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剑》思来年

14、夫君夫君 那……他是

　　五十里之外，粼安城内，段岩的心脏随着那股磅礴的气劲猛烈跳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不是内力，那是一种连天地都能撼动的威压，让他这个久经风浪的老江湖也脊背发凉，灵魂深处传来一阵颤栗。
　　他顾不得其他，足尖一点，火速飞上城楼。
　　城外夜幕低垂，不见人影，可那股令人窒息的波动却清晰地撕裂着夜空。他紧紧盯着远方，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似的，不安到了极点。
　　女儿月牙儿和陶勤简还没回来，派出去的暗卫也杳无音讯，这种时候，他只能像个无助的凡夫俗子一样，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千万，只是哪位老前辈路过，一时兴起在城外切磋，跟他的宝贝女儿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而，这城中可不止他一个有敏锐嗅觉。
　　很快，那些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市井高手们，纷纷从各自的藏身之处蹿出，争先恐后地占据了城中最高的瓦房、最陡峭的屋脊，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把眼珠子甩出去五十里，去一睹这难遇的奇景。
　　虽然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股直冲天际的恐怖气势，足以让他们这些淬体、凝元、造化境界的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粼安城外，竟然同时来了两位大宗师级别的高手！
　　眼看着那股威压越来越盛，仿佛下一秒就要遮天蔽月，将整个粼安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可谁曾想，就在众人屏息凝神，期待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时，那股澎湃的气劲却如同被抽空的潮水般，骤然褪去。
　　一瞬间，五十里之外又恢复了一片风清月朗，除了微风轻拂，什么都没有发生。
　　城墙上下，楼顶屋脊，所有的江湖吃瓜群众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搞什么鬼？怎么不打了？好不容易能见识一番，这算什么？”
　　唯有段岩，眼神尖得像鹰，竟瞧见城外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步履蹒跚地朝着城门走来——正是陶勤简。他这副模样，是经历了什么？
　　城外五十里的破败庙宇，刚才还战火滔天，此刻却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弥漫的硝烟味。
　　段月盈刚从地上爬起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匹熟悉的白马，它如同银月般在废墟中闪耀。
　　她惊喜交加，忍不住大喊一声：“照夜白！”
　　那马儿听到主人的声音，本能地昂首，兴奋地嘶鸣起来，连被战斗惊扰的恐惧都似乎消散了不少。
　　半空中，一道白影如惊鸿般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原本雷霆万钧的招式骤然收敛。那白衣少侠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飞跃至残破的佛塔之巅，居高临下地朝段月盈的方向扫视过来，寻找声音的来源。
　　几乎同时，地煞那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段月盈身前，白色的拂尘一甩，便将她护在身后，摆出了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两人隔空对望，段月盈这才看清了来人。
　　看清了，她也就没了顾忌，激动喊道：“夫君，夫君，我在这儿！”
　　地煞闻言，动作微微一僵。
　　他一路上打听至此，锻剑阁与晋城山庄喜结良缘。可眼前这人，就是尊主要他们找的人？
　　沈御听到她的呼唤，原本冷峻的凤眸瞬间柔和下来，他大步流星朝她走来，他边走边脱下外衣，打算立刻为她披上。
　　然而，地煞的拂尘还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与段月盈之间。
　　沈御的凤眸瞬间如一把寒刀，直直地“杀”了过去：“我家夫人衣衫单薄，恐受风寒，兄台能否等她穿好衣服，我们再来一决生死？”
　　地煞这才从那诡异的称呼中彻底清醒过来。他收起拂尘，双手合十，施了个佛礼，默默走进了破败的庙中。
　　沈御见碍事的人走了，这才放下心来，他小心翼翼地为段月盈披上外衣，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心却轻轻皱起：“被欺负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肃杀。
　　段月盈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
　　沈御却以为她在忌惮地煞，安抚道：“别怕，有我在，他若敢欺辱你半分，我必让他命丧黄泉。”
　　段月盈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误会了……是他救了我。”
　　沈御闻言，悄声八卦：“那……他是你小情郎？”
　　“胡说八道！”段月盈气得抬手就要揍他，却不料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嘶——”她疼得倒吸了两口凉气。
　　沈御这才发现她受了重伤，嬉皮笑脸瞬间收敛：“我看看，伤哪儿了？”
　　“背……背上。”段月盈有些虚弱地回答。
　　沈御正想进一步查看，却听庙内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平静：“僧已上药，道友莫忧。”
　　沈御愣了愣，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是僧又是道友，难道是传说中的无上法门之人？他们来此地，莫非也是为了弥天剑一事？
　　他边思忖，边帮段月盈将衣服妥帖理好，然后扶着她，一同走进了庙中。
　　夜色渐凉，秋意袭人。段月盈身上有伤，自然不宜再骑马赶路，今夜，他们只能借宿在这座破庙之中了。
　　空荡荡的殿堂里，一堆柴火，三个人影，在火光明明灭灭的映照下，给这荒凉的夜晚平添了几分诡异的生动。
　　段月盈裹紧了沈御的外衣，鼻尖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书墨香气。
　　她随口问他，是怎么骑着照夜白找到她的。
　　沈御坐在火堆旁，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柴火，说他本来在去锻造场的路上，却偶遇到了骑马飞奔、嘴里还喊着救命的陶勤简。一问之下才知是她遇到了麻烦，这才借了马寻她而来。
　　“等到了密林附近，就看那儿死了几个锻剑阁的暗卫。”
　　沈御说到这里，语气微顿，眼神瞟向庙里某个角落。
　　“看伤痕，应该是眼前这位兄台下的手。”
　　段月盈闻言，目露疑惑，不自觉觑向了地煞。
　　地煞原本盘腿闭目养神，听到“锻剑阁的人”几个字，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跳，然后才缓缓睁开眼，与段月盈的目光对视。他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似乎也觉得这事儿有点解释不清。
　　“抱歉，”地煞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僧见他们鬼鬼祟祟，以为要对你图谋不轨……所以……”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却让人不寒而栗。原来，他所谓的“所以”，就是直接把人给宰了。
　　段月盈却愕然了半晌。
　　她与这“圆木头”相识于两年前，那时他重伤缠身，柔弱得连茶杯都端不起来，自己还曾细心照料过他。可如今，他动起手来，竟然如此狠辣，哪里像个出家人？
　　沈御见她这副表情，叹了口气：“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做了暗卫，也就认定，要把性命栓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了。”
　　他这话虽然听着豁达，却也透着一股子冷血的现实。
　　段月盈吸了吸鼻子，心里有些难受。毕竟，那些暗卫都是因为她而丢了性命，而那个圆木头，更是担心她才下了狠手。她双手拢紧身上的外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要怪就怪她太贪玩，非要恶作剧，拉着陶勤简出城。
　　地煞见她这般难受，心中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后悔。倒不是真的怜惜旁人性命，他只是在乎她的心情。
　　为了安抚她，他难得地开口道：“僧去佛塔前念经，为他们超度。”
　　话毕，他便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寺中。
　　静谧之中，火光噼啪作响。
　　段月盈突然看向沈御，轻声问道：“你也杀过人吗？”
　　沈御看着她那双不染一丝世俗尘埃的眼睛，轻轻颔首：“很多。”
　　见段月盈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却勾唇一笑，补充道：“不过我有原则，老弱妇孺不杀、武功低微不杀、比我还穷的，不杀。”
　　“好一个，比你还穷不杀……”段月盈嘴角一抽，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就是江湖吗……杀戮和死亡随处可见，出手就必须博上性命……”
　　她原以为江湖是行侠仗义，是快意恩仇，却从未想过，是如此残酷。
　　以往娘亲总禁止她出城，她总觉得是小题大做，过度保护。可今日的情形，却让她感到一阵后怕——倒像是有人提前布好了局，守株待兔，就等着她段月盈现身。
　　以至于，她今天遇上了敦伦观音这等高手，若不是圆木头及时赶来，她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是不是她真的不应该出城？每一次出城，都会带来无辜的死伤……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阵阵涟漪。
　　思绪万千，段月盈却抵不过身体传来的阵阵倦意。她紧紧搂着沈御的外衣，侧躺在茅草堆上，很快便睡了过去。
　　沈御轻轻起身，从庙外又捡回了一些枯枝烂叶，小心翼翼地添进火堆，确保火光能驱散夜间的寒意。
　　做完这一切，确认段月盈睡得安稳，他这才来到佛塔前。
　　地煞正盘腿打坐，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诵读着晦涩的佛经。可他身上那件黑白道袍，手里那杆雪白的拂尘，怎么看都与佛门格格不入。
　　这僧不僧、道不道的装扮，让人忍不住想问一句：您是哪路的野生修行者？
　　沈御站定，眼神锐利地看向他，直截了当问：“你是无上法门，地煞？”
　　江湖兵器谱，地煞是唯一一个以人的代号进榜的兵器。
　　因修习魔佛鬼道，被称为地煞。能达到人即兵器、兵器即人的恐怖地步。地煞在谱中排名第七，江湖人皆知一旦碰到这类神秘物种便难逃厄运。
　　沈御心中盘算着，如果真的要与他对决，只怕自己也得费一番心力，才能分出胜负。
　　地煞仍旧闭着眼睛，嘴唇微动：“那我是不是该唤你……我很强？”
　　他用那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喊出这三个字，总有种令人想笑的巨大反差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