “向后看,天使Ajax。”

      他——空听言,顺着上帝的指尖转身,却被身后的阳光刺痛了眼睛。他于是下意识躲了躲,而光芒却并没有打算放过他,继续让痛觉在他的眼眶里游荡着,似是要打碎这片暗黑死寂。

      空咬咬牙,努力睁开眼,继续看过去。可他却完全不知道,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自己身后居然出现了一只苍老灵魂,身形佝偻、虚弱沉默地盘腿坐着,身上穿着那身又皱又旧的正装,头朝下,似乎是在浅浅酣眠。

      一霎里,眼睛越睁越大,奇迹般地迸发出了无限光芒。如山泉清水在熠熠阳光的照耀下纵情地往悬崖奔跑,与巨大的鹅卵石摩擦出清脆激烈的碰撞。

      空脱口而出:“达达利亚……”

      翅膀呼地起立,他从死一般的沉寂里恢复生气,竟只需要这两眼。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双腿发麻地颤抖奔前,五米左右的距离,他居然摔了三次。而在终于跑着扑着将达达利亚的灵魂抱入怀中后,空这才敢恢复呼吸,字四个四个地不断从口中蹦出来:“达达利亚,达达利亚,达达利亚!达达利亚!”

      该是喜,还是悲,又或是淹没了头皮的震惊,总之,空并不想去分析自己此时的情感成分。他也顾不上眼泪没出息到了何种地步,唯有万分确定,眼前的灵魂不是一场骗局也不是一个幻觉,而是千真万确的存在,就是他在人间所确认的灵魂。

      空在人间时从没有机会去碰触老年的达达利亚,而现在,他则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条灵魂的枯瘦和脆弱,所能触碰到的也只有干瘪的皱皮与崎岖的骨头,单薄如一张被风干的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毕竟,达达利亚早就不是什么风流倜傥的年轻人了,而是一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毫无亮点的老人,跟空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听到空的呼唤,达达利亚轻轻动了动手。

      他从似睡非睡的迷糊中努力抬头,以浑浊双眼看向风华绝代的天使,恍然间也好像回到了五十年前。

      他一开口,又硬又深的皱纹一并扭动:“……伙、伴……空。”

      “嗯,嗯。嗯,嗯!是我,我在,我在,我在!达达利亚。”空笑出来,满脸泪水,年轻柔软的双手不断抚摸着苍老干枯的容颜,所经过的每一寸都饱含着小心翼翼,生怕好不容易出现的他在下一秒又会无影无踪。

      “达达利亚……”空又一次向前,将脑袋微倾地贴向达达利亚的头,金色于是铺在了白色上。他将所有注意力都聚集在这条灵魂身上,乃至全然忘记了上帝就在自己身后。

      面对空的拥抱,达达利亚却连抬起双臂的力量都没有。唯能感受着这份怀念了五十年的温度,在仅剩不多的时间与力气里,一字一顿地开口:“伙伴哟……空。”

      “嗯,你说。”空吸了吸鼻子,用双手捧着他的脸,看着他。

      “你是否,愿意、给我一个……”

      “吻。”

      “是否,可以,再次吻向我。”

      空看着达达利亚,看着小心翼翼、慢吞吞地问出来的他,眉头突然又皱了起来,嘴角颤颤。

      而达达利亚却好像笑了笑,又止不住地咳两声,约莫是在自嘲。

      “可是我早已不再年轻。”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当我容颜老去、芳华不再,你会否依旧爱我如初?

      “我活到如今已经遍体鳞伤,只剩下这条难看丑陋的灵魂。”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当我孑然一身、唯剩枯萎灵魂,你是否依然真心永恒?

      “而你是最美丽、最耀眼的天使。自始至终,你都是一个太阳。”

      我的太阳不是太阳女神,我也从不信仰神灵。

      “我……想像你索要一个吻,伙伴。”

      他说着,灰蓝双目里又出现了在教堂里见到的羽毛。慢慢上升、慢慢降落,无忧无虑地飘,自由自在地飞。

      而他只知道这些羽毛从天上来,但是从不知道是从谁的翅膀里来。

      “但是,如果,你不愿意……”

      老人又说,“不愿意,对丑陋的我……那……”

      可本就虚弱游丝的声音突然就断了。断了。

      即便是在这侥幸能得到的最后的一点点时间里,达达利亚也并没能将自己想说的话成功说完,在人间消散之时也是这样。他想说,想要空能再次吻他,吻向衰老愚笨的他。倘若空不愿意,并不能接受吻向这样的他的话……那也没关系。

      可是达达利亚连说完这些话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空已然闭上双眼,将双唇覆上了他的额头。

      亲吻他干枯的皮肤,触碰他苍老的容颜。从额头轻吻到眼帘,又从眼帘轻吻至面庞,而后,便是吻向他的嘴唇,好似怎么吻都吻不够。尘封的爱意在连绵不断的吻中被沉默地道尽,而回答,早已在这份沉默里被写上千万遍了。

      一颗种子被种下去后,一生注定要经历春之发芽、夏之开花、秋之结果、冬之死亡,然后重复这个过程,又生、又开、又结、又死,再生、再开、再结、再死。在这无穷无尽的轮回里,所不可或缺的就是一份赤忱与无悔,从而支撑它能在永恒里不断循环。

      而空吻向达达利亚时,所怀着的那份赤忱与无悔,完全足以他在永生里大步大步走下去。

      “笨蛋达达利亚,大笨蛋。”空又哭又笑,纵使觉得他问了一个奇怪到让他甚至有些郁闷的问题,可他也不敢轻易拍打眼前的灵魂,便只能将一切感情化为掌纹中的眷恋,伸手又去抚摸他的手背。

      达达利亚的眼睛好像闪过了一丝光。

      I know you will
      我知道你会
      I know you will
      我知道你会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知道你一定会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当我衰老丑陋、愚笨迟钝,你会否依旧爱我如初?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空留着眼泪说,“你明明知道的,达达利亚,我可不像你,能把那些话一直挂在嘴边。像你,即便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指不定会突然对着我的耳朵说出那些令我头皮发麻的话。我因此把你踢下床都踢了多少次了,可你还是死性不改。”

      可谁都知道,正是因为爱之深、爱之切,所以才能把一些话、一些字一辈子都挂在嘴边。从而哪怕是在夜深人静时,看着已经入眠的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偷偷笑出来,轻轻伸手将落在耳背上的发丝都撩开,然后俯身贴上双唇,在心中又重复起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

      “我一直深入灵魂地爱你啊,笨蛋Ajax。”

      天使Ajax说。

      “你看,这里——看到了吗,这是你的名字,Ajax。”

      无论你正值年轻,无论你已经衰老,
      你的名字永远镌刻在我的灵魂上,与我永生。

      “让你一个人活了五十年,抱歉啊,「伙伴」。”

      他的笑容是光,甚至能令灰蓝褪去了全部浑浊。

      于是,灵魂死去。

      有白光乍然自胸前爆开,生生插进二人之间,裹住了达达利亚的身体,同时也隔绝了空的靠近。

      这是个突发状况,空对此一无所知,只是看见在彻底没入白光之前,达达利亚曾如接受死亡般闭上了眼睛。让他不得不想起在大楼之上,他借用小白的身体,就是带着这种坦然而决绝的表情,毫不犹豫地向后倾身。

      所以,空最害怕的是这代表着达达利亚将再一次消失。因而他慌了,彻底慌了,再一次泪如泉涌,手足无措地向前伸手乱挥,可就是有一股强大的斥力在拒绝他,将他阻挡在白光墙外,更别提抓住他了。

      “达,达达利亚,达达利亚,达达利亚!”

      空大喊着,崩溃地将嘴唇都咬出了血:“达——”

      !

      可忽然,面前刮起了一阵狂风。一对白色的翅膀毫无预兆地从白光里诞生、打开,高高向外向上挥起强烈的风,甚至令天堂的云雾都被扭曲,在混乱的气流里糊糊涂涂地无序打转。

      这风太强,吹得空发丝飘飘凌乱,便只能将双臂挡在面前,企图能去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然而他根本没能将眼睛对向那已经没有那么刺眼的白光,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竟是因为实在抵不住这趟无休止的风,眼看着就要被吹飞。

      空一惊,慌张中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达达利——”

      “「Aether」。”

      无意识的呐喊,居然成了一个召唤,空突然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猛力,在他被吹飞的前一秒紧紧抓住了他。而他才刚看清那只从白光里伸出的手,紧接着,又是一道强大到不讲理的力量,直接将他整个人都往前猛拽,懵里懵外地直接撞上了一堵硬硬的墙。

      随后腰上横来另一只手,将他整个人都囿于怀中:“别急,很快的。等我这一刻。”

      剧烈地,空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狠狠一跳。

      果真,如那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所说,仅是几下安抚心率的呼吸过后,平静便如海浪冲过空的头顶。白光落下,狂风消失,云雾恢复常态,气流回归平稳。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空甚至不敢眨眼,还在大口呼吸着,去压制自己那近乎要震碎肋骨、穿透胸腔的心跳。他当然能知道,自己刚刚所撞上的其实是一个人结实年轻的胸膛。而他直到现在也依旧被藏在这个胸膛里。

      吸气。吸气。吸气。吸气。

      好好呼出来,好好呼出来。慢慢地、慢慢地抬头,去看看,看看这个将自己搂于怀中的人,究竟是谁。

      虽然,声音一模一样。

      抬头,便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蔚蓝。看见在这片透彻的汪洋里流淌着清澈干净的光,深邃如海鸥振翅在大海之上,飞往遥远遥远的海岸线。橙色发丝已落回脸上,不过因刚才的狂风吹,所以也不比空的头发整齐到哪儿去。而左耳上,挂着一条红宝石耳坠。

      看看,这张脸,这张俊朗、年轻的脸上,带着笑容。

      眼前的灵魂——或者说,眼前的白翼天使,是那样的意气风发、风华绝代;又是那样的健壮有力、满盈生机。

      空愣住了,眼睛里只剩下达达利亚的脸。

      “你好,天使Ajax,我的名字是Aether。”

      达达利亚眨眨眼,表情、动作、声音、语调,总之一切的一切,都跟空活着时候的他一模一样。比起空震惊到大脑空白的反应,他似乎对这荒唐的一切早有预料,又轻轻松松地打了个招呼:“嗨,伙伴——哈哈,你看看你,没必要这么吃惊吧。”

      他放开了空,伸手给他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又帮他擦了擦全是泪痕的花脸,接着才随意在自己的头上抓了两爪子,然后又是那副满面春光的表情:“别光只有这种反应啊,伙伴。喂喂,我可是很期待你此刻会有什么反应的,虽然你现在的反应也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是若只有这种反应的话,多少都会有些难过呢。嗯,虽然我也不介——”

      “混蛋……”

      达达利亚一挑眉:“什……伙伴,你刚刚是说了什么吗?”

      “混……”

      空咬牙切齿地冲他大叫:“达达利亚你个混蛋!!!”

      随后就是蒙头往前,不顾一切地抱上去。只不过与刚才的拥抱不同,空现在可是又凶又狠,两个拳头交替着在达达利亚的背上猛捶狂砸,简直是想把他打死,那一声一声的闷响让不远处的上帝(啥上帝原来还在吗)都眯了眯眼睛,更是锤得达达利亚一口老血能溅三尺:“等、等等伙咳咳咳咳咳——等,等等伙伴我——我咳咳咳咳——我想要的也不是这种——”

      “你个混蛋!我刚才还以为你又——”

      “你又——!”

      “又!”

      “又……”

      ……

      空止不住那阵要哭的情绪又要上涌,表情自然也藏不住那份惊魂未定的委屈,却又说不出别的话来。于是在那闪闪的泪光里,他又赌气喊了两句混蛋,干脆将头埋入达达利亚的颈窝,把脸藏得严严实实。

      达达利亚看着自己怀中的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空还在颤抖。他显然也愣了两愣,而后无奈地笑了笑,收起那份多余的嬉皮笑脸,抱住他,轻轻拍打他的背:“好啦好啦,吓到你了,抱歉啊,伙伴。嘿——我来了,空。”

      他说着,终于仰起头,看向一直站在原地旁观了全程的上帝,可算给了祂一个出场镜头:“所以,真正的结局如你所见,上帝。”

      上帝不语。

      本还闭着眼沉浸在对现实的缓和中,空忽而一个哑然,这才迟迟地想起了一些不得了的事:那啥,上帝一直站在他身后。

      于是倒吸一口冷气,睁开眼猛抬头,后脑勺正好正正砸中达达利亚的下巴,让他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

      空忙转过身,但因为完全被达达利亚圈在双臂里,于是便顺势靠在了他的怀中。所以此情此景,可太让人觉得上帝真是个没眼力见的家伙,怎么真好意思打断俩人的久别重逢:“上帝……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上帝把吐槽都留在心里,把回答都放在嘴上:“你的吻赋予了他新生,从而,他也变成了一名白翼天使,拥有了无尽的生命。”

      “我的、吻?”

      “在刚才,你若选择拒绝,那他将彻底消散,无论哪位神都无法再对他伸出援手。因为,拿重回人间的机会交换留在天堂与你再遇的短暂时光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也愿意承受一切代价。而你真的吻向了他,赐予了他新生,他便由一条灵魂成为了一位天使。”

      空:“我……还是没太懂。那,那他为何在成为天使后却恢复了年轻?”

      “这是比十万分之一的概率还要微小的存在,”上帝看着二人,从容不迫,“他的□□虽然在不断生长、衰老,可他的灵魂一直停驻在五十年前。□□和灵魂根本没有同步生长,那他灵魂的真正模样自然不是他死前的模样。而现在,该往前走了。”

      金发天使显然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但是,这怎么可能……白翼天使不该是由上帝亲自选中的灵魂在经过百年沉睡后,才最终得到新生吗?”

      “怎么不可能,”上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你不就只沉睡了五十年,天使Ajax。”

      “这的确是一出好戏。虽然最终结果并非出乎我预料。”上帝说着,忽而严肃起来,话锋一转,“听好——”

      空无意识地呼吸一紧,抓紧了达达利亚的手臂。

      “我允许你正式成为一名白翼天使,拥有永恒的寿命,肩负去人间为普通灵魂打开云梯的任务。我允许你拥有「天使」之名——「天使Aether」。”

      「Aether」。

      达达利亚笑了笑,瞪着那个后脑勺自带圣光的男人,可全然没从他的语气与表情里看到真正的虔诚和叩谢恩典该有的态度。但说起感激之情,那还是有的:“知道了,上帝。”

      音落,空忽而感觉到腰上一紧,接着整个身体都猛然变轻,随着达达利亚挥开了翅膀而离开地面,直接被他打横抱起来。他立即抓紧了他,不由得在风中发出惊呼:“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则搂紧空,在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上帝:“感谢你的解释,上帝。至于其他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会解释得比你更详细,也会以最完美的方式让一切落幕。而现在,我要去执行我的「任务」了——事不宜迟,再见。”

      他笑得像只狐狸,转身时还明目张胆地往怀中人的额头深深吻去,抱着他越飞越远。

      上帝站在原地,摇摇头:“罢了罢了,反正一个两个的,都忘记了我的存在。”

      可祂随后又笑出来,说:“一场好戏,天使长。”

      >>

      怎么说呢,其实空也会飞。

      他已经获得了一双崭新而完美的翅膀,自然可以像每一位自由飞翔的天使那样随心所欲地在天堂里畅游。然而此刻,他却只是乖乖缩在达达利亚的臂弯里,敛好自己的双翼,双手都勾住他的后颈,沉默地在他的怀中感受着擦过身体的风。头有意无意地往他的颈窝里靠,藏住脸上轻微的红。

      “达达利亚……”空好像有些害羞了。

      毕竟这种感觉的确很奇妙……嗯,对空来说,甚至还有些怪怪的。举个比较通俗易懂的例子的话,就是空在自己完全可以正常行走的前提下,却还是选择安安分分地待在达达利亚的怀中,然后被他一路公主抱回家。像曾经崴脚啦、喝醉啦、真的走得太累啦,他的确跟达达利亚提出过,想让他背自己一段路。结果这个男人一边兴致勃勃地一口答应,一边却腰一弯、手一横,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然后不管他怎么挣扎,他都是哈哈笑着往前走,走过灯烛辉煌的街道、穿过比肩接踵的人群,直到到家了才放他下来。

      那时候的空的确挺无奈的,又气又羞,只觉得自己是又被他给戏弄了。可现在,他面对着自己放任达达利亚这样抱住自己的事实,也只是手臂用力,让自己和他能靠得更紧些。

      一路飞,径直飞到空无一人的天堂路口,达达利亚这才稳稳降落,将空安全地放回地上。

      脚踩到地面,身体的重心和掌控权可算都回到了自己手中,空微仰着头,看着面前的达达利亚,不说话。

      达达利亚有些看不懂他此刻的表情:“伙伴?”

      但料想,他还没能继续说下去,空却也没有急着去询问更多的真相,而是一步向前、抬起双臂,勾住达达利亚的后颈让他受力躬身,踮脚直接吻住了他的双唇。

      达达利亚瞪大了眼睛。

      可他的反应真的很迅速,在那并不碍事的惊讶转瞬即逝后,他也立即搂住空,用力将他的身体往自己的怀中嵌紧,张开唇舌,专注地回以空更深、更真、更粘人的热吻。在阖上他似是吞下了一整片温柔海的眼睛前,那向下垂的眸光里,柔柔掌拂着鲜明的金色。

      他们吻着,在这天堂的路口,无所顾忌,情意浓郁。

      毕竟,无论是二人中的谁都是一样的,等待重逢都已经等了太久,自然捺不住这份在心头野蛮生长、疯狂翻涌的强烈感情,只想将一切都发泄出去。

      春芽破土迎光,山涧流水潺潺,长久的孤寂终于等来终结,旷久的凛冬终为暖风所吹散。千言万语都形在腹中、飞过心头、跃至喉间,本以为它们会被尽情地宣泄出来、表露出来,料想最终却消于唇舌、隐入缠绵,全部融化进这份迟来的缱绻温热里。

      达达利亚和空吻着,尽情地吻、深刻地吻、反反复复地吻,一句话都不说,想方设法地抱紧对方,只顾着相吻相拥。

      舌头携着对方的唾液回到口腔,紧连着又被轻轻咬出去,继续以舌面触碰对方的唇、对方的舌,反复把自己的温热送出去,又不断地将对方的湿热夺过来。唇已经被唾液完全浸湿,又带着这份湿润,去触碰下巴、鼻尖、睫毛、耳垂等等地方,将依恋黏腻的情绪落满对方的肌肤。

      总之,他们真的吻得好深好深。

      可是,他们明明吻得那么深、吻得那样不顾一切,仿佛天崩地裂都与他们毫不相干,仿佛日月坠落都不值一提——他们明明吻得这般深,可是又为何能吻得如此细致、温柔入骨。

      并非疯狂索取,亦非强制自私,每一个动作都无时无刻不在关怀着对方的感受与呼吸,从而,在没有一丝疼痛的相逢里,纵情地去沉沦这份喜悦。

      吻着吻着,不知是谁,突然先笑了。

      突然就笑了,吻着吻着就笑出了声。

      空笑着,轻轻借力一跳用整条手臂都圈住达达利亚的肩背,抱着他,欣喜纯粹若稚童。

      达达利亚将手压在空的后脑勺上,抓了一手金色的光,和他一起轻轻喘着气。

      而后,他们松开怀抱,相互看着对方。可没能看几秒,又是几声破坏气氛的笑。原本只是像忍不住了那般偷偷笑笑,接着,就变成了光明正大地笑出声,到后面,是直接放声笑、开怀大笑,在天堂的路口里,他们让重逢后的笑声奔向了整个世界。

      明明没有遇见什么有趣的事、好玩的事,可他们都笑得停不下来,乃至眼角都出现了泪滴,多像是在哭泣。

      没有悲伤、亦无疼痛,理当只有欣喜,可为什么,恍惚间却鼻头酸得不得了。而若一旦哭出来,那可是完全止不住泪水。

      所以空看着——看着眼前的达达利亚,眼帘疯狂眨动,但是最终也无济于事,还得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伙伴,”达达利亚耐心地等空放下手,而后鼻头红红地看向自己,“我有个任务要回人间一趟,跟我一起去吗?”

      空毫不犹豫:“嗯,走,我跟你一起去。”

      这样说着,他一挥手——颈侧的名字一亮——直接打开了长长云梯。

      他曾下意识看了一眼达达利亚的颈侧,不过什么都没看到。而后又故作无事地瞟了瞟他身体其他裸露在外的地方,依旧是什么都没看见,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牵起他的手,准备踏上云梯。

      然而,一阵力袭来,空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抬了起来。

      他于是看过去,看见达达利亚正带着他的手放在胸口前,扯开了白衣领口,露出了胸膛。他笑眯眯着:“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伙伴。”

      空的眼瞳随着心波一并颤动,似春湖微澜。

      在达达利亚的胸口【灵魂】前,有一个清清楚楚的「Aether」。

      “我说过,我一直深入灵魂地爱你,Aether。”

      他将自己的白衣轻轻扯回来,像是最爱恶作剧的稚童在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最珍贵的宝藏,珍视之意在举手投足间都被道得一干二净。

      空笑出来,假意打了打达达利亚的胸口。而后牵住他,往前抬脚,带着他跨出走向云梯的第一步:“你去往人间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达达利亚跟着他:“回人间参加自己的葬礼。”

      >>

      不用怀疑,回到的地方当然是太阳教堂。

      虽然,至此的确已经发生了不少事,可是一回到人间,看着斜西半红的太阳,才知道实际上也就过了半天的时间。天堂永无黑夜,有太阳光时即人间昼,无太阳光时则人间夜。而天堂也以人间的昼夜交替做节点,也算是能有个时间的概念。

      现在还有太阳,所以在进入教堂里后,果然能看见一束正正打在太阳女神身上的光,只不过此时的光芒并非耀眼炽烈,更多是一份柔和宁静罢。而与这斑驳雕像所一起感受此时温光的,是一口还没有盖上的棺木。

      有一位修女站在红毯中央、站在太阳女神面前、站在棺木旁边,双手静静合在胸前,连带着太阳吊坠一并捂着一部旧手机。

      想起了生前的事情后,空这才隐约觉得这位修女有些眼熟。而他很快就能想通,她是那位帮他和达达利亚主持了婚礼的修女的女儿。

      “是太阳女神对我伸出了援手。”达达利亚来到棺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尸体,终于开始解释起一切来。

      空站在他身旁。

      “我的灵魂在人间逗留了太长时间,那时候确实是该永远消散才对。可是,当我的灵魂光粒被拢到一起时,我便又恢复了零碎的意识,后知后觉自己居然一直在逆着阳光往上。我能明确地感觉到是有一股力量在牵引我。直到我来到了天堂,在太阳女神的手中得到了短暂的聚合。”

      “我问她为什么要帮我,她说,她知道我五十年里的过往,知道我每天每天都在教堂里静静祈祷着——即便我是无神论者,完全不信神。同时,她还告诉我,她真的很喜欢那位金发灿瞳的小天使,甚至曾不由自主地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太阳福祉。从而,明明天堂离人间那么远,她又不是无处不在的上帝,却能及时得知你在人间里所遭遇的事情,并伸出了援手。”

      “所以,她动用自己的神力和神威,擅自插手,给了我一个重新回到人间的机会——毕竟我不是完美的灵魂,并没有被上帝选中。”

      而眼前的一切,早就将达达利亚的回复告诉给了空:“但是你拒绝了?”

      “不错,我拒绝了。因为投胎转世的话,我会忘记所有事,抹去有关这一世的一切,干干净净地回到人间重新开始,甚至连容貌、性别都是说不定的。”

      “可我不想这样。好不容易让你找到了我,我却连一个字都还没能和你说上。哼,怪不甘心的。”

      空低头,看见达达利亚的尸体上放着一个老相框。

      他之前一直都不明白,自己为何无法看清照片里的脸,而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就能看清了——不过,再纠结这种事也没有意义了。总之,他现在终于看到泛黄照片里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幸福,就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所以,两个人都是很美丽、很耀眼的存在,耀眼到他真的移不开目光。

      “后来,我自然是跑去找上帝了。而祂那时候却跟我说,我有变成白翼天使的机会——只要你真诚无悔地吻向我,那我便可以重获新生,并且要给祂打一辈子工;但反之,倘若你拒绝了、犹豫了、或是非真心地吻我,那我最终所面临的结局只有消散,因为我已经拒绝了投胎转世。”

      空挑挑眉:“上帝没有告诉你理由吗?”

      “谁知道呢,”达达利亚倒是坦然,并不是很在意其中缘由,“上帝那个老头儿又不肯主动说出为何你真心吻我我就能变成白翼天使,那我也懒得去问。不如说,比起这些,我最终所拥有的结局,是灵魂真正获得了复苏——这比一切都重要。”

      “即便我容颜已老、芳华不再,可你依然真心永恒,空。”

      空听着他这样说,忽而颤了颤眼帘:“可你在成为白翼天使的时候,拥有着生前的记忆。也就是说,从此,你永远只能做一名白翼天使,再也不能回到人间。”

      “哈哈哈,”达达利亚笑出来,“反正人间也是空的,我完全不稀罕。伙伴,你是知道的,上帝挑选灵魂有祂的标准,我们不知道详细内容,但是「完美」一词或许可以做个笼统概括。上帝派天使来引领我的灵魂,就说明我的灵魂并不完美。”

      “可是,当与你再次相逢后,祂却说我可以成为白翼天使。或许,这可以理解成:遇见了你的我,拥有着真正【完整】的灵魂。”

      达达利亚笑了笑,将视线从空的脸上移开,又看回棺里。除了一个老相框外,他还看到了两枚纯银对戒,正在夕光下闪着小小的十字光。

      “伙伴,我重获新生。可这并不是上帝的恩典。”

      他才刚刚把视线移开,现在,却又立刻移了回来。

      “「我」诞生于你对我的永恒真心里,所以,我的新生是你赋予的。就在今天——在七月二十号。”

      猛地睁大眼睛,这才意识到,今天,恰好也是他在人间的诞生之日。

      “祝我生日快乐,伙伴。”

      达达利亚碎步碎步靠过来,伸手偷偷摸摸掐掐空的手指,浅浅地来了一发狐狸撒娇。

      空看看他,却是故作严肃地“咳咳”两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转身走到了雕像身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并仰头看着斑驳的她。

      太阳女神依旧高高站着,用双臂托举着太阳、往上望着日光。

      达达利亚见他的伙伴居然故意没理他,等了好多秒都没理,于是在满腹无奈之余,只能略显委屈地摇摇头:“你不理我。”

      然而,空却突然哈哈笑出来,在达达利亚的眼瞳中印下最璀璨的光芒:“别装了,达达利亚!”

      他笑着将额头轻轻往女神靠去,将太阳女神给他印下福祉的地方贴上雕像的身体,慢慢闭上眼。

      在这一段短暂的沉默里,谁都没有说话。唯有旧手机里的歌声依旧在孜孜不倦地回响,那悠扬女声依旧唱着,唱着一首誓言、一首永恒。旋律走过两位天使的鼓膜和翅膀,也走过他们或是在颈侧、或是在胸前的名字。

      达达利亚不知道空在静静跟太阳女神说着什么,但是他也无需知道。所以他只是等,等着眼前人再次睁开眼,轻笑着放开、转过身,面向自己。

      在那一束阳光里,没有缓慢飞舞的羽毛。

      “不过,说起来,我的新生也不是上帝赋予的,”黄昏之光落在空的头发上、笼罩着他的身体,然而即便是这再弱再柔的光,都会因为触碰到他而显出独特的光彩,“因为我只沉睡了五十年。这五十年是你给我的,达达利亚,让我真的能够抓住最后的机会找到了你。”

      他笑出来,张开双臂,大声说:“生日快乐,达达利亚!”

      生日快乐!

      心脏倏然一阵,他呼吸一紧、眸光烁烁,盯着眼前的太阳,下意识轻轻掩住了嘴。

      而后太阳又垂下柔金的眼眸,微微躬身,看着沉睡的老人,伸出手,手指穿过他苍老安详的面庞,轻声细语:“生日快乐,达达利亚。”

      “感谢你真的让我找到了你。”

      >>

      日落,阳光消失。

      棺木于是被合上,里面躺着一位老人、一个相框、两枚戒指,和一部旧手机。

      两位天使亦即将要与此告别,而在临行前,他们并肩站在红毯上,手牵着手。时间追溯到许多许多年前,还是人类的他们曾经也是这样站着、站在这里,在修女的主持下完成了婚礼。

      “我带着生前的记忆成为了白翼天使,也就是说,我永远只能作为上帝老头的一个打工仔,活在永恒里。可你不一样,伙伴——”

      达达利亚呼口气,抓紧了空,“你依旧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毕竟你是后面才找回的记忆。你可以向上帝提出回人间的要求,不做什么天使,而是去开启新一轮的生老病死,拥有一趟全新的旅程和人生,也可以……带着记忆,永远做一名白翼天使。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我肯定是选择后者。”

      回答得很干脆。

      达达利亚不由得顿了顿。

      但是他希望空能再好好考虑考虑:“这样的话,你将永远无法回到人间。可要认真地想清楚了,伙伴。”

      “那就永远在一起,我和你。”空不假思索地告诉他。

      “的确,我在病情加重的时候跟你说过,我并不喜欢永恒,不奢求什么长久的寿命,我宁愿拥有一个更加绚烂的人生,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不在乎人生之短。因为生命就是很短暂,却包含了世间的所有疾苦,乃至会被忧愁缠满全身,飘洒了一地的哀伤,所以我并不奢求长寿。可是,它却也包含了世间的所有喜乐。正是因为与你相遇了,我也活得比以前更加绚烂。”

      “所以,听好了,达达利亚——”

      空抬起手拍住达达利亚的脸,看着他,也让他看着自己,“同样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不在乎永恒。”

      “在这个并不空的世界里,我愿意选择永生。”

      “我明确地告诉你,「天使Aether」——我选择继续作为一名白翼天使,继续作为「天使Ajax」在永恒里活着。此乃我真诚无悔的选择。”

      在无尽的永生里,从人类到天使,从人间至天堂。
      不只是衰老,哪怕是永恒,也依然爱你如初、真心永恒。
      我会,我会,我一直都会。

      修女本正在静静替两位已经逝去的人做着最后的祷告,却在此时,一怔,忽然无理由地转过身,望向空无一人的身后。

      她什么都没看见——她当然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心却在砰砰跳着,就跟她母亲在多年前为自己最喜欢的两位年轻人主持婚礼时,自内心祝福他们的心情一模一样。

      然而实际上,在她眼前的红毯上,有两位年轻的天使正面对面站着。他们对视,眼神缱绻缠绵。

      一切的一切都与许多年前的场景重合,他们又一次站在婚礼的殿堂,在修女的见证下,以自己的灵魂起誓。

      他:“我叫「Ajax」,你叫「Aether」。”

      他:“我是达达利亚,你是空。”

      如同照片里紧紧纠缠的发丝,相机把「曾经」定格在了最美好的时刻,而从「此刻」开始,他们将去永恒里相爱。

      修女望着前方,无理由地坦然一笑。

      “回去吧,回天堂。”空握紧达达利亚的手,说。

      达达利亚点点头,但在临行前还是扭过头,最后看一眼那位修女。而后忽然感觉到有人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于是惊回神,下意识看向来者,视线的余角便在最后抓住了一张有浅浅熟悉感的年轻脸庞。

      那个人,喊修女为妈妈。

      >>

      西边的云朵被烧得很红,夕阳的残光切割着遥远的天际,只剩最后一点点不强不弱的光辐射给人间万物做好入夜的准备。

      达达利亚挥手,胸前一亮,一条云梯应召而来,从天上延伸至他与空的跟前,自带光芒。

      于是,二人牵起手,踏上回到天堂的路。

      一路走,一直向上;一步一步,牵着手。

      他们用双脚踩着云梯,不借用翅膀也不动用自己的力量,而天堂与人间相隔甚远,所以他们就走了好久好久。直到已经走到很高很高的地方了,二人眼前纷纷一亮,看见东边远方,晨曦已经破晓。

      一切都是那么温暖,一切都是那么明亮。一切都充满着新生,一切都充满着希望。

      天堂一直都是亮的。所以他们又回到了阳光之下。

      空一边走,羽毛轻轻舞动;一边又唱起了歌,随心迈开没有特定技巧的步伐,牵着达达利亚的手、身体自由地倾向一边,唱: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喵呜~”

      忽然,听到了猫的叫声。

      空眨眨眼,赶忙抬头望过去,居然看见前方云梯的正中间,坐着一只洁白的小猫咪。

      它扯开嗓,喵喵地喊着,歪歪头、尾巴一摇一晃,三瓣嘴正带着笑。

      “小白!”

      空立即欣喜地喊出来,抬脚两阶两阶地向上跑;小白也喵喵回应他,展开四肢向下狂奔,然后一把扑进了空的怀里,用前肢抱住他的白皙脖子,狠力撒娇。

      空终于抱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猫咪,如孩童般同它嬉戏打闹,抱紧它,笑容明媚大方:“哈哈哈哈,哎呀轻点轻点,好痒好痒——”

      他笑得很灿烂,在这璀璨的阳光下,在这温柔的清风中,也在那个人蔚蓝的眼睛里。

      达达利亚看着他们,在风与光中轻轻微笑。

      玩闹够了,小白于是又咻地敏捷跳下来,将身体贴紧空的小腿,缠人地绕他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又用脸蹭了蹭空,又转头冲达达利亚喵了两声,这才三下两下地跑出了好几个阶梯,跑得稍微有些远了,便转回身坐下,喵喵地等自己的两位主人跟上。

      空转过身,朝达达利亚伸出手。

      达达利亚走上去,牵住那只手,紧紧牵着,与空一人站在一边。

      就像两个紧紧连在一起的大写A,永远不分开。

      END.

      后记

      “孩子,睁开眼。”

      听到呼唤,如同无垠黑暗里流入了一道光河。光河又顺着无数支流去往四面八方,最终照亮了整片意识。他于是睁开眼,看到自带圣光的男人朝自己伸出手,身后是长长的云梯:“你是被我选中的灵魂。所以,现在由我亲自带你去天堂。”

      ?

      他金色的脑袋上理所当然地出现了一个问号。

      上帝解释:“我是上帝。被我选中的灵魂,在经过一百年的沉睡后会在天堂苏醒。届时,会忘掉生前的一切成为白翼天使,任务是来人间引领普通的灵魂踏上云梯去到天堂。”

      上帝的这段话其实很明显,还透露着另一个信息:你已经死了。

      空怔然,忙转过身,一眼便看见在病床上停止呼吸的自己。而在床边,是沉寂到如同死亡一般的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空不自觉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上帝说:“快走吧,孩子。灵魂不能在人间逗留太久。”

      既然离去已成定局,空当然知道自己没有复活的荒唐权利。

      而他自然也不会像个孩子一样胡搅蛮缠、哭闹着不肯走,唯一能做的便是跟着上帝一起回到天堂,接受既定的事实。

      可是,他还是垂下了头,眼中充满不甘。即便已经接受了自己真的已经死去、真的抛下了达达利亚的事实,他还是不死心:“天使……的任务是引领灵魂。是任何灵魂吗?”

      “没错。”上帝似乎猜到了眼前如少年一般的金发男人打算说什么。

      “也就是说,我有机会在未来引领他的灵魂?”

      “这不可能。”可上帝却斩钉截铁地否定到。

      “因为,你还需要沉睡一百年,一百年后的所有灵魂你都有机会触碰。但这个人,怎么都不可能活到一百年之后。”

      “当然,他并不是被我选中的灵魂。也许等他这一世死后,在下一世死亡之时你可以有机会去引领他的灵魂。”

      “不过,彼时的你没有任何生前的记忆。那么是否将他的灵魂安排给你,对「你」来说都并无区别。”

      “……”空很显然闪了闪眸光。

      这是什么没意义的废话。

      可是,就算神灵已经站在自己眼前如此明确地告诉自己了,就算事实已经如铁一般扎入地心,空在走之前,还是没忍住转身又一次看向失魂落魄的男人。

      一看到他,就会感到鼻头一酸,想哭的情绪会涌至全身的每一细胞。

      所以,空还是选择幼稚如孩童般、说出了天马行空的话:“那就当做是我的一个……狂妄的念想吧,狂妄到不切实际。”

      “上帝,请允许我在离开前再去碰一碰我的男人。”

      上帝默许,给空再次来到达达利亚身边的机会。

      他于是蹲下,仰头看着他如死潭寂静的眼睛,伸出手,果然什么都没能碰到。

      “达达利亚。”

      人类不可能听到灵魂、看到灵魂、感知到灵魂。这是不需要上帝专门强调的理所当然的事实。

      可空就是固执地以自己的灵魂触碰着达达利亚的脸,甚至笨拙地虚吻向他的额头,看着他,泪水盈眶,说:“让我找到你,达达利亚。”

      “一定要让我找到你。”

      “我可舍不得让你一个人结束晚年。”

      “所以,至少,让我成为一个天使陪伴你一段时间。”

      滴答——

      灵魂不会在人间留下痕迹。

      可达达利亚突然无理由地抬起头,对向眼前的虚无。

      “……空?”

      >>

      灵魂在云梯上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对自己生前的一点一点遗忘。

      这条灵魂一步一步往上走,渐渐越来越空、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

      上帝在云梯尽头等他。

      可就在即将踏出最后一步的前一霎,金发的灵魂却停住了脚。

      但是他此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接近空白。

      甚至不记得,自己这一路以来都在不断重复着“让我找到你”五个字。

      “我……不记得了。”

      “嗯,这是必然的。”

      “我、是谁……?”

      “这对现在的你来说并不重要。”

      “我要……什么……为什么……”

      “这也不重要,对现在的你来说。”

      “谁……”

      “我……”

      为什么自己会掉下眼泪。他很疑惑,真的很疑惑。

      上帝并不想看他这样为难自己:“放下吧,孩子。”

      他仰起头,眼里有一滴欲坠的泪:……

      “过来,孩子。”

      受召,身体于是向前走,迈出最后一步。

      可灵魂却在拼命呐喊,喊着直到最后一步才被忘记的名字:

      “Aja——”

      他静静化作一粒沉睡在上帝掌中的光玉。

      上帝收回云梯,走回天堂:“你必须沉睡一百年。所以,很遗憾,你的念想不可能实现。”

      但是,便是连神,都出现了错误。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