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前世番外：上 “陆十一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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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颂雪本以为自己将永坠黑暗，他的意识在一片泥泞之中自由陷落，模糊中消失，直到被彻底湮灭。
不知过去了多久。
时间，他已经没有了这个概念。
也许就在下一秒，或者这一秒，意识就会被彻底抹去。
无边的冷意与无垠的黑暗，充斥着这个世界的全部，可不知什么时候，远处似乎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亮。
像是幻觉，又好似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恍惚间见到的真实绿洲。
求生欲让他努力窥探这抹若隐若现的光。
下一瞬，仿佛即将梦中苏醒，这道微弱的光亮在眼前一点一点地放大，逐渐变成巨大的光晕。紧接着，耳边隐隐约约出现了混乱嗡鸣的声响。
像是在放走马灯，又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听也听不清，只有偶尔几个字可以被捕捉到。
“王......大人......醒醒......醒......”
暮颂雪睫毛轻颤，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他努力想要看清，而随着光晕的变大，那人的面孔也逐渐清晰起来......是......
他猛的睁开眼睛，急促地喘着气，额前密密麻麻的出了一层细汗。
暮颂雪单手杵在松软的被子上，另一只手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黑暗中，那双狭长的眼眸晦暗阴沉，仿佛与暗色融为一体。
曾经的温柔早已被郁气吞噬得一干二净，唯独冷漠永存。
一抹烦躁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又梦到了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
暮颂雪亲手培养出来的小皇帝，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带兵包围了摄政王府，短短数日，不留任何翻盘的时间，就给他定了罪。
最终以一杯毒酒做彼此的结局，亲手了却了他的性命。
朝廷众臣，亦或者是往日里交好的同僚，甚至本应该平衡朝权的内阁大臣，无一不冷眼旁观！更有甚者，还在暗中彼此间默契地为此事推波助澜。
暮颂雪一想到那段充斥着绝望与痛苦的过往，心中的恨意便怎么也抑制不住地从心底迸发而出，俞涌俞烈。
当初爱的越深，被背叛时越惨烈，后来酝酿出的恨意也就越深。
他攥紧了拳。
若非后来曾有过教导之缘的陆十一偷偷将毒酒换成了假死药水，又将他从荒郊野岭的孤坟中抛出。
否则，暮颂雪恐怕会因那个时候，自己在悲愤之下想要以死自证清白，从而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那一日！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陆十一跪在自己身边，在夜空下，仍然看得到这人眼眸微红，低声道：“大人......属下莫敢忘记您的教导之恩，不忍看您受冤而陨落于此，特冒大不违将您救出，还望大人恕罪属下的自作主张......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隐姓埋名躲藏起来，否则若被查出棺中无人，恐怕难逃追杀。”
再多的细节，暮颂雪已经快忘记了，过了很久很久后，他才从浑浑噩噩中回神。
随之而来的就是止不住的自嘲，那一日若没有陆十一相救，他真的就这么了无声息地死了，对陛下又能造成什么影响呢？
没有！死的毫无价值，轻于鸿毛！
这个局本身就是陛下亲手为自己而下，自己是否无辜，陛下再是清楚不过。
自己亲手养大的人分明想要他死！
暮颂雪很想问那个人一句，权势就这么重要吗？
竟就重要得可以将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暮颂雪心中已被伤得千疮百孔，像是坠入了冰封万年之久的极寒深渊。他想，若自己真死了，恐怕陛下只会觉得少了一个拦路石，难过的却是远在天马关的暮家人......或许，还加个陆十一。
还好苍天有眼。
一个是多年以来的悉心教导，换来翻脸无情。
可另一个仅仅只是连带着的教导过，却换来了违抗命令舍生相救。
暮颂雪看向窗外，只见初醒时，外边深蓝色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褪去了深色，天际悄然浮现出一抹亮光。
从梦中惊醒，让他回想起往事，心中五味杂陈，恨意与不甘掺半，再也没了睡意。
暮颂雪从床上起身，抓起挂在架子上的长衫披在身上，他没打算再睡个回笼觉，便去院子里打水洗漱，准备新一天的生活。
推门出去，入眼是被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小院。换做以前的他根本不会路过的地方，此时却住的十分舒心。
暮颂雪偏头看了一眼，另一间卧房的门紧闭着，屋内的主人还未回来。
陆十一带着他潜逃时，一路跑到了遥远的江南一域，甚至是江南一带里最南边的洛河城。
一个在繁茂的江南水乡里，较为偏僻的小城。
这里的环境优美宜人，生活节奏慢，物价较之江南三城要低上很多，选择此地安度余生，再适合不过。
没有人认识他们。
暮颂雪就在洛河城中买了间小铺子，经营中低端的杂货生意。地段不好不差，铺面也不大不小，放在哪里都出不了彩，但对他来说却恰恰合适。
陆十一每个月去宣城进一次货，一去去四天。
算算日子，大抵也就是今日回来，或早或晚，反正关铺子回家时，大多都能见到人。
暮颂雪打上一盆透着凉气的井水，他穿着灰白色的棉布衣裳，是这一带最为大众的百姓穿着。
这般朴素平凡的衣服，单看就像是陷入了泥土里的灰尘，可穿在暮颂雪身上却也丝毫遮掩不了他出尘的样貌。
只是比起前些年的那位大名鼎鼎霁月风光的温润君子，如今遭受了重大打击，那面容显得寡淡了几分。
冰冷的水沾到脸上，瞬间让暮颂雪因为噩梦变得有些昏沉的脑海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用沾水的帕子轻轻擦着脸，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他闭上眼睛，只是将帕子从脸上取下，暮颂雪轻声呢喃了一句：“别再想。”
任何人，任何事，都别再想。
仿佛是对自己的告诫。
刚逃生出来的宛如死水一般毫无生命力的那段过往已经被他翻身，暮颂雪现在已经想清楚了，他要振作起来，要好好的重新活一次。
就不能被往事再拉住脚，往地狱中拖拽。
他将帕子晾起，转身回了屋内，熟练的翻出一箱瓶瓶罐罐，打开后，拿起细笔从中沾取着什么，对自己开始修饰。
直到这张惊艳人心的脸庞被遮盖得七七八八，几乎换了一张连脸，哪怕从前熟悉的人站在他面前，也几乎不会认出他来。
暮颂雪轻轻瞥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这才停下手。他站起身，从桌下的抽屉中，取出一个装有钥匙和铜钱的浅色荷包，挂在腰间，今日就早早地出了门。
时间还很早，但路上已经有很多小商贩，早早来到路边，占好了位置，正将自己的摊子铺开，就等着一会儿人多起来开始吆喝。
暮颂雪不急不缓地穿过了两条街，一路上的烟火气从他身侧路过，却没沾染到他一点，明明普通至极的样貌，在他身上却独显清冷。
他脚步停下，站在了正阳街街口的一家包子铺前。
卖包子的老人察觉到外头有客人，他擦了擦手，从铺子里走了出来。见是暮颂雪，老人便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像是对暮颂雪很是熟悉，道：“王掌柜，今天还是要两个菜包子？”
暮颂雪也跟着笑了笑，那股出尘的气质顿时就被这个笑带入了人间，变得平凡起来，他将手中的三枚铜钱递出去，道：“对，不过今日再给我打包一杯豆浆。”
他化名王生，一个不出彩的名字。
“好嘞。”老人将钱接过，麻利的给他打包好包子与豆浆，用一个竹筒装着，递给了暮颂雪。
“王掌柜慢走。”
王掌柜对于正阳街上的人来说，来路神秘，一看就不像是一般人，不好接近，到现在也没有几家人与王掌柜他们熟识。
暮颂雪朝他点点头，拿着竹筒，又经过了半条街，来到了自己的小铺子前。
墨阳阁。
铺子做的是中间商的活计，从其他城市运一些小货物来，再转手卖出去。
很常见，赚不了几个钱，差不多付完房租后刚刚够温饱。
陆十一出逃时，带出来的银钱像是他往皇宫金库中随手抓了一把，数额大到足够他们衣食无忧。
但是暮颂雪仍旧专心在经营这间小小的铺面，好像只要忙一点，再忙一点，就可以清空脑子里的记忆，挤压尽自己的空闲时间，就不会想起那些事。
他坐在柜台后，咬了一口包子。老人的手艺很好，分明是很普通的白菜和面粉，却可以做出香甜清脆的口感，怎么也吃不腻。
过了辰时，来的客人逐渐多了些，不再像之前小猫三两只，暮颂雪也从柜台中出来，遇见有需要的，便跟人家讲解两句。
“王大哥！”
午时，铺子里已经没什么人，暮颂雪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时间，打算将铺子关门一会儿，去隔壁随便吃点什么再回来。
他刚冒出这个打算，就听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暮颂雪一顿，抬眸望去。
只见门口正停下了一辆马车，紧接着，从中跳出个身着白衣的俊俏小公子。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模样生的十分俊朗，虽比不上暮颂雪在京城中时见过的绝色，可放到这个地方，却已是极佳。
他看着来人，眼中浮现些许复杂的神色，只是转瞬之间，就被遮掩过去，唯独眼底的淡漠永存。
是洛河城中阳家的小公子，阳钦书。
前些日子，恰逢一年一度的花灯会。每逢有节日，暮颂雪都试图去人群中走一圈，想要沾上一些热闹的人气，否则总觉得周遭太过死寂。
这个花灯会总归是热闹的节日，于是暮颂雪照例出门逛街，好巧不巧，他的后方有人当街行窃，被偷了荷包的人当时就敏锐的察觉到，大声喊：“捉贼！”
暮颂雪回头时，那小偷刚好跑到他跟前，他飞快侧身，伸脚一绊，紧接着手腕轻轻一转，眨眼间就扭着小偷的手，将他按到了地上。
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知何时深深印入他人眼帘。
等荷包的主人赶到时，那便是两人的初见。
暮颂雪免去了少年的答谢，兀自回归人流，然而他却不知，他的背影在少年心中停留了好久。
若楚鸣烨在此，便一定能清楚知晓，这少年就是系统口中属于天道之子的天命之缘。换成剧本中的描述，暮颂雪是主角攻，少年是主角受。
当时暮颂雪未曾觉得有异，毕竟只是一次随手的帮助，他从不吝啬给予。
然而这半个月以来，阳钦书不知从哪打听来了他的消息，天天到铺子中找他。
暮颂雪哪能还察觉不出异样。
只见阳钦书手中拎着一个小木箱，兴致冲冲地跑进屋中，献礼似的将手中的食盒放到柜台前，笑容明媚又灿烂：“王大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不等暮颂雪有所反应，他又接着道：“我给你订了临江楼的饭。”
阳钦书抬起头，像小狗似的等着夸奖：“你弟弟今日还没回来，你一个人未免孤独了些，我便想着来陪陪你......”
一双小狗眼睛又圆又大，就这般带着期待看人的模样，想来很少人会忍心拒绝。
暮颂雪对他的态度一直很温和，但要说有多亲近，却算不上。
只是阳钦书觉得相识短短半个月，无妨！温水煮青蛙，得用时间来熬，他有的是耐心，不缺这一天两天。
他也不是凭空追人，不知为何，他敏感地觉得王掌柜同他是一类人。而阳钦书献殷情了一段时间，从刚开始的小心试探，到现在几乎将心事写进了眼睛里，王大哥从始至终都没表现出厌恶，他就愈发放宽了心。
阳钦书自觉自己的各方面条件很好，从没想过暮颂雪会拒绝他。
暮颂雪坐在柜台里，沉默了一会，站起身，心中已有了打算，便随意问了一句：“你午饭吃了没？”
想来只会回答还未吃。
下一秒，只见阳钦书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般，眼睛一亮，高兴道：“还没。”
他脸上带着在家中对着亲人撒娇时，对方一贯就会依着他的表情，眼巴巴地道：“王大哥，我能同你一起吗？”
只是他这无往不利的撒娇，落到暮颂雪的眼中，却依旧吹不起任何涟漪。
那平静如水的眸中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暮颂雪不是喜欢拖着的人，他看清了少年的情愫，便在心中想好了拒绝的话语，如今正是适合讲清的好时机。
他颔首，眼中神色平淡，道：“家弟莫约今日晚些才会回家，铺子打算提前关门，若不嫌弃，可到家中一坐。”
一个安静的私密性高的地点，既不方便去酒楼再用餐，便只能将人带去小院中讲清。
索性他的住址对阳钦书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
离铺子就两条街的距离，他们未曾特意遮掩过，有心之人都能查出。
阳钦书俨然是会错了意，他眼眸蓦地变亮，喜滋滋道：“那感情好。”
暮颂雪看见他的表情，忍不住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也是这般纯粹不夹杂任何杂念的爱意，却远比眼前人更深入骨髓。
他陡然间心口一滞。
爱意换来了什么？
是毫无防备的被人利用，是争权夺势，也是差一点死无葬身之地。
“走吧。”暮颂雪避开少年的视线，绕过了柜台，一齐出了铺子，将门落了锁。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将真实的一面尘封在面具之下。
其实阳钦书从来就没有亲近暮颂雪的机会，连最外层的面具也不曾知晓。
马车悠悠行驶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没过一会，便到巷子口。
由于马车的体积太大，阳钦书让小斯自行去找停靠处，吩咐完几句，就乐颠颠地朝不远处正等他的暮颂雪跑了过去。
暮颂雪打算给阳钦书一个委婉又明确的拒绝。
阳家在这整个洛河城中影响甚广。他若想跟陆十一安安稳稳的在洛河城中定居养老，能减少的麻烦他自己绝不会主动去增加，更不想徒增是非。
换做从前，摄政王高居明月之上，又怎会亲自下凡，处理这样不值一提的事。
阳钦书不知暮颂雪的想法，他嘴角含着笑意，同暮颂雪穿过窄窄的小巷，来到了熟悉的小院前。
旁人都不知他为何会看上暮颂雪，依照普通的视角，暮颂雪是外乡人，且只经营着一间小杂货铺。而阳家在洛河城家大业大，甚至去了江南主要三城，都能混上脸熟。相对应的阳家最小的公子，身家不菲，不是王掌柜这种普通人能配得上的。
只是阳钦书很小就对家里出了柜，在几年的挣扎下来，阳家逐渐变得妥协，在打探了一圈王掌柜的为人后，就没多加管辖。
暮颂雪无所谓其他人的想法，他还在试图自救，想要拜托背叛带来的致命创伤。
在剧情中，就是这样的天赐良机，才让普普通通的小公子哥，有了接近摄政王的机会。
然而剧情只是系统计算出的剧情，人心却是最不可琢磨的东西。
暮颂雪看着眼前原本落了锁的木门，此时却是虚虚掩着，里面还传来些许动静。
他心中一动，浮在嘴角的笑莫名变得真实了几分，暮颂雪伸手一推，轻易就将木门推开。下一刻，赫然就见院子中央站着一深衣男子，正晾晒着衣服。
顾忌身边有外人，暮颂雪只是朝着陆十一笑道：“回来了。”
陆十一对着暮颂雪点点头，本平静的目光却触及他身侧跟着的少年时，陡然间冷了下来。
一丝微妙的气氛在蔓延。
他缓慢地转过眸子，对上暮颂雪的视线，可那股冷意竟是未减退分毫。
暮颂雪一顿，想起陆十一这段时间面对阳钦书隐隐传出的不喜与排斥，顿觉无奈。
怎么刚好碰一起。
他想也没想，对着阳钦书道：“阳公子，可否先到屋中坐一会，我同家弟讲两句话。”
阳钦书被陆十一这样冷冽的视线扫过，第六感让他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只想逃离这里。但他又说不出原因。
见暮颂雪此时让他离开此地，哪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当即小鸡啄米似的飞快点头，勉强对着王掌柜挤出几分笑道：“王大哥，我......我在屋中等你。”
说完，他顺着暮颂雪手指的方向，快速离开。
直到阳钦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中，暮颂雪才放松下来，他往陆十一的方向走了两步，笑道：“怎么这次回来的如此早。”
陆十一的表情依旧是冷的，没有丝毫缓和，他盯着阳钦书离开的方向，没有回答暮颂雪的问题，反而带着他没能察觉出来的质问，道：“您将他带到家中来做什么？”
他抬起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胸腔中酝酿着一股难以压下去的情绪，却因为任务，只能被死死忍住。
“难道您看不出，他对您抱有其他的心思。”
陆十一说这话极为不客气，他从未用这种尖锐的态度摆在暮颂雪面前，以至于暮颂雪都愣住了片刻。
沉默在蔓延。
陆十一好似从这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的呼吸频率变化了几分，像是火山迸发前的低气压，却被很好的克制住。
若非暮颂雪比常人更能观察入微，恐怕也发现不了一丝他在忍耐。
陆十一再次偏头看向阳钦书所处的那间屋子，只是被木门遮挡，什么也看不到。
眼中犹如实质的杀意一闪而过。
暮颂雪将这抹杀意尽收眼底，心中冷不丁冒出一股，几近本能的直觉。
不对劲。
若陆十一只是不想他人打破他们平静的生活，怎会出现如此强的杀意......不对，本身猜想中的前者就不对！
他同陆十一是什么关系？凭什么要介意有人打破相处？！
有阳钦书的出现，暮颂雪不可避免的想歪了。
他暗暗倒吸一口气，咬住口腔侧边的软肉，面上扬起一抹温和的笑，不动声色的试探道：“自是察觉得出。”
陆十一猛地转头看向他，忍耐蓦然快到达一个极限，触及到了他心中守护着的底线，一直以来的伪装几乎濒临破碎。
暮颂雪心中一惊，他快速打定主意，不能让陆十一发现自己察觉出他有异常。
于是暮颂雪他着阳钦书离开的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将大半个身体侧对着陆十一，假装自己在看阳钦书，含糊不清道：“你觉得他如何？”
说话间，他的余光一直紧紧观察着陆十一的反应，却不敢真的看过去，生怕被陆十一捕捉到视线。
太奇怪了。
陆十一这一系列反应一点也不合情理。
要说演戏，在朝堂上主宰风云七年的暮颂雪不输任何人。
似是觉得暮颂雪没有在看自己，陆十一投向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冰冷刺骨的杀意真切地落到了暮颂雪的身上，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瞬即逝，陆十一垂下眸子，盯着地面，语气冷淡地道：“他不适合您。”
他将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竭力克制着什么。
他也在努力隐瞒情绪。
然而陆十一天生是影子，不是影帝，他演的不真，那股藏在冰冷表情下的愤怒还是泄露了一丝。
当那股杀意不再是对着阳钦书，而是真真实实的落到自己身上时，暮颂雪的心猛的跳了一下，像是坠崖般，直至谷底，骤然发寒。
先前的狗屁猜想支离破碎，一道令人寒毛竖起的声音在心底疯狂响起：
他想杀了自己......
陆十一想杀了他！
背后窸窸窣窣地攀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一直凉到了心底。暮颂雪几乎不敢置信自己所感受到的那抹杀意是真的存在。
怎么会.....陆十一竟是对着他起了杀意？！
怎么可能是陆十一！背叛暗卫，将他救出的陆十一！
可是暮家人从小便在刀枪之下长大，暮颂雪更是有过带兵经历，对杀意极为敏感。
他不会选择自欺欺人。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就连陆十一也不可信？！
暮颂雪几乎快要绷不住脸上的神情，好在陆十一此时正盯着地面，没有看他。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血腥味传来，尖锐的疼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竭力平缓下呼吸，不想被陆十一察觉出他的异常。
“你误会了。”暮颂雪一边说着，强迫自己忍住手掌的轻颤，一边迈开步子，朝屋内走去。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动，只是步伐稍稍迈大了些：“我还未用餐，有事下午再聊。”
心中掀起了何等的惊涛骇浪，只有他自己才懂。
暮颂雪走了几步，便瞬间察觉到那股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自己身上，这次甚至比刚刚还要更加锋利了一丝。
紧紧半秒不到，又再次移开。
暮颂雪手心都要被自己掐出血来，强烈的生死危机，让他强行镇定下来，脑海中飞快转动着。
他唯一肯定的是，陆十一不会在此刻杀了自己。
刚刚是发生了什么，触动到陆十一，他才会暴露出这股浅淡杀意。不然这两年漫长的时间，陆十一有无数次动手的机会。
他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陆十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也抑制不住，一声不吭猛的转身朝屋外走去。
他快步走到巷子深处的老树边，咬着牙，一拳砸了上去。
“砰——”地一声闷响，树叶哗啦啦落了一地。
老树有两人合抱粗，被陆十一一拳砸的“噼里啪啦”裂了一大圈。
“该死！”陆十一表情难看。
他怎么敢！
主子还在危机四伏京中，为了将王爷安然无恙的送出，不止背负了骂名，还将属于皇帝的贴身影子送到了他身边。
少了影子，几乎就是少了最大的一层保障。
陛下对王爷用情至深，王爷就是这么对陛下的！
另寻新欢......区区两年时间，这么快就可以接受其他人！
他无数次想不顾命令回京当影子，继续保护主子，都只能死死忍下，继续留在这里。
可王爷呢？！
这里很安全，陆十一打心底就不认为暮颂雪是他要保护的对象。但他走不了，主子的命令大于一切，主子只想要王爷平平安安......
陆十一单膝跪在地面，死死咬着牙，又对着地面猛砸了好几下，试图将心中那股憋闷的火泄出。
“砰砰砰——”
一拳下去，青砖断裂成数块，紧接着又被下一拳落下而砸成碎石，就这般发泄，直到坚硬的骨节上也染了自己的血，陆十一才停了下来。
替主子感到不值！
一点也不值得！
主子主动演戏作恶，只为了让王爷平安离京时，能心中坦然，不背负愧疚。
陆十一明明知道真相却什么也不能说！甚至面对王爷有可能移情别恋的情形，他仍旧只得闭口，将真相死死咽下去。
不可以坏主子的计划，不可以还主子清白。
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才能阻止王爷移情别恋。
......不如杀了那该死的外人。
陆十一坐在地上，骨节捏得嘎吱响，他深呼吸着，努力平复情绪。
可他只是一个影子，不是谋士，遇事不决只会动用拳头。
陆十一沉默下来，脑海飞速转动，试图想出什么有用的方式，替陛下留住心爱之人：
第一个办法，杀了那个人。
第二，杀了那个人......
第三......
......
他猛的站起来，眸光充满戾气。
对！
若他们的关系再近上一丝，就杀了那个人！
杀杀杀，全部杀了！
陆十一觉得自己只适合做一个执行命令的机器，不适合被卷进别人的爱恨。
烦死了。
想想就烦！
他这么想着，怒上心头，再次恶狠狠地踹了那棵老树一脚。
“咔嚓——”无辜的老树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响。
估计陆十一再来上几拳，这棵存在了百八十年的大树就要终结它的一生。
好在眼中冒着煞气的冷脸青年终于是停了手。
这一代的影卫暗卫都被楚鸣烨养得各有各的性格。像是被来这个自异世的灵魂，用温和与宽纵，在本该一滩死水的木偶里，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和灵魂。
陆十一如此。
其他人亦是如此。
楚鸣烨刻在骨子里的温柔，在他成为古代万人之上的皇帝时，亦不忍将人随意对待，平日里，偶尔偷偷会带着这一群不该见光的人出去玩。
就连值班也半日倒，工作六个时辰，就该休息六个时辰。
严重破坏规则的行为，得到的却是比历代影卫暗卫更加深厚的忠心。
陆十一在外边蹲了大半个下午，烤了两个时辰的太阳，终于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确保不会再失控后，他终于踩着夕阳西斜的影子走了回去。
刚一回去，陆十一就见暮颂雪站在院子中间，就像两个时辰前，暮颂雪回去时那样，推开门就见陆十一站在院子中。
陆十一眯了眯眼睛，见院中没有碍眼的人存在，绷紧的肌肉才缓缓放松下来，眼中寒霜褪去，恢复如初。
他依旧表现得恭敬，仿佛下午心中大逆不道的想法从未出现过一般，道：
“大人，您用餐了吗？”
两个时辰过去。
暮颂雪很快处理完阳钦书的事，剩下的所有时间都在反复推敲这两年来，陆十一的每个细节。
而后得到一个令人头疼的答案：并非十全十美，毫无破绽。
只是他以前未能完成情关的绝望自救，便分不出心神到旁人身上。
暮颂雪暗暗咬牙，后悔自己的大意，他看向陆十一的目光中潜藏着不易察觉的冰冷审视，然而表情却依旧平和，演起戏来与平日里无二无别。
他的神情像是家长对待闹脾气的孩子一般，带着无奈与纵容，道：“还没，在等着你。”
陆十一信了，不疑有他，道：“我去做饭。”
等他说完，暮颂雪顿了两秒，状似不经意地道：“我对阳公子无意，这次将他叫到家中，是为了答谢他这段时间一来对小铺的照顾，而也是想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把话说清楚。”
暮颂雪露出一个浅浅地笑：“来之不易的生活我还不想改变。”
陆十一驻足，目光看向暮颂雪。
明明中午还问他对那谁印象如何，一副有意愿的样子，怎么突然变化这么大。
“中午同你开个玩笑。”暮颂雪似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眸光微动，佯装解释道：“谁知道你这么不喜欢他。原本我也是抱着拒绝的想法，既然都不喜欢，那就更没有理由再有什么牵连。”
陆十一思索了两秒，觉得暮颂雪没有必要骗他，这种事哪怕看一看阳钦书接下来还来不来小铺，都能得到答案。
他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狠狠松了一口气，只觉陛下的爱情能保住。这般想着，就连同脸上的表情甚至都轻快了一分，陆十一点头道：“我知道了，大人。”
暮颂雪将陆十一每一个细微的神态变化都收入眼中，藏在衣袖中的指尖猛的用力刺入掌心，在疼痛刺激下，才让他声音又平又稳地，像是随口一提似的，说出这段话：
“我想将铺子的规格提高一些，咨询过阳公子，他推荐我说，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去京城，进一些新鲜又高端的商品......”
“不行。”陆十一想也不想便打断他，反应快地像是一种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出现意外了。
陆十一眉头微蹙。
只是这样的意外，他在闲暇时已经想过无数次，无数可能会遇到的突发情况，以及应对措施或者借口。与京城相关的突发状况更是被他反复琢磨过。
听暮颂雪这么一说，他对阳钦书映象更差了些，陆十一一边拧着眉头，一边飞快说出已经熟悉得几乎能倒背如流的借口：“京城对我们来说还是太危险了，棺中的异常被人察觉出来一定有有人暗中抓捕，京城就是他们的大本营，太过冒险。”
陆十一又补充了句：“最好离京城近的区域我们都不要去。”
暮颂雪浑身血液开始倒流，他的笑容假的像是石膏像做出来似的，弧度一丝不便，僵在脸上，像是完美的石像：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举一反三，不如去宣城试一试，那也是个热闹繁华之地，若是遇到什么新奇的东西，可以先带回来试试水。”
闻言，陆十一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一口应下后，同暮颂雪说了一声，自觉去做饭。
在陆十一离开后，暮颂雪快步回了房间，将房门紧闭。
关门的力道没能克制住，大了些，发出了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仿佛具有穿透力，将暮颂雪的心脏砸的生疼。他紧紧靠在门上，急促的喘息着，几乎可以肯定脑海中那个最不可能的猜测，就是真的。
暮颂雪的呼吸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重重的呼吸着空气，像是下一秒就要窒息般。骨节分明的双手死死地抓着门栓，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其捏碎。
也不知是将门栓当成了谁？
他微微阖起眼眸，睫毛纤细密长，遮挡住了大半的瞳孔。
屋外的阳光顺着几米开外的窗户洒了进来，与暮颂雪站立之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整个人像是完全陷入阴影之中，半只脚踏在了地狱的门上。依稀可见，他的眼底露出一片猩红，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不能去京城，京城中有谁？
楚鸣烨！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前世番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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