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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前世番外:完 “于是他在 ...
那日兵变来的突兀,谁知竟是百年来几乎销声匿迹的乌苗族族一案再起波澜。朝廷重臣及其家眷仆从中中蛊者十之六七,消息一经传出,天下哗然,京中人人自危。
堂堂皇城居然被入侵到这种地步,若是发现得再晚一些,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朝天子遇刺濒死,局势波诡云谲,人心惶惶,每家每户几乎闭门不出。
同时,两年前被陛下下令处死的摄政王死而复生,百官曾见当日楚鸣烨与暮颂雪交谈亲和,更何况皆亲眼所见陛下是为摄政王挡的箭,只当假死一事是陛下下的一盘大棋,叹两人情谊深厚。
于是摄政王当政之时阻力甚小,威势不减当年,以雷霆手段镇压大虞四方内乱,派兵围剿江南余毒。
只是当他手中的权力集中到一个高度时,竟隐隐有篡位夺权之象。
百官察觉不对,然而反对者轻则停职反省,重则免官,更有甚者直接被关入大牢,手腕翻转之间,朝堂近乎是一人言。
摄政王手握兵权,从天马关调大批兵马进京,驻守京郊,整个京城都在他的掌控中。驻京没几日,他彻底撕破脸皮,公然围下丞相府,其狼子野心昭然若知。
几个月过去,暮颂雪从不让朝中风云变化影响宫中安稳,楚鸣烨无知无觉地度过最危险的那段时期,身体状况日渐平稳。
暮颂雪在他床前枯坐三日,而后传令敲响丧钟十三声。
天子薨。
摄政王手持遗诏,从此名正言顺接管朝政。
楚鸣烨:“......”
这混账东西。
他的手心重重一拍床边,反了他了!
手腕上的金属手铐砸在床沿上,痛意瞬时反弹回手骨。楚鸣烨默不作声将手收了回来,仅沉着一张脸,眉心蹙了蹙,神情莫测。
半晌,他问道:“祁相现在身体如何?”
暗一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他小心觑了眼楚鸣烨的表情,飞速回道:“丞相身体无碍,有派暗卫去府上通风报信说明真相。只是......当时丧钟敲响的太快,暗卫反应不及,还是晚了一步。赶到之时丞相已经吐血昏迷,这段时间都在调养身体。”
楚鸣烨屈起食指,指关节有节奏地敲着被褥,眉眼间攀上一丝阴影。片刻后又问:“其他人如何?”
暗一心道:其他人?铁骨铮铮的官员抓的抓,关的关。每日都有暮家军持刀守在殿门口,文武百官中但凡没来上朝者都有士兵亲自上门给“请”到朝堂。摄政王毫不遮掩自己想要篡位的谋反之心。
皇位空悬,大虞四方蠢蠢欲动,两个月前刚出现一波打着“清君侧,护正统”旗号的起义军,但被暮隽带兵顺路灭了,暮家军威慑甚大,这般收拾过一轮之后,现在大多都老实不少。
他斟酌着措辞,讲到一半被楚鸣烨叫了停,头疼道:“这段时间京中官员有无出现伤亡?兵变后续安抚如何?”
暗一一愣,细细想来,竟是没有。他如实回答道:“不曾,地牢中人都好好的活着,兵变后由丞相和尚书主持安抚工作,秩序稳定无恙。”
楚鸣烨揉着额角,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想听暮颂雪是如何胆大妄为地谋权篡位。
虽然这位子——本就是属于暮颂雪的。
在剧情线中,天命之子将顺应民心继承皇位。他做任务那会儿也为其做了很多铺垫,比如暮颂雪死遁之事对内宣称是保留火种等等。
但是这让你顺应民心被拥护登基,怎么他一觉醒来,暮颂雪忽然就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大反贼,后世记在史书上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那种。
干得都是些什么混账事。
“陛下,还有一事。”
暗一犹豫着,说道:“安王殿下他还活着。”
“什么?”意外的名字传入耳中,楚鸣烨一惊,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眉头深深蹙起:“你是说?”
“......安王?”
无数思绪在脑海中划过,最后浮现出一道略微模糊的小小身影。
“细细说来。”
若楚鸣栩还活着,背后的含义就深了。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死了”,皇位空下,摄政王当权的时间段出现。
楚鸣烨心中说高兴也有,可复杂更甚。
他仅在安王年幼父母双亡时带过他一段时间,自认为那一年感情还算深厚。只是他们多年未见,更有楚鸣栩假死一事欺君在先......
无论如何,人心易变。
“经查,两年前摄政王被假处死时,陈家惧怕安王出事,便让他假死脱身。您沉睡这几个月,他赶到京城,自露身份想要见您一面,但被摄政王拦下,关进了宗人府。”
“......”
楚鸣烨不设防又被听了一耳朵暮颂雪的恶行,头疼得厉害。若不是暗一还在面前看着,他真想什么也不管不顾就这么直直倒在床上,用被子捂住头,什么也不听。
他叹了一口气,心脏有几分麻木:“陆十一呢?”
“陆十一被关在暗牢最深处,由摄政王之前的暗卫守着,谁也近不了身,不知道情况如何。”
楚鸣烨头痛欲裂,这么听下来就没有一个好消息。他面无表情地摆摆手,仿佛凭空憔悴了几分,愈发感到前路艰难:“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对了,给丞相传个消息,别被王爷发现。”
他吩咐几句,暗一领了命,弯腰行礼告退,一个闪身匆匆消失在殿内。
楚鸣烨注视着他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他静坐凝眉沉默不语,心想:看来暮颂雪这是早有预谋,先行斩断一切后路,想要将自己变作他的笼中雀。
先是让他的社会身份以及权力以死亡之名抹去,其次派兵围住丞相府,又抓住安王严加看守......将这几个对他来说算是重要的人都当作威胁。
楚鸣烨松开手指,微叹一声,疲倦涌上眼底。
若是暮颂雪对他而言仅仅是任务对象而已,不得不说暮颂雪是成功的,这人做的确实够狠,致以了足够致命的威胁迫使他留下。
可若他被逼至如此,那他们之间就不可能有爱,只剩下恨。
暮颂雪想的够周到,也够了解他。
这几根束缚住自由的锁链便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说到底不是这样。
系统带来的消息足以颠覆一切。
楚鸣烨满心复杂,说他自私也好,冷漠也罢,只要事态不严重到涉及无辜性命,他都会选暮颂雪,也就是选择......黎晗川。
不可能再放弃他了。
或许在别人看来这是侮辱,是囚禁,是蔑视皇权。
可在他眼中,暮颂雪不过是太偏执地想要一份爱,太害怕得不到爱,才走错了路。
人人都害怕他的疯狂,唯独楚鸣烨心疼他。
他默默想道:是的,走错路罢了。他们还都好好的活着,还来得及一起收拾烂摊子。
事实上真相与楚鸣烨所想的大差不差,唯独缺的是消息差。
这不是暮颂雪的第一世,是他重获新生的第二世。
撕开廉耻不顾尊卑,只为将前世所有阻拦他靠近楚鸣烨的障碍统统扣下。
前世的湖底太冷,不适合他的爱人在此长眠。
屋外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寒风凄凄,夹杂着飞雪,吹过谁的来时路。
似心有所感,暮颂雪一下朝就急匆匆往回赶,踩碎一地冰霜。
穿过长长宫墙,他推门进殿时仍带着满身风雪,眉梢与睫毛都粘上了雪白的冰晶,平添几分清冷。
狭长深邃的眼眸尚寸一丝冰凉冷意,可当那目光落到楚鸣烨身上时,满目冰雪顷刻间消融,眼角微弯,似是含笑。
一朵朵雪梅绽放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是被人亲自吻出的私人印章。
暮颂雪光是看着,就甚是满足。他解下黑绒披风,随意放在一旁,伸手就要去抱楚鸣烨。
殿中燃着火炉,外加石砖下地龙升温,不多时,他身上沾染的雪花化作水珠。
楚鸣烨被这潮湿的冰冷抱了个满怀,他躲也不躲,任由这人靠近他,抱紧他。
一瞬间,他只觉得心脏酸软,无奈叹息。
暮颂雪埋在他颈窝,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温暖到了极点。他收紧手臂,像是抱着一块小棉花糖,一身的疲倦终于得到放松。
他低下头时,藏在黑发中的银丝实在是刺眼,楚鸣烨心绪复杂,哄小孩似的,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心中如是想着:“宝宝,笨笨的......笨宝宝。”
这个动作本身就含着疼惜。
暮颂雪动作一顿,不知这错愣是因为在他的设想中,再怎么楚鸣烨也不能对他是这样温柔态度,该是冷淡的尖锐的。
或者是在诧异——
“什么笨宝宝?”
“......”
话音刚落,怀中之人即刻变得浑身僵硬,暮颂雪见状不由得松开手,朝后拉开了些距离,缓缓站直身体。
他身形挺拔,一言不发的模样颇有压迫感。
暮颂雪垂眸盯着楚鸣烨脸上变来变去的神情,将之尽收眼底,随即膝盖向前抵了抵楚鸣烨的小腿,俯身贴近想要问个究竟,声音低低又问一遍:“什么笨宝宝?”
楚鸣烨没想到他无意识将心里话说出来,还被人如此近距离的听了个一清二楚。他顶着暮颂雪极具压迫的视线,微微仰起头颅无奈道:“你。”
“与我何关?”
“你觉得我很笨,笨如稚儿是吗?”暮颂雪顿时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双手撑在楚鸣烨两侧,睨着他接二连三地追问。
话还未说完,冷不丁被人被捂住了嘴。
楚鸣烨被挤得倒在了床上,他抬起头,看着暮颂雪近在咫尺的眼睛,有点想笑。
来自不同时代的文化差异不好作解释,他继续捂着暮颂雪的嘴巴,明目张胆地转移话题,一个弯也不带:“不说这个,我饿了。”
“真饿了,带我去用膳。”
他面上告饶,眉眼间含着止不住的笑,像是偷了腥的猫。
“......”
怎么能这么开心?
暮颂雪自知他态度算不上好,对待楚鸣烨的方式也极为糟糕,脚上一动就晃响的金属声不是摆设。
可为何他现在还笑得出来,更别说笑容还如此舒展恣意。
他把楚鸣烨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去,正要将人扶起,忽地想起这人还在假意示好。
差点忘了,原来是这样。
胸腔中莫名升起的喜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没关系,该是这样才对。
暮颂雪就势扣住楚鸣烨的手腕,偏头亲了亲他的耳朵,睫毛垂下遮住眼睛,看不清眸中藏着的晦暗。
一下,两下......亲眼看着藏在发丝中的耳尖变得通红,他才心满意足的勾起嘴角。
楚鸣烨不避不闪的任由他亲,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爱侣,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亲昵。
直到暮颂雪拉他起身时,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陆十一呢?”
没想到这句话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浅笑霎时消失在脸上,暮颂雪心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问陆十一做什么,这么记着想带他的狗逃跑?
“陛下,您是否太心急了。”他眼含讽意,抬眼将视线落到楚鸣烨脸上。
要演就好好演,这么急,露馅太多了可不聪明。
“什么?”楚鸣烨微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双眸对视,暮颂雪错开视线,一声不吭地弯下腰给他穿鞋子。
鬓角发丝顺着弯腰的动作轻轻垂落,他阴沉着一张脸,在暴戾浮上眼底之前,楚鸣烨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晃了晃,轻声哄道:“别生气,好不好?”
“......”
暮颂雪攥住他,分明殿内温暖,可楚鸣烨的手心还是一片冰凉。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心软,他一动不动静默了半分钟,而后憋出两个字:
“地牢。”
淡漠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楚鸣烨一怔,旋即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
没想到暮颂雪居然会这么轻易的说出来。他还以为要多费些功夫,才能让这人亲口讲出,毕竟自己不能“未卜先知”露了馅。
暮颂雪说完便转过脸去,眸子盯着地板,像是要把地砖盯出一个洞来。
楚鸣烨望着暮颂雪满是不高兴的脸庞,一颗心软的厉害。他勾着衣领将人拉起来,声音温和:“我想见他,你带我去,好不好。”
暮颂雪倏地抬起眼,眼眸深邃寒凉,仿佛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下颌线蹦的死紧,也不说好还是不好。
他深深看了楚鸣烨一眼,然后拍开领口处勾着的手。食指顺着衣领从衣服下取出一根挂在脖子上的吊坠。
只见他将吊坠的尾端对准锁芯插进去,“咔咔”两下轻响,紧锁在楚鸣烨身上的脚链与手铐便一个接一个的被解开。
这就解开了?
楚鸣烨抬起手,转了转手腕,有些不真实。
暮颂雪俯身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冷冷道:“用膳。”
声音冰冷得像是带了冰碴,快要把人冻住。
楚鸣烨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闻言,顿时知晓这是同意了。
他精准捕捉到重点,靠在暮颂雪肩上笑吟吟地温声哄道:“别生气,我不跑。”
“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信我。”
暮颂雪不信。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无可挽回,也不需要挽回。
虚情假意也好,花言巧语也罢,受用就听着,不受用就堵住嘴巴。
他冷笑一声,心情一点都不好,眼神凶戾:“敢跑,把你腿打断。”
“哦。”楚鸣烨毫不在意。
殿内清冷,只听得到暮颂雪的脚步声。
直径穿过第二道门槛,膳房就在前方。楚鸣烨脸上的笑陡然一收,面色都带上了几分慌张,他推了推暮颂雪,连声催促道:“放我下来!”
“不放。”
“你!”楚鸣烨又看一眼玉公公端菜的身影,整张脸“唰”的红了,凤眸瞪向暮颂雪,声音压低:“你故意的。”
“那又如何?”暮颂雪不答反问。
那确实不能把暮颂雪怎么样。
楚鸣烨抓紧了他的肩,似要将衣角扯坏。
直到被放到椅子上坐好,楚鸣烨气不过,在桌子下边遮遮掩掩地踢了暮颂雪一下,小声骂道:“混账东西。”
暮颂雪抖抖衣袍,将那看不见的灰抖下去,心情都好了些,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落座在其身侧。
见玉公公放好餐盘,默默看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倏地红了眼眶。
楚鸣烨一顿,站起身想要宽慰几句。
暮颂雪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袖,只是一瞬就松开了手。
楚鸣烨回头看去,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指,低声道:“我过去一会,就讲几句话。”
暮颂雪也不看他,冷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低头“嗯”了声。
楚鸣烨没走多远,带着玉公公就在门口停住了步伐,他估计自己要是再往外走几步,暮颂雪就该生气了。
“陛下。”见他停下步伐,玉公公终于忍不住抹着眼泪道:“您还好吗?”
他上了年纪,满头花白,抖着手抹泪的模样甚是可怜。
一时半会楚鸣烨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心脏微酸,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朕前几日才醒,都挺好的。不用担心,王爷没对朕如何。”
玉公公都不知要怎么开口和楚鸣烨讲摄政王给他敲了丧钟,这说出来谁能接受得了,更何况现在这宫中到处都是摄政王的眼线。他只能一个劲的擦眼泪:“好就好,好就好。”
暗卫之事,就连暮颂雪都不清楚,玉公公就更不可能知晓了。
于是楚鸣烨只能委婉提道:“宫外之事我都知晓。”
这话语速极快,音量也很小,堪堪能让玉公公听清,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话语中暗藏着的意思,眼睛睁大了几分。
“只是他与朕之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楚鸣烨笑了笑,他站在被风阴影处,阳光只落到他脚边。
分明不被光芒眷顾一分,可他自身就已是暖阳。
暮颂雪看着楚鸣烨的背影,似是奇怪地眯了眯眼睛。也不知道楚鸣烨是讲了什么,惹的那玉公公神色骤变,摇摇欲坠一副天要亡我的表情,时不时还往自己这边看。
擦手的帕子被他捏的皱皱巴巴,暮颂雪低头看去,冷笑一声,随手丢进盆中,溅起一圈水花。
在他耐心告尽之前,楚鸣烨终于结束谈话,往这边走来。
暮颂雪端着水杯抿了一口温水,见他落座,掀起眼帘,阴阳怪气道:“怎么,给你告了多少状,你还舍得回来。”
楚鸣烨大抵是没见他这幅模样,闻言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抬眼望他,好脾气的笑笑,说:“没有告状,玉公公只是在关心我的身体。他上了岁数,不应再让他担忧过多。”
说罢,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做恍然大悟状:“倒是有一事。”
暮颂雪听得心中一紧。
大抵是做贼心虚,他做了太多亏心事,虽然他知道玉公公哪怕是为了楚鸣烨的安危着想,也不敢将他做的事讲出来。
但是到底还是怕万一出了意外。
刚放楚鸣烨过去的时候,他就开始后悔了。
现在更是不安。
谁料,楚鸣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轻描淡写放出一记王炸:“玉公公是我父皇手下最忠实的人,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如今我至亲全无,他对我来说算得上是半个亲人。所以——我将我们的事同他讲了。”
“我们的事?”暮颂雪直觉不太妙,微微偏过头去,语气艰涩地问。
“嗯,讲我们暗生情愫,情投意合......”
还未说完,就被暮颂雪一把拽住袖子,力道又凶又急切:“你说什么!”
只一句话,仿佛是有谁往他脑海中扔了颗平地惊雷似的,炸得眼前发晕,只听见心脏跳动声一声比一声剧烈。
“我乱说吗?”楚鸣烨读懂了他的潜台词,反问道。
暮颂雪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怎么回答都不对。让他说对,那是必不可能,可要说不是......
一股莫名的心慌陡然升起。
楚鸣烨对着亲近之人承认了他们的关系,可他不见喜意,反而满是慌乱。
演戏能演到演到这种程度吗?
发展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态度骤然发生改变?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承认了这层强求来的关系?
暮颂雪因隐隐察觉事情似乎正在脱离他的掌控,前两天还天不怕地不怕,坏事做尽,就要跟楚鸣烨死磕到底的摄政王,现在后知后觉的生出一丝悔意。
可是这悔意藏的太深,他只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自己不该做的这么绝的。
暮颂雪的本能从楚鸣烨几次三番的做态中察觉到另一种微乎极微的可能性,若有朝一日可能性逐渐放大,那么连带着他做过的所有错事都会变成刺向自己的尖刀。
就像在道路的中间忽然分出一条岔路口,岔路太小太荒,于是你只能看着它,而无法去选择它。
见暮颂雪表情不像是开心,楚鸣烨也不会读心术,只得在心中暗暗腹诽,怎么还不高兴了,难道哄人还红哄错了方向?
......
晌午的温度是一天当中最高,连割脸的寒风也仿佛知道了什么,识趣地销了声。
只是楚鸣烨身子骨太弱,别人都脱下了毛绒棉袍,就他还从上到下一个不落的穿戴者,安安静静坐在马车中,像是一团毛茸茸白雪团子缩在角落。
如今这京中谁人不知,紫微星移,帝王位置将换。
忽然数列身着银白铠甲的士兵开道,护送一辆马车前行,前后排场盛大,将富丽堂皇的马车围得密不透风。
明眼人一看暮家军护卫,便是知那位出门了。
等队伍一过,窃窃私语声顿时如冷水下了油锅,哗啦啦一片嘈杂。这条路分明不在闹市区,可该传出去的速度一样不减。摄政王自兵变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出现在宫外。
地牢设在南城,暗牢又在地牢的最深处。
阳家自从参与“护送”摄政王进京有功,属实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被赐了皇商之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在江南一带混的风生水起,起家之势势不可挡,连当地官员也让三分。
更别论暮将军刚好带兵在江南一带平乱,暮将军曾召见过阳家一次,从此再无人敢小觑,阴差阳错再次借到东风,江南几大商贾巨富几乎都抢着与其合作。
地牢门口被暮家军清了场,阳钦书收到消息,急忙赶来,正好见到暮颂雪下马车。
男人的侧颜实在英俊,高挺的鼻梁下一张朱唇动人心弦,更别论那双深邃如星夜的眼睛,与当年流落小县城时易容的平庸天差地别。他身披一件墨色大氅,领口缝上狐绒,坠着两条流苏,镶嵌白梅玉佩。
拦在外侧的士兵抬着长刀实在唬人,阳钦书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不住心中闷了数月的那股悸动,愈燃愈烈,竟不管不顾直直朝着暮颂雪大喊:“王大哥!”
只不过带了暮颂雪进京,但暮颂雪回馈给阳家的报酬是百倍千倍还回。
后来陛下重伤濒死,摄政王地位一跃成为万人之上。被拒之门外者万千,唯独阳家不知怎么的入了摄政王的眼,被钦定皇商。
宫中曾经就传出过摄政王与那位的断袖传闻。
如今忽然发现摄政王从一个小地方将一个小家族提到了皇商位置上,一番打听之下,谣言四起。
京中最是攀炎附势之徒,阳钦书能跟摄政王沾上这么一点边,现今无论走到哪都被人阿谀奉承。
外加家中里里外外都在念叨他与摄政王的关系。
如此种种,他像是骤然间被迷晕了眼,愈发认为他对暮颂雪可能是有这么一些不一样的。
只是摄政王太忙碌,几个月不曾回王府,阳钦书再没有与暮颂雪见面的机会。
错过了这遭不知还要等到猴年马月,他咬了咬牙,以为是暮颂雪没听见,鼓足勇气在被士兵抓起来之前,再次喊道:“王大哥!!”
楚鸣烨下马车之前听到了这声音,一开始没在意,直到那青年喊了第二声时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抬眼朝暮颂雪看去。
他记得暮颂雪当初偷偷进京时,是借的剧情中一个特殊存在的路引?
谁料却看见暮颂雪的表情阴沉到可怖,眸中倒映着冷若寒潭的的凶光。
楚鸣烨微愣,莫名有些好笑,问道:“怎么了?这么凶的表情。”
暮颂雪飞速收敛了神色,眉眼沉静如初,对着楚鸣烨伸出手:“我扶你。”
楚鸣烨略微颔首,将手搭在这人伸出来的手中,一边下马车,一边在心中若有所思。他记得,暮颂雪之前在江南的化名就是姓王来着。
应当不是巧合。
楚鸣烨任由暮颂雪给他整理着斗篷兜帽,那边闹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到了他也无法忽视的程度。
想到一些剧情,他好奇地掀开一点点帽檐,朝那边扫了两眼,余光蓦地注意到暮颂雪蹙起的眉心,捉弄之心顿起,似随口一问:“你认识?”
“不认识!”
暮颂雪这一句回答的太快太果断,几乎是楚鸣烨话音刚落就接了上来。说完,连他自己都抿了抿唇。
更别论楚鸣烨,他好笑地瞥了暮颂雪一眼,道:“不认识就不认识,这么急做什么?”
“不急。”暮颂雪将楚鸣烨的帽檐拉低了些,正好遮住他的眼睛,只露出小半张精致漂亮的脸,温声哄道:“外面风大,我先带你进去。”
说着,他不动声色的转过头去,含着警告的视线阴冷地扫了那边一眼。
只一眼,就像要将人冻得连带骨头都结上冰。
动静渐消。
若说来之前是带着无数期盼与喜悦,那刚刚目之所及的一切,真就仿若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从头到脚透心凉。
阳钦书忽然也想起来了哪怕是在洛河城的那两年,王大哥对他的态度其实也是温和中带着疏离,其实对任何人都是这样,他不是例外。
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眼睁睁地看着王大哥是如何小心翼翼从马车上扶下一人,又细心为其整理衣袍,眼中温柔的爱意哪怕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得清。
他不死心又喊了一声,意外吸引到那位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青年的注意力。
青年轻轻挑起帽檐,朝他看来,被遮住的面容露出大半。
只一眼,如惊鸿一瞥,见天上仙。
凤眸勾出若有若无的浅笑,容貌精致漂亮到了极点,世间的一切都仿佛瞬间黯淡了颜色,唯有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动人心弦。
阳钦书怔愣而立,像是突然之间意识到洛河城不比京城,这里可是盛京。在这里精养出的公子,仅一个照面就让他意识到差距如云泥之别。
怪不得......王大哥是那样的冷淡。身边有这样一位美人,哪还会对青粥小菜动心。
下一秒,青年的脸就被摄政王遮得严严实实。
阳钦书确实吸引到了暮颂雪的注意,却是一道极为森冷的视线,让他心跳几乎骤停,后背发凉,所有越线的小心思都烟消云散。
如今天下谁人敢挑衅摄政王的威严?
他后知后觉的发觉自己做错了事,将情爱想的太简单,惹怒了不该惹的人,现如今头脑清醒后,如坠三尺冰窟。
楚鸣烨的身体很弱,今日能强撑着出门,全因陆十一在这。
他没有给暮颂雪准备的机会,刚用完膳就强硬的要求出发。
暮颂雪当时只看了看天色,面上看不出任何一丝变化,也未曾让人提前去牢狱中收拾一番,便说:“行。”
楚鸣烨一路往地下走,地底的严寒之气愈重,鼻尖还能闻见淡淡的血腥味。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原本就不好的脸色更加苍白。
暮颂雪手中拿着一个汤婆子,把楚鸣烨的手拢在掌心,给他捂着。
走了一会,他突然开口,声音在同往暗牢的石道里格外冷寂:“刚才那个,我不认识,一点也不熟,你别多想。”
楚鸣烨满脑子都是陆十一的处境,他来时问暮颂雪陆十一如何,只得到一句冷冷的“没死”。
所以他得亲眼看到,不能让任何人插手。
谁料暮颂雪半点不关注即将面对的事,反而一心还纠结在刚才那事上。
他最恨有人打扰到楚鸣烨,更别说这种莫须有的事,就更不想让楚鸣烨误会。谁知阳钦书竟直接打扰到楚鸣烨面前。
该死。
楚鸣烨勉强抽出两分精力对他:“我知道,没多想。”
黑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好似晶莹剔透的琉璃球。眸中一点星火驱散了冬日的冷感,也按下了暮颂雪的沉默键。
分明就是一点也不在意。
暮颂雪没用刑,或者说没人知道他莫名其妙将陆十一关起来是为什么。一开始猜测是报复长达两年的欺骗,后面却仅仅是将人关着,什么也没做,就连暮家的暗卫也不知道暮颂雪是怎么想的。
只在关押时吩咐别让人死了,后面就不管不顾,像是遗忘了这个角落。
楚鸣烨停住脚步,连呼吸也几乎凝固,脸色苍白到一点血色也无。
暮颂雪对他,尚且仅将铁链铐在腕骨,但锁链很长很细,可自由活动范围宽广。
但是陆十一......
“陆十一!”
被手臂粗的铁链紧紧锁住四肢的青年艰难抬头,朝着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双手不自然的下垂,像是被人卸了手臂,使不出一丁点力气。
他头仰到一般,忽然间瞳孔巨颤,仿佛不可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就这般愣怔地望着楚鸣烨,连下意识的挣扎都忘了。
陆十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嘴里被人塞了一块布,仅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含糊不清。
楚鸣烨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推开暮颂雪的手直径朝陆十一跑过去,一把将堵在人嘴里的布扯出。他紧紧抓住锁链,骨节泛白,胸膛起伏不定,猛地转头看向暮颂雪,眸中火光几乎凝成实质,眼眶中泛起一圈红色,比玫瑰更艳:“暮颂雪!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又怒又急:“快给他解开!”
“咳咳咳,咳咳。”
陆十一低头咳了好几声,仿佛要咳出血来,嗓子干涩到发痛。
他抬眼死死地望着楚鸣烨,眼底亦是通红,迅速浮出一圈泪色,声音沙哑似将断的弦,颤个不停:“主子,您......您还活着......”
楚鸣烨连忙转头看向他,相伴数载岁月,还从未见陆十一情绪起伏这般剧烈,更别论哭。他眼里顿时也像是被迷了沙子似的,喉间发哽:“我都好,我都好的,你呢?你怎么样?”
暮颂雪站在后方,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仿若小兽般抱团取暖,而自己则是话本中那个罪孽深重的大恶人。
他一言不发,眸色冷淡,更无想要解释的欲望。
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若是怕,就不会答应带着楚鸣烨来到这里。
暮颂雪对着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暗卫挥了挥手,拧眉扔出几个字:“给他解开。”
快把陆十一困成粽子的粗大铁链着实让暗卫废了一些功夫才全解下来,可想而知当时为了困住陆十一,几名暗卫花了多大的力气。
随着铁链落地的沉重声响,陆十一差点没站稳,还好被一旁准备接骨的暗卫扶住。
楚鸣烨没能撑得到回去,暗卫才刚将陆十一的肩骨接上,还没说上两句话就晕了过去。
“阿鸣!”
“主子!”
暮颂雪站在他身后几步路的距离,见到这一幕刹那间脸色骤变,慌忙伸手接住他,紧紧抱在怀中。
陆十一手骨刚被接上,一时半会不听指挥,慢了暮颂雪一步,站在一旁眼眸漆黑,满是焦虑和担忧。
若是其他人抢先,他必定心中是极为不悦,可若是摄政王......陆十一被关了几个月,不知晓暮颂雪在外界做了些什么,但他还记得陛下当初的心意。
好在当时看管陆十一的人中派了会医术的暗卫,简单诊断之后说是累极导致的昏迷,才让两人勉强安心。
暮颂雪没理陆十一,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走,只匆匆留下一句:“你们将他带上。”
许是吹了冷风的缘故,没想到回到寝宫后,楚鸣烨竟渐渐发起了热。
暮颂雪一摸他的额头,察觉到不对,可热度已经升了上去,连忙派人传陈景之过来。
陈景之赶来时,第一眼就看见楚鸣烨衣服外露出的还未褪去的暧昧红痕,他脸色铁青,可对暮颂雪是敢怒不敢言。
把完脉,他提笔开了副较为温和的药方让玉公公拿去煎药,想了想,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同暮颂雪隐晦提醒道:“陛下身体太弱,经不住风吹,不耐寒也不耐热,更不能......”
“行房事。”陈景之有些难以启齿:“陛下昏迷了这么久,这才醒来几日?站久了都费劲,万万不能折腾。”
“......”
闻言,暮颂雪的表情有半秒的凝固,随即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的古怪差点让陈景之摸不着头脑。
暮颂雪眉峰微蹙似在思索,却也应了声:“嗯。”
为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个急色的禽兽?
但他还能说什么,难不成还要反驳,真行房事时自己才是被折腾的那个人么?
“王爷可不能再随陛下的心意随便出宫了。”
说这话时,陈景之替楚鸣烨重新换了一块湿帕子放在额头,语调平稳缓慢,似是一句简单嘱咐:“那一箭震碎心脉,王爷也知晓,现今陛下全靠子母蛊续着命。若是王爷真的在意陛下,万万不可让陛下伤心、愤怒。”
“如此种种情绪,皆对心脏有损,等同于对寿命损耗加剧。”
他背对着暮颂雪,叫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陈景之说完便没再说话,也不管身后骤降的气压,他将被褥给楚鸣烨盖好,悠悠起身告退。
暮颂雪罕见的没说什么,只是慢慢攥紧了拳,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顶着一道寒气森冷的视线,陈景之面上看不出一丝异色,好似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身为医者的合理劝告。
言辞普通,并无他意。
他步伐沉稳,直到走出大殿时,寒风吹过鬓角阵阵冷意袭来,才慢了半拍僵硬地擦去额角的冷汗。
陈景之站在台阶上,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仰头眺望夜空中闪烁的星河,最终缓缓叹息一声。
他已经尽力,只是能做的太少。
真是造孽。
陈景之短短几句话,让暮颂雪想要靠近楚鸣烨的脚步蓦然停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格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茶色的眼瞳幽暗深邃,燃起了无法遏制的怒火,更多的则是惊慌。
会损寿命?
直到玉公公端着药碗敲门进屋时,暮颂雪才反应过来,勉强恢复神色上前取过药碗。
他眼睫微颤,端了药走到床前,将楚鸣烨扶起靠在自己身上,嗓音莫名带上了一丝哑意:“陛下,醒醒。”
青年发着热,体温偏高,抱在怀中时只觉得清瘦,轻的仿佛没什么重量一般。
要养好一些,养的还不够好。
......是谁?
楚鸣烨觉得耳边很吵,像是有谁在叫他。他隐约记得在自己失去意识之前,似乎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称呼。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下意识道:“宝宝。”
可待他隐约看清暮颂雪的面容后,思绪混沌从脑海中翻找出一个印象,然后吐出了两个字:
“混蛋。”
暮颂雪微怔,慢慢垂下眼眸,鸦羽的睫毛遮住一半瞳孔,掩盖酸涩的情绪。
是他不好。
楚鸣烨意识稍稍清醒了些,可还是昏沉,头重脚轻,浑身乏力到难受。暮颂雪扶着他喝药,他便乖乖低下头,就着暮颂雪的手,一口一口将药喝下,然后缩回被窝里。
很苦,苦得他霍然头脑清醒,然后嘴里被人塞进了一颗蜜饯。
甜滋滋的,须臾冲散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
楚鸣烨奋力伸出手,抓住暮颂雪的手指,贴到自己脸上,蹭了蹭,不知是蹭到什么,他顿了一下,贴着不动了。声音里带着些鼻音,好似在撒娇般,低低说道:“我难受。”
若放在平时,楚鸣烨大概是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暮颂雪垂眸看着他,手指微动,捏了捏他的脸蛋。青年的脸颊靠在枕头上,被挤压出一小块圆乎乎的弧度,摸上去手感极佳。
他动作温柔,说出来的话却硬邦邦的,语气寡淡:“怪谁呢?宁肯吹冷风,也要迫不及待去找你的狗。”
略带阴阳。
暮颂雪隐隐快开始犯病,但陈景之的话在他脑海中盘旋,最终被主人强压下不高兴,只是声音较之以往更冷硬了些。
“不许乱说话。”
谁知说完还被楚鸣烨教训了一句。
暮颂雪薄唇紧抿,捏着他脸颊的手指重了些,不动声色的嘲讽:“呵。”
楚鸣烨将他的手指摘下,解救出自己的脸。手指被他轻轻握在手中,手腕一转,就变成十指相扣。
他叹了一声,眉梢放松下来,试图同暮颂雪讲道理:“陆十一从小与我一同长大,对我来讲,比亲人更甚。你不许对他很坏,否则…”
楚鸣烨认真地道:“我会难过。”
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像是时间最纯净的色彩。固执地强调道:“我会难过。”
暮颂雪一时哑然,“我没有......算了,我知道了。”
“不会对他做什么。”
前世楚鸣烨没能救回来,他伤痛欲绝,过的浑浑噩噩,哪还想得起陆十一。光想尽办法从那群人手里将楚鸣烨带走一同赴死都耗费了他所有心力。
这一世一直忙着照顾楚鸣烨,每天喂血,更是将陆十一忘的一 干二净。
他确实什么也没做过。
“陪我睡觉。”
见他答应,楚鸣烨舒了心似的闭上眼睛,往旁边缩了缩,给暮颂雪留出一片空位:“我困了。”
他说完,坐在床边的人却起身离开,半晌不见回,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楚鸣烨忍不住睁开眼,只见暮颂雪从柜子中将锁链拿出,正慢条斯理的整理着,欲给他扣上脚链。
他顿时半坐起身,往后缩去试图躲开,凤眸微微睁大似是不可置信,声音中透着委屈:“我不想戴了。”
“不行。”暮颂雪抓住他的小腿,强行放到自己膝盖上,眼底的阴郁难以驱散,那是时隔一世的沉痛,偏执到令人心悸。
较之昨日他算是收敛了很多,只在平静中发疯,他语气平和,固执的非要用铁链禁锢住楚鸣烨的自由,牢牢困在身边:“这件事没得商量。”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对楚鸣烨。
然而放手是不可能的,一松开手这人就跑了,铁链也不能打开,会跑,楚鸣烨一定会逃跑。
“咔哒”一声,银色的链条扣在青年的脚踝上,与白皙的皮肤紧贴,莫名色气。
暮颂雪眸色暗了一瞬,拉起被褥将脚盖上,于是他的小金丝雀被重新关进笼子中。
楚鸣烨没做无谓的挣扎,他生着病,本就浑身难受,心理防线大为脆弱。见暮颂雪这样,心中莫名升起一股难过的情绪,他垂下眸子眼睫轻轻颤动,最后一声不吭就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背对着暮颂雪。
无声表达抗拒。
暮颂雪盯着他的后背,抿了抿唇,心脏又闷又涩。过了一会,他悄悄掀起被子靠了过去,搂住楚鸣烨的腰,从背后将他紧紧圈入怀中。
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几分心中几分难受。
楚鸣烨对他的情绪非常敏感,背后温度灼热,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清清浅浅的在耳边,他的脸似乎是更烫了。脑海中天人交战几秒,最终还是心软盖过了不高兴,楚鸣烨转过身面朝人,额头抵在暮颂雪肩窝。
他还没问暮颂雪左手上那些疤是怎么来的。
而且......暮颂雪大抵是病了,还病的不轻。
并非是骂人,试问谁正常人在对待心爱之人大难不死刚醒来时,不是给足关心呵护,而是给予一副铁链的?
所以不能一味顺着暮颂雪,他该有的生气要有,该立的规矩得找机会立起来,否则真的会被一辈子关着。
平等与尊重,才是应当是一段健康的恋爱关系的主旋律。
只不过,慢慢来。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锁骨,不多时楚鸣烨便沉沉睡过去。暮颂雪仿佛在怀中抱着一团新鲜出炉的小年糕,热腾腾的,在这个严寒的深冬一直源源不断的为他提供暖意。
他手臂收拢了几分,一丝缝隙也不留。
见人已经睡过去,暮颂雪忍不住在楚鸣烨发顶落下一个吻,而后满足地喟叹一声。
他怎么可以这么好。
这样锁在自己身边,就最好。
夜深人静。
厚重的云层遮住高悬的明月,为大地披上了一层雾色薄纱。
陆十一静坐在床上,注视着自己的手,仿佛在等待什么一般,周遭环境安静至极,唯剩烛火燃烧的滋滋声发出轻微声响。
不多时,只听“扣扣”两声微弱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窗台跃进屋内,反手关上了窗。
见人终于到了,陆十一眼眸微动:“坐。”
来人是陆七,今日轮休的是他。
好不容易才绕开暮家暗卫与守卫的巡逻队伍来到陆十一的住处,他面色凝重,不想浪费时间,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了几口,就开始汇报着这几个月以来京中出的一系列变故,主要讲述摄政王种种不是。
说完,陆七眼睛扫过陆十一身上,见无肉眼可见的伤势,疑惑蹙眉:“之前他是将你带去何处?可有受伤?”
陆十一摇摇头,不欲回答,问道:“主子可知晓?”
说到此,陆七更是气愤:“暗一同主子汇报过了。”
“主子什么态度?”陆十一并不意外。
陆七愤愤不平道:“主子让我们不用管,还说什么,说摄政王不会伤害他。你可不知道,我们同影卫受在门外时,都听见主子......主子.....他都哭了!”
“可是主子说,摄政王和他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我们想的什么样?眼见为实,这段时间摄政王都做了什么,我敢说天下没人不知道他的野心,若是陛下真的不管他,我怕这江山都快改朝换代了!”
照他看,陛下就是被那狐狸精迷了眼!
陆十一若有所思,见陆七越说越愤怒,开始口不择言,他轻“啧”一声,蹙眉打断他:“够了。”
他站起身,笔直的身姿挺拔如松,黑眸冷淡,带着陆七看不懂的神色,言简意赅道:“主子说不用管,就什么也别做,主子自有他的考量。”
陆七冷哼一声,到底暗卫中还是陆十一职位最大,他道:“我知道了。可主子不愿意走,你是不知道,暗一还说摄政王还用铁链将主子锁在床上!”
说完,他愤愤锤了下桌子。
“什么?!”陆十一瞳孔一缩,神色霍然冷了下去。
他同样感到不解,可陆十一冷不丁想起一件事——楚鸣烨在感情上的别扭。
分明是爱到不行,可当初处死摄政王一事,楚鸣烨宁肯受尽冤枉背负骂名,外加想方设法悄悄将保命影子送到暮颂雪身边,也死不肯将真相讲出,生怕暮颂雪不愿意答应。
他旁观者清,主子在这方面一点也不坦诚,堪称别扭到了极点。
最后更是在生死关头以命换命替王爷挡了箭。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主子有多爱。
陆十一脸色变来变去,半晌,侧过身对这事避而不谈,开始赶人:“你走吧,别被发现。”
等他明日再去问问主子,是不是都是自愿......再则,不可以什么都不讲。
若是心爱,就一定要开口。这还是曾经跟在主子身边时,他亲口讲出的道理,怎么后来主子自己却变得那么拧巴。
......
楚鸣烨的烧已经退了,人却依旧昏睡不醒。暮颂雪推了早朝,守在床边,垂眸注视着他沉睡的脸庞。
这般场景,好似又回到了楚鸣烨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他也是这般夜以继日的守着。
陈景之来过一趟,仔细诊断后道无碍,是因身体太虚太弱还在恢复中,和前两日一样只是嗜睡。
陆十一来时被侍卫拦在了大殿门口,他脚步微顿,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眸微眯,望着屋内走出来的人,不带半点情绪:“王爷为何拦我?”
“我是影子,主子去哪都必须跟着。”
暮颂雪看见他这张脸就来气,之前是忘了,现在还有两年欺骗的仇没报。
跟着?怎么那两年没见他跟着楚鸣烨。
他面孔骤冷,抬眼看着陆十一冷笑道:“他没穿衣服你也要跟进去?”
“......?”
陆十一噎住,主子不穿衣服关他什么事,王爷自己是断袖,就以为谁都对男人的身体感兴趣吗?
但他还是迟疑了片刻,毕竟暮颂雪是主子心悦之人,重要到可以拿命换。其意见也很重要,他犹豫半晌,决定各退一步:“可以让我见主子一面吗?”
栖梧殿各处藏着的影卫暗卫如同马蜂窝,他进不进去都不妨碍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暮颂雪没有拒绝,只是仍然不许任何人进屋:“他没醒,在门外等着。”
陆十一点了点头,似想起什么,他转身的脚步一顿,看向暮颂雪,“王爷,您不要做对不起主子的事。”
暮颂雪掀起眼皮,淡淡看着他,眼神薄凉:“你在警告我?”
陆十一摇摇头,认真道:“主子心悦您,您对他来说重要到胜过性命。”
冬日的暖阳并不刺眼,可当那抹阳光落到暮颂雪身上时,他还是被晃了眼睛。
他闭了闭眼,轻嚼着这两个字,心悦?
恍如一缕清风飘过耳边,重量千万斤。
他不信。
江南平乱的铁骑踏着深冬的雪,长枪染尽血腥,拎着沉甸甸的胜利进京复命。
暮隽抵达京城时,楚鸣烨都未有苏醒的迹象。只是他脉象平和,面色亦是有了一丝红润,才让暮颂雪放下心来。
暮隽不是外人,暮颂雪懒得移位,下了朝后直接将他召进栖梧殿。
身披银色软甲的男人穿进宫门,被侍卫引领着一路直达深宫大殿,他的模样与暮颂雪几分相似,五官俊朗剑眉星目,气质带着未褪战场的一丝肃杀。
暮颂雪起身迎接他,眉眼间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实的笑意:“小叔。”
暮隽大步流星朝他走来,一把抱住了暮颂雪。他看着暮颂雪头发中藏不住的白丝,蓦然眼眶微红,连声道:“臭小子,你还活着就好。”
两年前自摄政王逆反一事尘埃落定,天马关就落了一座新的墓碑。暮隽回首望去,偌大暮家,竟只剩自己一人存活于世。
他曾扪心自问,这个皇室、这个大虞王朝还值自己得守护吗?
一度想撂担子不干,就这么隐退山野作罢!
可当他走出院落,见到庭院中放满了被人偷偷扔进来的鸡鸭蔬菜。走出府外,街上的百姓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笨拙安慰他。暮隽又恍惚的意识到,自己守护真正的是天下苍生,而非皇室。
只是两年过去,暮隽这边悲伤还没放下,他这大侄子怎么在京城传来死而复活的喜讯,还让他协助去江南清剿乌苗族余孽。
暮隽接到传令马不停蹄就带兵往江南去了,直到今日才算是真正相见。
暮颂雪笑着拍了拍暮隽的后背:“小叔,好久不见。”
“外边风大,随我进屋说。”
暮隽此趟进宫最重要的是见一见暮颂雪,其次是汇报江南围剿乌苗族老巢的情报和战果。
最后......咳,他想问一问一路上听到的关于摄政王即将把皇位取而代之事是真的假的。
胆子这么大?
他支持!
暮颂雪一路将他带至里间,与楚鸣烨的寝房只有一门之隔。
他们叙了一会儿旧,暮隽将要事汇报完,又聊了一会儿,眼看快一个时辰过去,他终于磨磨蹭蹭的开口:
“那狗皇帝......”
暮颂雪当即不高兴地打断:“你不准这么说他。”
“哎!”暮隽有些尴尬,他自觉说错话,连忙找补:“说错了说错了,我这不是忘了。”
这两年里他因为暮颂雪的死而记恨皇帝,天天咒骂,因为骂的太多太顺嘴,一时半会没改过来。
是个好皇帝,一切都是演的,只可惜英年早逝了。
他见暮颂雪对楚鸣烨维护得紧,哪怕人没了也不愿让人说一句不好,心中莫名诧异,觉得暮颂雪的行为甚是奇怪,便试探性地问:“坊间传闻的那些事你都知晓?”
暮颂雪面色无异,沉静似水,指尖摩挲着白玉杯壁,叫人看不清心中怎么想的:“嗯。”
暮隽不解,又问:“所以你想要登上那个位置?”
听他这般直白的讲出来,暮颂雪反而沉默了。之前不知道安王还活着,他确实是有这个想法,虽然后来安王出现他也没打消过这个念头。
可是现在......他却开始犹豫,脑海内不由得想起陈景之说的话——不可做让楚鸣烨伤心的事。
受时代的局限,暮颂雪认为造反必然板上钉钉的算一件。
他的眉心攀上一抹烦躁,只道世间事为何不能两全。
无论如何,他得有足够的权势将楚鸣烨强留在身边。
“没想好,这事再说。”
就在他们说话间。
楚鸣烨睁开了眼睛,慢吞吞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一只手按着昏胀的脑袋,另一只手撑着床,皱眉环顾四周,见周遭空无一人,暮颂雪不在寝室内。
等头晕散去了些,肚子发出了“咕噜”的抗议声,胃部饥肠辘辘,还想上厕所。
人有三急。
楚鸣烨思考了会儿,缓慢地下了床。
先上厕所,再找暮颂雪吃饭。
锁在脚上的铁链很长,他从墙上将后半段取下,当初制作时刚好留出了能抵达隔壁净房的长度。
暮颂雪做了很多根链条,像装饰品般,今日换成的是一根银色的特制链条,坚不可摧的同时一点也不重,拖在地上也几乎没什么声响。
楚鸣烨穿上鞋子,慢悠悠把门推开。
暮隽听见动静,警觉地侧头看去,忽然见不远处的房门被推开,一面容俊美青年出现在门口,正欲往外走去,脚上扣着长长的铁链。
他满目惊愕,猛地站起身,手中茶杯被失手打翻,发出刺耳的声响。
楚鸣烨听见一声物体落地的声音,转头时忽然见暮颂雪面露慌张地朝自己跑来。
紧接着,他顺着暮颂雪的方向,看到了另外一人。
一身着将军银甲的陌生男人。
他这栖梧殿怎么会进外人?!
瞳孔蓦地紧缩,楚鸣烨僵着脸,任由暮颂雪将自己一把抱起带进屋内,快速将门关上。
他一声不吭,理智意识到该自己生气的时候到了,不能一直顺着暮颂雪,这是已经思考过很多遍的决定。
可是,他也确实是真的生气了。
暮隽:“......”
不是?
他的表情骤然如同飓风过境,脑袋被巨钟撞击般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巴,试图说些什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莫不是青天白日撞鬼了。
他刚刚看到了什么?
被暮颂雪金屋藏娇的青年一身明黄色的里衣,穿着单薄,仅披了件月白绒袍。
可是,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大虞皇室那张非常鲜明具有标志性的脸!
楚鸣烨的长相遗传到先皇,容貌却更胜一筹。暮隽只在九年前,先皇驾崩时见过这位年幼的太子一面,也就是新皇。
当年一面,青年出色的容貌使他对之印象极深。
如今虽时隔九年,但暮隽仅一个照面就将其认了出来。
是陛下......
但不是说陛下已经重伤不治而亡!现在大虞皇位空空暮颂雪欲将上位。可怎么——
怎么陛下是被暮颂雪关起来了,还给拷上了锁链?!!
不对,重点是陛下还活着!
那暮颂雪这是在?他疯了不成?!
暮隽惊疑不定,一颗心快要跳到嗓子眼,这是真造反。
他还要不要支持......
思绪千思百转间,在一门之隔的内殿。
楚鸣烨面色铁青,他坐在床边看也不看暮颂雪,紧紧拽着那根链条,如玉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真是丢人丢到外人面前去了,他不要脸的吗?
暮颂雪罕见手足无措,他蹲在楚鸣烨面前,一遍又一遍的道歉。解释那人是他多年未见的小叔才带入栖梧殿,不知道楚鸣烨这个时候会醒。
啊...
看他慌成这样,楚鸣烨又有些心软了,可不趁这个机会发作,何时才能找到更好的时机?
他努力硬下心肠,微偏过头以防演技露馅,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不是。”暮颂雪仓皇摇头,眼中悔意渐生。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从那晚楚鸣烨的态度突然转变开始,一切偏激的手段或许都不该再使出来。
更别论昨日陆十一亲口讲,楚鸣烨是心悦于他的。
可现在楚鸣烨怎么都不肯理他,也不愿意听他说话,冷冷淡淡的突出两个字:“出去。”
好久没有被这般冷漠的态度对待过了,暮颂雪竟一时之间如遭雷击。
心尖的痛意顺着血管穿刺到指尖,他攥紧了手指,茶色眸子翻滚着如墨的粘稠晦暗,他猛地从地上站起,嗓音绷紧,细听之下似乎带着一丝颤意:“我带他去御书房。”
语罢,暮颂雪绷着脸转身就走,脊梁挺直,好似不可摧折,可藏在衣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指尖在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楚鸣烨终于转头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道:这是第一次生气,后面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暮颂雪亲手解开所有的铁链。
这是冷战的开始。
暮颂雪的偏执终于出现了一条裂缝,心中的天平在左右两边摇摆不定。
是顺着他,还是如计划那般囚禁他。
楚鸣烨是真的心悦于自己,还是只是他与陆十一默契下的谎言。
暮颂雪没有完全相信陈景之与陆十一的话。他们是楚鸣烨的人,都会想方设法的去帮楚鸣烨。可是又不得不去考虑,因为“折损寿命”这四个字是他绝不愿意触碰到的禁忌。
无论真假,都必须考虑在内。
某一夜睡觉时,暮颂雪圈着他,手指摩挲着楚鸣烨的手腕,真有那么片刻想过解开手铐是什么样子。
可他光想想就如坠冰窟,过载的焦虑变作心悸。
上次是将楚鸣烨放到自己面前,时刻盯着,才让他解开锁链出了门一次。可平时呢?他总不可能随时看着楚鸣烨,哪怕真的随时看着,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万一,万一就趁此机会跑了呢。
手指下意识用力,手腕上传来的闷痛将楚鸣烨吵醒。他睁开眼,迷茫了几秒,然后默不作声挣开暮颂雪的手。
视线在昏暗中对视,楚鸣烨有些无奈,便点了点他的左手,轻声道:“我还没有问你,你手心的痕迹是怎么来的?”
找茬得有收有放,也不能时刻冷着暮颂雪。先不说其他,就连他自己也舍不得。
黑夜寂静,暮颂雪的沉默时间略长了片刻,他努力压制住不合时宜的心跳,左手被楚鸣烨碰过的皮肉像是燃了一团火。他的视线落在楚鸣烨模糊的五官轮廓上,声音也像是隐隐绰绰于黑暗中:“......之前给你喂血。”
“喂血?”楚鸣烨眼皮一跳,感到微微窒息,暮颂雪手心的伤痕很多很多条,伤疤密密麻麻缠绕在掌心,喂什么血需要自残到这种地步。
他握住暮颂雪的手,仔仔细细抚摸过每一条疤。隐藏在黑暗中的鼻尖泛酸,满眼疼惜:“是不是很疼?”
暮颂雪眼睛弯了弯,似乎是为楚鸣烨的反应感到愉悦。他凑近了几分,捕捉到唇瓣在何处,“不疼,我很高兴,这些血可以把你救活,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
话音消失再唇齿触碰间。
食指弯曲抬起楚鸣烨的下巴,暮颂雪撬开他的唇瓣,准确勾起藏在口腔中的舌头。属于另一人的舌尖在自己的领地扫荡,带来的温度烫得楚鸣烨忍不住蜷起手指,或许不烫,是他的心在发烫。
他无奈地在心中想道:说正事呢......这个接吻狂魔净捣乱。
......
“安王?”
暮颂雪批阅奏折的笔一顿,朱墨悬停在周章上方,片刻后随着毛笔落下。
“......把他带来。”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将奏折合上,取出下一本,不疾不徐地翻阅着:“带去栖梧殿。”
“是,王爷。”
侍卫领命而去。
九年过去,当初小小一只,单手就可以抱起的小孩,现今已年满十八,像竹子抽条,亦如青松般身姿笔挺。他站在暮颂雪面前,仅矮上一寸,五官长开之后与楚鸣烨有七分相像,只是遗传到继后的柔和,长了一双灵动的杏眼。
如今怒视着暮颂雪,黑眸似有悲哀凝聚,若不是侍卫持剑挡在前方,或许楚鸣栩就要冲到他面前一问究竟。
“我皇兄待你不薄,为何直至今日都不入俭!”他红着一双眼睛,心中腾然升起一股怒火,直视暮颂雪,眼中的悲痛几乎化为实质,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若不是侍卫拦着,他真想冲上去给上一拳。
可是他还想再见皇兄一次,不可以冲动。
这一个多月楚鸣栩都被关在宗人府,今天才见到暮颂雪,每日听着外边消息,悲愤被酝酿到一个极深的程度。他忍住愤怒,拳头紧握,仰头质问道:“为何不肯让我再见皇兄一面?!”
“你做的桩桩件件,对得起他吗?!”
暮颂雪嗤笑一声,挥了挥手,让侍卫松开他,也不怕楚鸣栩暴起伤人。他从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嘲弄道:“那你呢?”
他走到一半停下脚步,驻足站在比楚鸣栩高的台阶上,俯视着他,深邃的瞳孔锐利冰冷直视人心,浑身气势压的人喘不过气:“他苦苦撑着大虞,与乌苗族的奸细周旋时你在哪?”
“他呕心沥血排兵部署,提剑亲自上战场时你在哪?”
“他中箭身命垂危,生死关头时你又在哪?”
三连逼问,像一把锤子狠狠撞到心口,楚鸣栩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少年的面上血色尽褪,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重量压垮,他嘴唇颤抖着,声音细若蚊吟,哽咽难言:“我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摄政王赐死一事另有隐情,直到真相暴露之时就什么都晚了。
他的皇兄在那一日遇刺身亡。
“若我知道真相......绝不会躲在后方。”
他牙关紧咬,眼中泪意滚烫,却怎么也不肯让其掉落。
楚鸣栩紧抿着唇,固执地看向暮颂雪,喉咙发哽:“我是他亲皇弟......你不能阻拦我见皇兄。”
暮颂雪面无表情,定定的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良久他收回视线,转身朝殿内走去,丢下三个字:
“跟上来。”
楚鸣栩终于如愿,他的身体摇晃了刹那,又很快站稳,跟在暮颂雪身后走进栖梧殿。
一般情况下棺椁将停放于前殿,只是楚鸣栩走进前殿时只见空空如也,皇兄的龙椁不在此处。他扫了一圈,没有吭声,意识到真的要见到皇兄的尸体了,心情已经落到了最低谷。
没多想,跟着暮颂雪一路到了寝室门口才停下。
“扣扣”两声,暮颂雪敲了敲门。
楚鸣栩捏紧袖子,以为是仪式,可没想到当暮颂雪推门而入时,他竟是在其中见到一青年静坐于桌边,抬首朝他们看来。
青年的模样再熟悉不过,他自己就算照照镜子也能找出相似之处。
只一眼,如同惊雷从万里高空俯劈而下,呼吸猝然凝滞,他讷讷的站在门口,表情空白,失声呢喃道:“皇兄。”
活着的?!
楚鸣烨莞尔一笑,朝他招招手。
“皇兄!”
活着的皇兄!是做梦吗?他在做梦吗?!
楚鸣栩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一个趔趄,激动得差点走不动道,踉踉跄跄的朝楚鸣烨跑去。
离到近时,少年却猛地跪到了地上,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手指抓住楚鸣烨的手,眼泪漱漱地落,很快打湿了衣袖,趴在楚鸣烨膝间泣不成声。
楚鸣烨听着都觉得膝盖疼。
“皇兄......对不起,对不起......”楚鸣栩竭力咽下泪水,紧攥着楚鸣烨的手,放到脸上,抬眸想要看皇兄,眼前却一片模糊,眼泪怎么都掉不完:“皇兄......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他没有深究楚鸣烨为什么还活着,只一个劲的道歉,似要将心中所有的悔恨哭出来。
“唉。”楚鸣烨无奈叹息,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九年未见的生疏好似随着这一句句带着眼泪的“皇兄”而湮灭。
暮颂雪在刚才与他讲了楚鸣栩的情况,问他要不要见楚鸣栩。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见一面。
却没想到半柱香不到的时间,楚鸣栩就被领进来了。
他轻瞥暮颂雪一眼,自己这心思是被拿的透透的,那为何看不透自己是真的喜欢他呢?
还怎么说都不信。
少年抱着他的腰,哭的撕心裂肺。楚鸣烨本就不硬的心肠,被他哭得更软了,拍着他的背,说道:“没怪你,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这不是很好吗?”
楚鸣栩哽咽难言,被哄了好半天,情绪稍微缓和时,忽然转头瞪着暮颂雪,朝楚鸣烨告状道:“皇兄,他对外说你死了!他想谋权篡位!”
小孩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情世故。换做任何一人都知晓潭水深浅,不会这般轻易讲出,暮颂雪与安王不熟,以为他是长脑子的,只想着将人带来哄楚鸣烨开心。
却没想到,一朝大意竟在此处踩空。
?
“!”
楚鸣烨暗暗“嘶”了一声,心中暗喜助攻这不就来了吗?难为他想方设法的找架吵,现成的理由出现,此时不吵更待何时!
暮颂雪原本坐在一旁垂眼思考另一件事,却倏地听见楚鸣栩将自己做的事捅了出来。他霍的僵住,耳边“嗡”的一声传来阵阵耳鸣,慌乱地朝那边看去,周遭一切事物陷入模糊,只能清晰地望见楚鸣烨黑眸中盛满的惊怒。
......
吵架,冷战,继续吵架,吵完接着冷战,无休无止的冷脸,如尖刀般刺入心脏的失望。
脑海中出现一个片段:
【“我讲过我心悦于你,可是你根本不信。”楚鸣烨道。
他怒不可遏,目光锋利如刀:“你所谓的心悦于我是真是假你自己心理清楚,那日你分明觉得我碰你是对你的侮辱。也曾亲口说出从未!”】
暮颂雪默默饮了一口酒,脑海中又出现另一个片段:
【他冷着一张脸:“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自由。”楚鸣烨直白与其对视。
“好,好,好!我就知道!”他怒气上涌,连说了三声好,转身“砰”的甩门离开。】
“啧。”
暮隽坐在他身侧,双手抱臂,蹙眉看着暮颂雪一杯接一杯地给自己灌酒,看了一会,他忍不住一把将暮颂雪手中的酒杯夺去,随手一扔。
“别喝了。”
大侄子派人唤自己入宫说是有事商量,可见到人后却一个劲的喝酒,什么也不说。
毛病。
但就算是猜也知道定是和金屋藏娇那位脱不开干系。
暮颂雪盯着远处滚落的酒杯,眼神空洞:“他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了。”
“哪些?”
“全部。”
暮隽“嘶”了一声,他这段时间断断续续的也知道暮颂雪对楚鸣烨做了什么,隐瞒了什么。
照他看来,简直罪无可恕,可以原地砍头了。
闻言,他沉默片刻,坦诚说出自己最真实想法:“你给他认错,再把铁链打开。”
“不行!”暮颂雪听到铁链二字,顿时应激般反驳道,头脑清醒了几分,冷声道:
“不可能让他有离开我的机会。”
“锁链解开他就要跑!”
“那我也救不了你了,这样不行那样不行,泥人还有三分火,更别说是堂堂天子。不恨你就是好的了。”暮隽冷笑,这糟心玩意儿,有这么糟蹋人的吗?
连他都有些心疼皇帝了。
但转念一想,这是他亲侄子,不能可能放任不管任由他走错路。暮隽叹息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可是你这样根本不对。”
“爱一个人不是这样,至少不是和你一样。”
他说这话时有些牙疼,毕竟是亲侄子和皇帝的......情爱。提起来怪别扭的,可是又不得不说,遭罪得很。
暮颂雪听罢,眼中划过一抹茫然,为何楚鸣烨说爱不是如此,暮隽也同样说爱不是他这样。
他真的错了吗?
但他依旧固执地反驳:“我就是在爱他,只是他不爱我。”
说着,暮颂雪声音陡然变得狠戾,眉宇间遍布阴沉:“所有人都阻止我靠近他,我偏不认命。我要所有权势都掌握在我手上,没人再能阻止我。”
“我没有时间了,我就是要把他强留在我身边!”
“......”
暮隽终于知晓他的心声,顿时倍感头痛欲裂:“你真是疯了,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像你这样,没人敢爱你。”他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虽然不知道什么叫没有时间了,但也试图好生劝解,苦口婆心道:“你又怎知他不爱你?若是他心中没有你,又怎会为你挡箭。”
暮隽说着,自己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若是陛下心中真的没有他侄子,又怎么会后宫空悬如此之久,更用自己的命去挡箭。
哪怕是他自己都不一定会在那种时刻,本能地去为暮颂雪挡箭。
本能应当是躲开才对。
这般想着,他的后背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上涌,真正意识到暮颂雪这一次错的是如此离谱,再不阻止或许将彻底走上绝路。
暮隽表情凝重至极,他端详着暮颂雪,一字一顿道:“暮颂雪,你生病了。”
“爱一个人是尊重......不是强迫。你继续这样,只会将人逼的越来越远。”
“没有人愿意被锁着关着......他会痛苦。”暮隽反问:“换做是你,你愿意被铁链拴住手脚吗?”
“还是说,你宁肯让他痛苦一辈子,也要强留在你身边,互相折磨,这才是你所谓的爱。”
暮颂雪没有回答,他定定地看向远方,宫墙之外。一动不动仿佛一座死物。
其实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脑海一片乱麻,像是突然涌入了无数嘈杂的东西,震得他脑袋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暮颂雪浑身冰冷,眼尾倏地掉下一颗泪来。
......不愿。
他忽然就泄了气,刚才强撑着的疯态已是最后挣扎。
他其实知道自己做错了。
原本坚定的恨也好爱也罢,只要将楚鸣烨留在身边就好,可如今这个想法已经碎成一地再也拼不起来。
在感受到过楚鸣烨的温柔后,他一点也不想楚鸣烨再恨他了。
太痛苦了,他承受不住的,仅仅是冷漠的眼神都让他如坠冰窟。
他也不想楚鸣烨再难过了,他舍不得。
暮颂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天空中飘着小雪,无尽的雪花落到他身上,可他感受不到一丝冷,心脏痛的快要疯掉,这股疼痛已经蔓延四肢百骸,仿佛无数利剑划破心脏,唯见鲜血淋漓。
他将要做一个决定,学会放手。
楚鸣烨告诉他的,爱是成全。
这一条路或许很长,或许很短,当栖梧殿的牌匾出现在眼前时,纷扬的雪花先行一步为他白了头。
暮颂雪手指僵得不听使唤,他勉强理了理自己的衣袍,颤抖着手推开寝室的门。
抬起头时,就见楚鸣烨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等着自己为他解开锁链,一起用膳。
拴在身上的铁链是多么刺眼。
不该戴在天子脚上。
楚鸣烨为大虞付出无数心血,应当高高在上受尽万民敬仰,不该被他剥夺自由困在这个狭小的地方。
他后悔了。
暮颂雪取出脖子上挂着的钥匙,手抖的厉害,一连几下都没对准锁芯。他将手铐与脚铐全都解开,扔到地上,不敢与楚鸣烨对上视线,生怕自己反悔。
他垂下眼帘:
“我放你自由。”
喉咙中似乎出现了一股血腥味,暮颂雪就像灵魂出窍般,看着自己吐出一串陌生的话:
“我知道我生病了,是心病。”
“只要你跟我在一起一天,我就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
“......你可以走了。”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楚鸣烨,紧握着桌角,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掉,脊背绷得仿佛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再紧一丝一毫就会断裂。
楚鸣烨一直没说话,室内寂静得可怕。
突然,暮颂雪像是骤然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失控将桌上的所有茶盏茶杯都扫落在地,瓷片碎了一地,低吼道:“走啊!带着你的狗,滚!”
话音落下,身后之人终于有了反应。
是朝外走的脚步声,声音越走越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暮颂雪忽然失去了浑身力气,跪坐在地上,捂着脸,任由眼泪失控。喉咙几乎要窒息,滚烫的泪划过下颚,啪嗒啪嗒不停往下掉。
走了,真的走了。
真的走了。
屋外的阳光照到楚鸣烨身上,他眯了眯眼睛,看向天空。
一望无际,苍茫辽阔。
自被救活后,这是他第一次自由的走出这个牢笼,在没有暮颂雪的看管下。
陆十一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几步跑到楚鸣烨面前,站在风口替他挡住寒风。他的面容一如当初那般沉稳:“主子。”
楚鸣烨笑了笑,似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浑身轻松:“走吧。”
见他身上没有任何用以束缚的物件,陆十一犹豫了半秒,问道:“我们去哪?”
“御膳房。”
楚鸣烨想吐槽一句暮颂雪居然饿他,但他到底是没将这句话说出来,反而还把自己逗笑了。
陆十一闻言毫不意外,默默跟在楚鸣烨身后。
天空飘下的小雪,将两人的足迹遮盖。
栖梧殿到御膳房的路要穿过整个御花园,楚鸣烨走到一半路时体力快见底。陆十一当仁不让地弯下腰,背起了他。
踩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楚鸣烨正发困,昏昏欲睡,就听陆十一冷不丁喊了他一声:“主子。”
楚鸣烨强打起精神:“怎么了?”
“王爷当初将我关起来,并非恶意,您不要因此对他不满。”他步伐沉稳,背着一个人前行气息却丝毫不乱,言简意赅道,“之前您中箭若出了意外,影子会追随陛下而去。”
“王爷念旧情,想要强留我一命。”
楚鸣烨“嗯”了一声,其实他有猜过这个方向,否则暮颂雪怎会只关着陆十一,还配医师,其余什么也不做。
如今从陆十一这里得到答案,他偏过头去,低低笑了笑。
困意上涌,他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风雪连绵不断,无声无息地飘落。
暮颂雪用尽毕生的忍耐去克制自己,一炷香,还是两柱香,时间从来没有过得这么慢过。
度秒如年,每一秒都好像有无数虫蚁啃食着自己的骨髓,他紧攥着拳,手背青筋暴起。
不知是哪一秒,暮颂雪濒临崩溃,再也忍不了,扶着桌角踉跄起身,朝宫门追去。
带着雪的冷风吹在潮湿的脸上,如刀割般刺痛,他却不管不顾,一路在跑在追。
别走。
求你了,别走......
只是当朱红的大门就出现在道路尽头,而远处没有那个熟悉的背影。
天空与雪景几乎快融为一片,眼前的世界充斥着毫无生机的冷肃。
暮颂雪终于停下脚步,像一尊雕塑般站在原地,愣愣地望着远方,一眨不眨。眼泪好似已经流尽,眼眶生疼。
走了,真的走了。
他再也见不到了。
“王爷!”
急促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暮颂雪一点反应也没有,面容苍白如雪望着宫门出神。
“王爷......”小太监被玉公公委以重任,一路拼了命地往摄政王离去的方向跑,等追到暮颂雪面前时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陛下......陛下他在......御膳房!!”
话音刚落,面前的人骤然拔足狂奔。
小太监闭眼喘了两口气,终于勉强能正常说话,刚抬头时就见眼前空无一人:“王爷......诶?人呢?”
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葱花面新鲜出炉,被陆十一端到桌子上,楚鸣烨被他唤醒,迷迷瞪瞪地接过筷子发了会儿呆。
“主子,小心烫。”
楚鸣烨点了点头,刚将筷子插入面中,还未来得及搅拌一下,整个人就连人带凳被人猛地扑倒在地。
宽大的手垫在他的脑袋后方,没让他磕着碰着。
登时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紧紧将他抱住,力道之大,用力得像是要把他勒入骨髓深处一般。
暮颂雪将脸埋在他颈窝,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你没走。”
“为什么......你不走。”
楚鸣烨失笑,“怎么,你锁了我这么久,就不许我生个气么?”
“许的。”暮颂雪哽咽道:“许的......”
“你生我的气,你罚我骂我,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别走。”
楚鸣烨拍了拍他的背,又顺着脑袋摸了摸,柔声哄道:“不哭了啊......我不走。”
“宝宝,笨宝宝。”
他笑问:“这次信我爱你了吗?”
“......信了。”暮颂雪将他从地上抱起来,睫毛湿润,眼泪打湿了衣衫。眸中如附骨之疽的晦暗不知何时已作过往尘埃,湮灭在如阳光般明媚的爱意中。
上一世的痛苦化作烟消云散,他于此时此刻真正踏足此生。
他们还剩多少寿命,无人在意。只知道接下来的一年四季,春夏秋冬都会相伴而行。
冬日的雪太冷,不适合在湖底长眠。
于是这一次的冬日,迎来的是新生。
白雪皑皑,就提前共白头。
——番外.完——
完结撒花~
真的很想写狗血剧情。。大家把脑子寄存在我这里,先干了这碗狗血!
好多想写的剧情,不管不顾一股脑都写了,攒了这么多字嘿嘿嘿。完结撒花完结撒花,这个世界写的断断续续,作者羞愧捂脸逃跑。
下个世界争取日更一下,一口气快进到完结,不过下个世界的前世番外部分也会跟这个世界一样,有亿点多……好多想写的quq反倒是正文会少一点点(可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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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前世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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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世界更新频率设为2天1更,也就素隔日更新qaq. 上课太忙了很难抽出时间日更,但如果前一日更新完,第二日还能及时码完一章的话,也会码完当日发出!辛苦读者宝宝等待,比心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