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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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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一路向西。拄着拐杖,从小屋子里出发。

      日往西迁,天色欲沉,明媚阳光开始走向柔和厚橘,在远方用暖色彩油泼出大片宁静。余光于路中滚荡万千晖粒子,他迎着已不刺眼的太阳一步一步向前。斜阳拉着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微长,在矮矮天空下着重描绘他的年迈。

      他向前,走得很慢,无人陪伴,说不出话,唱不了歌,亦没有力气看向路边轻轻摇曳的叶子。

      他只能浅浅地感知到风,依稀分辨着眼前平坦的路,去花费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等那座教堂再次出现在眼前。

      天使比他更有时间和耐心,亦是一路无言,唯有陪着他缓缓向前。

      但是他可以歌唱,甚至还可以起舞:又哼起那段他不知来处的旋律,闭目浅笑着将双手背在身后、踮起足尖以老人为中心轻盈转圈,偶尔一步跳至老人跟前站定,冲他莞尔一笑,直到他又缓缓穿过他的身体。白衣随清清晚风自由飘动,一如他随心所欲、无需回应地为固执的老人哼着歌。

      天使先生不需要昂贵华丽的乐器,不需要数量成海的观众,甚至不需要一首有名字的歌曲。利用从喉咙里稳稳哼出的旋律为自己伴奏,邀请风吻过老人的面庞,又为他轻轻拂开路上的鸟儿。

      这是温柔而舒缓的旋律。

      亦是老人听不到的旋律。

      也是天使自苏醒时分起便爱极了哼唱的旋律。

      老人走得累了,不得不停下来歇口气。天使也随即停下,转身、面向他,身后是万丈柔和的夕阳与静谧连天的火烧云。

      直到休息够了,老人又颤颤巍巍地撑起拐杖继续前进。天使也才再次踏开自己的步伐,落一路无人可知的歌声与足迹。

      哼哼哼哼
      哼哼哼
      哼哼哼哼

      哼哼哼
      哼哼哼
      哼哼哼哼

      哼哼哼哼
      哼哼哼
      哼哼哼哼哼哼哼……

      哼着、跳着、转着,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人生迟暮,黄昏过半,众生孤独。

      Ajax终于看清了不远处的教堂。

      它被天边包裹、被夕阳吞噬,被淹没在空无一人的寂静中,不大,普通,老旧。说来也怪,一个教堂居然没有建在闹市中心,而是存在于这略显偏远的小镇一隅。

      穹顶的正中尖角所托举着的那一轮掉漆的太阳,始终巍然不动地立于最高处,连上背后长长的暮带一起看,恍惚间竟也会产生这个铜雕塑就是真太阳的错觉。风徐徐擦过教堂,摩挲着它已经历无数次日晒雨淋的身躯。而它的穹顶除去黯淡的铜色撑梁,剩下的便是大块大块的菱形玻璃,细数后发现有且仅有七种颜色。

      Ajax突然就站住了脚,不再跟着老人走,紧起来的眉心揭示了他心中的疑惑。

      他是觉得眼前的教堂让他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

      这是一种很奇怪也很奇妙的感觉,轻飘飘的,好像隔了一个世纪那般远、也像离了一个世界那般迷蒙,总之抓也抓不住。而Ajax上一次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时其实离现在不远,就在他第一次见到他首趟任务的对象时。

      “这个教堂——”Ajax仰头,看着日落夕阳的最后一道光盖在铜太阳上,许以他温和的折射光,“所信仰的会是谁呢?会是我认识的神吗?”

      再低回头,看见老人已经走进了敞开的大门,踩着旧红毯进入早已与华丽、新颖等词毫无关联的老教堂。

      Ajax于是眼珠子转了半圈,撒开脚丫子跑上去,却是先特地躲到一扇门后,接着才鬼鬼祟祟地探出一颗金色的脑袋来。

      一眼,处在教堂中心的雕像迎着他的瞳孔与他相撞。穿过七彩玻璃的唯一一束昏黄正好落满她的身体,使她依旧如她名字那般站在耀眼中心——即便这落日余晖并不灿烂璀璨,只是柔柔地赐予教堂最后的光亮。

      “太阳女神!”Ajax眼前一亮,朝雕像连连挥手打招呼,笑得灿烂璀璨。他最喜欢的事物是阳光和太阳,最喜欢的神自然就是美丽的太阳女神。

      移回视线,在红毯上看见老人的背影;再往前,则看到了一位陌生的修女。

      这位修女也不年轻了,看起来,当已年过六旬。她站在红毯的这一头,面朝大门,等候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靠近。直到终于走到他们所说好的地方,她才终于可以伸出手,搀扶住年迈的来客。

      Ajax连忙跟上来,站在老人身边。

      “您来了。”修女率先开口,恭敬之意透露在她的表情语气间。她扶着他,转身走到最近的红漆长椅上坐下,即便比她要老许多的男人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她也依旧莞尔而笑,隔着衣服感受着他瘦骨嶙峋的手臂。

      这里是最靠近太阳女神的位置。Ajax站在长椅旁边,仰头看向落着光芒的雕像。

      雕像也早已与光鲜亮丽搭不着边了,斑斑驳驳,被时间刻满了浓墨重彩的痕迹。

      好安静。Ajax感觉。

      就连时间都停滞了脚步,让齿轮不再继续转动,从而去维护这仿佛永恒的安宁与寂静。

      好一会儿,老人才迟缓地点点头,回应修女的声音,接着又陷入一段时间的呆滞。

      Ajax又转身,轻步来到老人身边,蹲下、虚虚轻抚他的手背。修女正在帮他整理着衣服,现在是夏季,他这一身既不透气也不清凉,完全是在折磨自己。

      “老人家,”天使仰着头,轻轻笑笑,“我想去阳光下坐一会儿,就在太阳女神的肩上,离得很近。我依旧在你身边,没有离开你。”

      说完,Ajax呼一口气,又折回雕像下,啪地张开了自己的白色残翼、赴光飞行。最后旋身小心翼翼地落座于太阳女神张开的肩臂上,背对光芒;低头面向红漆长椅,垂眸看着那位走神老人。

      一束橘色残光,一座斑驳雕像,一个金发的白翼天使。

      Ajax是残翼,所以飞对他来说是一件难事。在天堂里,他的翅膀可是远近闻名的爱掉毛,每当他企图动起翅膀时,窣窣掉羽声就先宣告他的飞翔练习又一次无果而终,这可让他抱着膝盖面朝角落蹲了好长一段时间。大天使长也告诫过他不要强行催动翅膀。

      不过,就算难以起飞、飞不了太高太远,也不至于连这小几米的高度都征服不了。并且来到人间后,Ajax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翅膀再也没有掉过羽毛。

      “您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天使的声音响起,但没有被任何人接收到。他低头看着发呆的老人,等他回神。一双裸足前后交叠,悬在空中。

      修女也不疾不徐,心知肚明老人在下一步会做什么的她依旧是耐心等候,等他想起自己打算要做什么。

      果然,在历经许久的沉默后,老人动了动自己的眉心。

      他抬起布满褐色斑点的手伸向自己的大衣口袋,摸索片刻,颤颤巍巍地从里面掏出一部旧手机。而后将浑浊双目对向黑色的屏幕,一只手艰难地在上面乱点,可怎么看都是在做无用功。

      修女见状,却是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您看您,又忘了。我说过由我来帮您。”

      Ajax看着修女从老人手中拿过手机,熟练地替他在屏幕上点击,“现在已经是教堂闭堂的时间,而我一直在等您所以就没有离开,也没有关上教堂的大门。因此今天不会再有人来了,您就放心地将声音放到最大吧。”

      每一周都重复着同样的话,不厌其烦地说给眼前的老男人听。无论他是否还能全都听到、全都听明白。

      老人应该是笑了。只不过是一种很浅很轻的笑容,淡淡散落在他的眉尾、眼帘、嘴角处,多像是他即将安详睡去。

      无法被看到、无法被听到、无法被感知到的天使坐在上方,顺着光路投去视线。他亦不着急,只等时间给他一个答案,告诉他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这位垂暮的老人特地打扮后才来到这座教堂,又是什么事能让这位修女一直等着他,一直为他敞开着门。

      二人是什么关系呢?

      “我……”老人哑哑发出苍老的声音,天使瞬间回神,“不知道,下周,能不能来。”

      修女坦然一笑:“太阳教堂会一直为您敞开大门的。您为他祈祷至今——这五十年里,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就算您自此之后都不能再来了,我答应过我的母亲,会遵照您的遗嘱在这里为您举办您的葬礼,以当年我母亲为您的「伙伴」所举办的葬礼一模一样的形势,所以您不必担心。我向太阳女神祈祷,您一定会与您的爱人重逢。”

      “爱人”……

      「伙伴」。

      阴差阳错,天使心中的另一个一直缠着他的疑惑终于解开了。可他却并没有露出得到答案后的恍然大悟,却是反而蹙起了眉头,喉头一紧:“所以,您真的是为了您的「伙伴」而来的,他真的是您的爱人。您的房子离教堂很近……是专门搬到这附近来的吗。”

      天使回忆起那张照片,忽而眼眸黯淡泯光,流露出了浓浓的惋惜与悲伤。

      “原来他真的已经死了。”

      “所以才造成了您孤身一人的现在。”

      “您的伙伴,是那位橙色头发的人,还是那位金色头发的人?”

      “您来教堂,原来是要为您死去的爱人做祈祷啊。”

      “可是您已经如此衰老,连路都要走不动了。”

      “为何……还要固执地来到这里,换上厚厚的衣服。”

      为何……要让自己孤独地度过晚年。

      您明明可以去找寻新的爱人,不是吗?

      “咳……”老人轻轻咳了一声,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拐杖斜靠在旁边,“我,不需要。不需要你的祈祷。”

      他说。

      “祷告、福音、绿枝、云梯,我都不需要。但是,那个……请帮我……谢谢。”

      听到“云梯”二字,Ajax眨眨眼,一瞬间竟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只能是耸耸肩,无奈地摇摇头:“这可不行,我就是专程来接您去往天堂的。在您死后,您的灵魂必须尽快去到天堂,否则,倘若滞留时间过久,您的灵魂会面临消散的风险。”

      “让我陪您自云梯往上吧。我陪您。”他笑了笑,可眼神中却更多是一种无法说清道明的怜爱。带老人去天堂是他的任务,但看他此刻的眼神,居然像是在利用“任务”之便,去明目张胆地满足自己不可告人的私心。

      一种不讲道理突然出现的私心。

      老人话都说不明白,可修女却点点头,握了握他的手。毕竟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事:“好。您想什么时候离开就离开,想将这首歌播放多久,就一直放着吧。”

      原来是要放歌。

      什么歌?

      这一瞬间,Ajax突然感觉到自己莫名有些紧张,双臂甚至还夹了夹身体两侧。他其实多少也有些好奇,想知道自己在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毕竟,这可是这位老人主动提出的要求,那显然是他来教堂的必做之事。

      老人想放的歌,是什么歌呢?

      是专门为了他的「伙伴」播放的吗?

      是他喜欢的,还是他「伙伴」喜欢的?

      Ajax手撑着女神雕像的臂膀,抓住修女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的点击声。在这一次点下去后,歌曲前奏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堂的宁静,并在渐渐深入老人听觉神经的同时,也向上飞去了天使的耳朵里,让他猝不及防。

      啊,是……

      是、很舒缓的前奏……

      但与这种节奏割裂的是,Ajax却猛然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受到了极大的震惊,以至于一口气都堵在鼓起的胸前,封住了他的呼吸。

      他看起来就像做好一切准备的歌手终于等来了第一句歌词的节点,却在要唱出来的前一刹窘迫地发现自己居然忘了歌词。不过,Ajax的处境可比这尴尬多了——他是直接忘记了如何呼吸,也忘了眨眼和摇头的方式。无缘由的僵硬侵占了他的全身,但是就连他也没明白这种怪事突然发生的原因。

      “这次,您也会看见羽毛吗?”

      修女的声音是一剂良药。Ajax颤了颤肩膀,一口气终于从唇瓣间飞了出去。

      I've seen the world
      我已阅遍世间繁华
      Done it all,had my cake now
      历尽沧桑,心中空无一物

      这是前两句歌词。从手机的话筒里悠悠飞出来,缓缓地、跟随沉浮在空气中的暮光分子逐步蔓延至整座教堂,响彻回荡。

      红毯。长椅。墙壁。主台。雕像。乃至穹顶的七彩玻璃和那唯一的一道光。

      老人沉默不语,细细再听这首他已听至灵魂的歌。白色的眉毛轻轻抖动,是他在努力分开眼帘看向面前的太阳女神像。

      可Ajax却猛震颤了金色眼瞳,被震惊爬满整张脸。因为他听见这首歌的旋律,竟与那段他总是哼起的、不知来处的旋律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怎么会……”他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下意识张开嘴,却做不到震动声带,在惊讶中脑袋麻乱一片,便只好不知所措地看向老人,却再次被震颤了整颗心脏。

      因为此时此刻,老人那对向雕像、对向残光的视线却全然不像是在看雕像和残光,而像是、像是在看别的……像是,在看着他。

      那样专注、安静、沉稳、平和;又那样黏腻、执著、坚定、深情。仿佛是遇到了世界上最美好之物,于是便将最浓的真情全部献上。

      这种眼神,只能予之「爱人」,又怎会献给一座雕像和一束残光。

      Ajax不由自主地深深对向老人的眼睛,在光与乐之中意外看见此刻于他双目里所浮现之物:灰蓝色的眼瞳里,竟飞起了无数根白色羽毛。缓缓降落、缓缓飞升,在阳光的身体里无声飘荡,在柔软的歌声里舞动畅游。

      看着,他的眼睛里竟出现了一粒不同于残光的金色。

      天使真的慌了:“你、你到底能不能看见——”

      Diamonds,brilliant,and Bel-Air now
      鼎铛玉石,安于一隅,宠辱偕忘
      Hot summer nights,mid-July
      仲夏夜茫,七月未央
      When you and I were forever wild
      我和他年少轻狂,期待未来悠长

      “July。”修女突然说,跟着老人一起望着雕像,但是她的眼睛里没有羽毛也没有一粒金光,“现在正好是七月份,今天是十八号。我记得,两天后就是您的生日了——”

      “达达利亚先生。”

      「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这就是他的名字吗?

      天使抿紧了嘴唇。

      被呼唤为达达利亚的老人没有反应,依旧是固执地望着眼前的雕像。

      修女发现老人这次的表情相比之前又有些轻微的不同:“怎么了?——您在前不久突然说,您看见了羽毛。不过我完全没看到,所以还问您,这些羽毛都是从哪里来的。”

      您说,不知道。
      总之是从上而来。
      所以或许,是从天堂而来。
      所以又或许,是从翅膀上而来。
      ——谁的翅膀?

      “难道您今天是又看到了别的东西吗?”

      “您看见了什么?”

      Ajax再一次心颤。

      不知何时,他已经将一只手握成拳头,置于起伏的白衣胸前。他移不开目光,就连呼吸都因为紧张而躲不掉紊乱的节奏,这模样看着真像是在期待老人能说,他看见有位陌生的天使坐在太阳女神的肩臂上。

      即便,
      理当听不见;
      理当看不见;
      理当感知不到。

      老人沉沉呼吸,胸口起伏。

      “……嗯,嗯,看见了。看见……”

      他看见——

      The crazy days,city lights
      纵情时光,人海茫茫
      The way you'd play with me like a child
      两只手紧握不离,我们如稚童共舞共唱

      他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力气,忽而睁大了眼睛,于是眼瞳中的一粒金光也跟着被放大。放大后才知道原来那并非只是一粒单纯的金色,而是一袭白衣、一对翅膀,和一位金发的少年模样的人。

      年轻的天使和年迈的人类相离并不遥远,但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由此对视。

      老人笑了。皱纹不舒,脸如同枯老的树皮。

      “Aether【Ange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当我容颜老去、芳华不再,你会否依旧爱我如初?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当我孑然一身、唯剩枯萎灵魂,你是否依然真心永恒?

      刹那,太阳陨落、残光尽灭、七色陆离。Ajax的身体因突然出现的剧痛而猛烈颤抖。

      他甚至无法尝试着去忍耐这种疼痛,直接大叫出来,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被难以名状的剧痛吞噬了半边颈侧,就在他印着名字的地方。

      好痛……

      怎么回……

      Ajax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打得措手不及,才听清“Aether”的他却立即从雕像上狼狈滚落。翅膀扑扑棱棱拍起一阵风,而后被主人狠狠压在红色地毯上。

      “怎么突然……”

      好痛!

      少年模样的金发天使什么都没做,也根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便被这股无缘由的剧痛彻底打败,蜷在地上拼命捂着自己的颈侧,再而后发现自己已经失声。

      I know you will
      我知道你会
      I know you will
      我知道你会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知道你一定会

      “Aether啊,”修女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因为这答案正如她所料,“他是变成了天使出现在您的眼前吗?——您这表情啊,就像是看见了天使。”

      Ajax瞪大眼睛,努力翻滚身体,挣扎地摊开抽搐的四肢,一点一点往近在咫尺的红漆长椅挪动爬行。

      他艰难地抬起头,只见老人在音乐中微微颔首,接着像是又打起了盹儿,轻松自在。而他却只能在这种疼痛中挣扎,疯狂捂着脖子上的印记,狠命咬住嘴唇,止不住因痛苦、因疑惑、因震惊、因不可置信、因……总之因为许多而出现的泪水。

      泪水在划过他年轻的面庞后滴落在地毯上,可在现世里他没有留下一丝半点的痕迹。

      “你……”

      “你……”

      “你究竟……”

      老人已再次睡去。修女双手合十、闭目静静祷告。

      而天使狼狈地爬到他们脚边,将手臂用力砸上长椅,勉勉强强扶起了自己的上身,从而可以让他看见老人的脸。

      “是谁……”

      “你究竟、是谁……”

      “让我如此痛苦……”

      你究竟是谁。让我如此痛苦。让我如此痛苦。

      Ajax面色苍白地抬高手臂,但他的手只能穿过老人枯老的面容,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抓不住。

      他再一次眼眶内盈满泪水,给金色蒙上黯淡余晖下的水浪,嘴唇高频颤颤:“我是……Ajax……你是、达达利亚……那个人,是Aether……”

      照片里,有一个橙色头发的男人,还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外表如同少年的男人。

      “我是、白翼天使。我早已经死去……”

      而这个金发的男人还有一条长长的发辫。

      “死了五十年……五十年……”

      他为他死去的爱人已经祈祷了五十年。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为什么你会让我觉得熟悉……为什么这里会让我觉得熟悉……明明,明明、明明其他人其他地方……”

      “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我吗……金发、少年的外形……”

      “哪里会这么巧,哪里会这么巧……哪儿会这么巧的,特征都那么像啊……”

      “难道真的是我……”

      天使再也撑不住了,又一次虚弱地滚落回红毯上,如同蒙尘的太阳被卷入昏暗的赤潮里。这次,他放弃挣扎,干脆缩在老人脚边,两只手都紧紧捂着颈侧的名字、捂着「Ajax」,用残缺的双翼盖住了自己的身体。

      “真的是我,让你如此孤独。”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当我衰老丑陋、愚笨迟钝,你会否依旧爱我如初?

      “是我,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抛下了你,让你从此孤身一人。”

      「去将这个人的灵魂带上天堂,天使Ajax。这是你的任务。」

      这是上帝跟他下达的任务。

      而现在,天使Ajax痛苦地蜷缩着,在依旧缓缓行进的歌声中合上泪水满盈的眼眶。

      “为什么,「Ajax」会痛。”

      “「Aether」是谁……”

      “你又是谁……”

      “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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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前在教堂里,修女说过,两天后是老人的生日。

      自然,对于修女、老人等普通人类来说,今天也依旧是平凡、普通、稀松平常的一天,只是同时拥有了一层某人诞生的含义。可对于那位知晓老人寿命的残翼天使来说,这个含义却并不能在他心中占据多大席位——因为他心中有数,今天,已然是一周里的最后一天。

      也就是说,老人达达利亚必然会在今日之内死去。

      “您的生日与您的忌日在同一天。”声音从地上响起来,“不过,天使是永恒存在的,在无尽的时间轴上,那些为人类所纪念和在意的含义,自然都会被我们淡忘、忽视,所以其实,我不会为您的生辰感到喜悦、也不对您的死亡感到悲伤。”

      但一直被揪在心头的,是他的孤独。

      前两天在教堂里所发生的意外几乎抽干了Ajax的所有力量,使他直至现在也依旧十分虚弱。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那时候是不是已经晕过去了,只是在迷蒙地感受到老人的灵魂离自己有些远后,又强行扯回自己散乱的意识,咬牙站起来、一步一蹒跚地跟在老人和修女的身后,在已经暗下去的天色里跌跌撞撞地跟着他们。

      期间,他多次摔倒,嗑到石头、撞到灯柱、用能将舌头咬断的力道强撑意识,无法想象,白翼天使居然可以这样狼狈。天使虽然在人间里不会流血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痛觉却还是正常存在的,所以当Ajax终于回到了老人家里,他甚至顾不得专程送老人回家的修女在离开前跟老人说了什么,只一股脑地滚进了那个狭小的房间,来到角落将自己紧紧蜷住,抱紧浑身发痛的身体。

      老猫喵了一声,挪到颤抖不停的天使的身边,趴下闭眼。

      “今天我便将触碰到你的灵魂,达达利亚。”Ajax躺在地上,半眯着眼将头轻轻贴住那只已经许久没有将眼睛睁开的老猫的身体,同它一并躺在椅角旁,“可我突然……有些犹豫了,我知道自己这是在害怕。倘若我真的是照片里的人,那当你看见我时,你会有什么反应?”

      五十年前死去的爱人,在这一次睁开眼后,容颜依旧、芳华长存,散发着明亮的光芒笑着站在自己面前,身后是长长云梯。

      “毕竟我完全不记得生前的所有事。我不记得我跟你之间的故事,只知道你祈祷了五十年……总之,我什么都不记得,宛如一位陌生人。”

      七月,浓夏。太阳盛情,光芒万丈。

      自始至终,达达利亚都不知道自己身边跟着一位天使,更不知道自己会在今日死去。像这种独自一人待在一个无人在意的小角落,在一天一年的沉默里反复看着照片,根本就不在意今天是什么日子……的生活,他已经度过了五十年。

      不过他就算知道自己在今日之内便会死去,也绝不会去做什么轰轰烈烈、值得纪念的事情。且不说人已老,而他对这个空荡荡的世界其实早无其他念想,所以必然依旧只会像现在这样:在这阳光落满阳台的时刻,抱着相框在椅子上昏昏沉沉。偶尔,嘴里又开始模糊不清地念叨起“伙伴”二字。

      他每天都是如此,形单影只地固执着。Ajax本一直天真地以为,他对达达利亚会有那种奇妙的熟悉感,一是因为他是他的第一个任务对象,二是因为他的晚年生活真的太过孤独、可他却又一副完全不孤独的样子。所以他才心有偏向,才心生怜悯,才自我暗示地觉得他亲切。

      “……”

      看吧,他又在嘀咕了。只是他这次的嘀咕比之前的任何一次还要模糊与虚弱。

      Ajax于是揉揉自己的脑袋,在猫睁开眼的前一秒努力把自己从地上扶起来,抬眸看向达达利亚。凌乱的金色发辫于是顺势垂落到肩膀,正好掉在老猫的面前。

      椅子上的老人已油尽灯枯,睁不开眼、也动不了手。可他却好像是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那般,在喊出根本不成形状的“伙伴”后,突然改口,又去喊出一个名字。

      这段音节居然很清晰、很标准,就像发自灵魂的呐喊足以冲破□□的屏障。Ajax便再次被颈侧的剧痛折磨到眯起眼睛。

      他呲牙,只能无可奈何地又捂住脖子,拧着脸说:“可我不叫Aether,我叫Ajax,天堂里也没有叫Aether的天使。所以我可能……可能,其实并不是照片里的人,不是你一直所深深爱着的那个人。长得那么像……也、也可能是个意外,是单纯的巧合。”

      “我的任务是带你去往天堂,达达利亚。不被上帝选中的灵魂在顺着云梯往上走的过程中,每走一步,便是对生前记忆的一步消抹、也是回到婴孩时期的一步进程。一步一步向上走,一步一步离开人间,一步一步忘掉生前的所有事情,一步一步重回空白,而在最后一步所忘掉的便是最重要的事情,同时也会彻底变回曾经初生的刹那——此时,你赤裸纯净、洁白无瑕。初生婴儿的第一次转头会如时光倒流般地转回去,你又干干净净地重新回到人间,再去品尝和经历一趟全新的人生。”

      “所以,白翼天使的任务绝不容懈怠和傲慢。所以,这是我的任务,我只有去好好完成的资格。不然的话……”

      猫突然喵了一声,Ajax感觉到自己的辫子在轻轻晃荡,应该是被它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脸上血色不全,出现了一抹浅浅的苍白笑容。

      “不然,我真的很想听你讲讲你的故事,讲你这几十年里的人生,讲你为何晚年却无人陪在身侧,达达利亚。没有谁天生就该孤独。顺便,我也想告诉你,你会让我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呵,天使其实不该做这么多多余的事情。”

      闭眼缓了一会儿依旧发胀的大脑,Ajax不说话了,屋子里便安静地像是无人存在,毕竟老人又睡了过去。

      Ajax睁开眼,本打算起身去阳光下躺会儿。料想就是这一刻,他突然一个双手发软、又跌回地上,接着便是瞪着瞬间被震惊填满的双眼,僵硬地扭头,硬捱着一跳一跳撕扯神经的剧痛,看向眼前安眠的老人。

      老人达达利亚的身体,空了。

      ……

      空了?

      空了……?

      空了???

      天使的心脏被一块巨石砸成一滩血浆。

      “达达利亚?!”Ajax即刻失声咆哮,突如其来的情绪涌动让他本就糟糕的身体情况雪上加霜,眼前又是一黑,“怎么回事……你的灵魂呢?你的灵魂呢??!!”

      惊恐万状地从深如海的昏沉里抽出意识来,Ajax拼命捶打大脑催促视线赶紧恢复,而他率先看清的便是那双一动不动、根本没抓住相框的手。

      只是这双手也不会还能再抓住了。毕竟,眼前的□□已然失去了灵魂;眼前的人已经在这个夏天的中午悄然死去。

      无声无息,就连天使都没有发觉。而看着又与平常的他并无不同。

      老人悄悄离开,却害得天使胆裂魂飞、头疼欲裂。Ajax在这一刻全然忘记了镇定一词如何书写,只是被不断不断涌上沙滩的惊恐完全淹没,难以置信因短暂的恍神,他居然就将任务对向的灵魂给弄不见了,将首趟任务给搞砸了。

      他本就是第一次下人间,没有任何经验。可是偏偏的,身为菜鸟的他所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便直接是目标的灵魂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全然不知道在哪儿,全然感知不到!他本身就是非典型的白翼天使,双翅残缺、力量半损,在此基础上偏偏还正处在无比虚弱的时刻……

      “在哪儿,在哪儿,为什么我会毫无察觉……”

      Ajax皱紧眉心,再次猛敲自己的头,甚至疯子一样地将头嗑向木质扶手,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会有办法的,冷静,冷静。我一定会找回来,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我一定会找回你!我一定会!”

      “不能放任灵魂在人间游荡太久。冷静下来,首先——”

      喵呜~

      突然响起一声猫叫。

      喵~

      手边擦过了一个毛绒绒、暖乎乎的物体,是活物。

      “喵。”

      辫子还在因惯性而轻轻晃荡。

      Ajax瞬间冷静了。

      他狂缓口气,屏住呼吸,如履薄冰地僵硬转头,看向那个、刚刚故意擦着自己的身体从椅角跑到阳台的白猫。

      它的外表依旧衰老,可它的精神却十分年轻。神话般地摆脱了所有的困倦、慵懒、迟钝、虚弱,如重获新生、如得到一条新的灵魂,坐在刺眼的正午阳光里,一条尾巴轻轻摇晃,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一张三瓣唇在反复张合着喊“喵”。

      Ajax目不转睛地盯着它,颤颤伸出一只手:“别动……”

      他拼命挤出笑容,“就坐在那里,别动,好吗?”

      使唤身体站起来的过程跟自己想的一样困难,但Ajax顾不得四肢百骸的虚弱无力,朝阳台上的猫小步挪近。

      他穿过玻璃门,直接走到阳光底下,金发所映射出的光芒刺入猫的眼睛,将它的眼瞳逼得更尖更细:“你应该一直都能看见我的,动物是能看见天使的,对吧——你似乎也很喜欢靠着我,小白。现在,你主人的灵魂就在你的身体里,但是他不能在人间逗留过久。所以,听话,让我……”

      可眼前跟自己已经只差半米的白猫突然尖叫出来,吓得天使抖着微缩了手;接着转身竟是叛逆地向对楼展开四肢,仅一秒便让天使小心翼翼达成的距离前功尽弃。

      Ajax的声音和动作完全是在同一个时间一起爆发的:“别走,把他的灵魂留下!”

      “还给我!”

      最好的机会已错失指尖,Ajax瞪着那个远去的小身影,奋力抬脚踩上阳台围墙,可在张开翅膀的前一刻又突然转回了头。

      望向尸体。

      但现实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所以他只得只能咬紧嘴唇,用力挥动翅膀,追赶那个急速奔跑的白色身影。

      老人已死,和相框一同永眠。

      >>

      “快停下!”

      “停下来!”

      “停下啊!”

      “停下!!!”

      脚步不停,一路追赶;横冲直撞,跌跌撞撞;摔了再起,起了又摔。

      明明脚步不停,一双白净裸足反复踩踏在被阳光炙烤得万分滚烫的大地上,碎石、玻璃、瓦砾、水滩、草地、湿藓,什么都踩过了,什么都跑过了。天使不会留下痕迹、不会流血、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会痛。

      明明不顾一切地向前追,拼命跟着那只上蹿下跳的灵活白猫疾跑,心中也的确没有任何杂念,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向前追逐的时候、追逐那条灵魂的时候,有歌声却不知从而来,悠悠飘进天使的耳朵,像是独献于他的礼物,仅仅只为他独唱,让这美丽缓和的旋律跟紧他那慌张狼狈的步伐。

      怎么唱来着?

      I've seen the world
      我已厌倦世间繁华
      lit it up as my stage now
      以阳光照亮余生
      Channeling angels in the new age now
      独赏白羽,云胡不喜,半世纪恍然如梦

      “快停下!小白!小白!不能让你主人的灵魂游荡太久!快回来,小白!”

      跑过一栋又一栋高楼大厦、钻过各具特色的矮房建筑,用残缺的双翼跨过它们之间的距离,挣扎着用双手从边缘拉上自己的身体,从地上至屋顶,又从火车桥中跳到桥洞底下。
      一次次穿过拥挤的人群、眼前无数次划过他们重影的脸,将他们嘈杂凌乱的声音置之脑后,而他们走在繁华人间里的场景也像极了少帧的老式电影,一卡一卡、模模糊糊、似假如真,在乐声里恍若回到了五十年前。

      没人知道天使的存在,没人知道他此刻正在拼命奔跑,拖拽着自己虚弱的身躯。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清清楚楚地听到歌声。

      Hot summer days,rock and roll
      白日烈夏,活力四盛
      The way you'd play for me at your show
      你从天而降,为我而来

      “回来……”

      “回来……”

      “请把他……把他的灵魂还给我……交给我……”

      “我的任务……这是我的任务……”

      “别走……”

      何来“还”一说?

      ——仿佛他是属于你的那般暧昧的说法。

      为何强调“任务”?

      ——仿佛欲盖弥彰,像是根本就没将自己身为白翼天使的使命放在首位。

      And all the ways I got to know
      而我所见
      Your pretty face and electric soul
      是你精致迷人的容颜和完美无缺的灵魂

      “小白……”

      奔跑至今,Ajax已胸口揪痛、呼吸困难,在一座高高的楼顶上停下脚步,望向徘徊在大楼边缘、脏兮兮的白猫。看着它在风中站住,在阳光里同样以视线对向自己,身后是万丈深渊。

      “请你将他的灵魂给我,小白。”

      Ajax咬紧嘴唇,连瞳孔都在颤抖。

      这一路过来,他多次强行催动自己的翅膀,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态让自己能跟上猫的步伐,到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一双本就残缺的双翼完全耷拉在身后,如同枯萎残败的花,丑陋至极。

      倘若天使在人间能拥有伤痕,那他此时必遍体鳞伤。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能让我那样痛苦。为什么我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有一种特殊的熟悉感,为什么我无法看清照片里的脸。为什么那个教堂也让我莫名地熟悉,为什么我经常哼起的旋律正好是他在教堂里播放的歌曲。而照片里、那个跟我一样拥有金色长辫的人,到底……跟我,有没有关系?”

      “修女明显很尊敬他,所以他不应当是什么为世人所厌恶从而只能孤独终老的人,那他到底是为何晚年却无人陪伴,只是每一个梦里每一场浅眠都在喊着伙伴、伙伴、伙伴!明明没有任何人能回应他,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固执地坚持着啊!”

      “五十年了啊!!!”

      天使皱起了眉心,表情将哭欲哭,令人心疼。

      “我想要知道答案,我需要一个真相。”

      “关于他,关于我,关于Aether,关于残翼的……真相。”

      “上帝为何偏偏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白猫一字一句听着天使痛心疾首的话语,知道他终于有机会将压在心中的疑惑都吼了出来,并看着他一点一点走近自己。

      可它还是简简单单地喵了一声,让人听不出这一声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低头舔着自己的前爪,为自己清理着肉掌上的伤,明明这样不顾一切地瞎跑,无论是它还是天使都会到达身体极限,可它却像是有什么执念似的,非得将局面逼到这个份上。

      “喵——”

      “喵。”

      白猫仰头,望着天使越来越近的脸。Ajax见它并没有再出现欲逃的意思,抽搐地干扯了扯嘴角,朝它伸出早已经使不上力的双手,轻轻喊着过来。

      “过来,小白,”他在风中哭非哭、笑非笑,

      “过来——”

      可下一个瞬间,尖细眼瞳被白色眼帘从头盖到底。白猫闭上双眼,从容地躺向身后寂静的虚空。

      于最刺眼炽烈的光芒里,向下坠落,去寻找一趟最浩大的死亡。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当我容颜老去、芳华不再,你会否依旧爱我如初?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当我孑然一身、唯剩枯萎灵魂,你是否依然真心永恒?

      “回来——!!!”

      I know you will
      我知道你会
      I know you will
      我知道你会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知道你一定会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
      当我衰老丑陋、愚笨迟钝,你会否依旧爱我如初?

      “阿贾克斯!”

      可奇怪的是,在猫向身后坠落之时,天使所崩溃大喊出口的却并非是猫的名字。他的身体【灵魂】在这一瞬间所自主喊出的名字是……是,他自己的「名字」。

      Ajax……

      阿贾克斯……

      他再次抬起毫无知觉的双足,一脚踏空,张开翅膀遮住了太阳,却不是为了往上。

      而是向下、拼命向下,朝安静坠落的白猫伸出手,却发现视线模糊一片。

      可激烈的追逐、迭荡的情绪起伏早就将他的身体逼到了极限,便是在这一次还企图动用翅膀时,轰轰两声,双翼顷刻炸裂,于高楼之上的风里碎成了无数根残羽,宣告着自己的崩坏,并在天使痛苦的叫喊声中散乱地向上离去。

      残翼天使失去了他的翅膀。虽然很痛苦,但没有流血,也没有留疤。

      他的疼痛没有被记录,就像他的五十年只被教堂静静收纳着。

      “阿贾克斯……”Ajax流出了眼泪,泪水擦过猫的脸颊。

      只是他还是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清楚绝不是因为失去了翅膀。他只是觉得很痛,很痛很痛,浑身【灵魂】都在痛,痛得他要说不出话来。失去了双翼的他顺理成章地连一米都飞不起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尽全力地向白猫伸手,只为找回那条苍老的灵魂。

      “回来……回来,别走,不要走……”

      猫感觉到了滚热水滴的滑落,便睁开了眼睛。

      看到美丽的天使泪流不止,和自己一同坠落。

      它【他】于是笑出来,向近在咫尺的手伸出白色的前爪,终于让他碰到了自己。

      「抓住我」。

      谁在说。

      风本该无情喧闹,可是,突然也遁入了真空,跟随时间一并停下了脚步。

      “嗯,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

      天使笑着说、说着哭、哭着笑,闭上眼,抓住眼前的猫咪,用双臂将它【他】紧紧搂进怀中。

      便是于此,灵魂相碰,万物轰鸣。

      于此时,日月混沌,时光倒流。

      「你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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