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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授受不亲 这荒郊野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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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虚弱地抬眼看向来人,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声音细若蚊蚋:“圆木头,好久不见……”
头顶三个戒疤的光头少年,常年无喜无怒的脸上,此刻却乍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双深邃的眼眸中,竟然破天荒地染上了一丝波澜:“有伤,不语。”
段月盈没再开口,垂眸安心躺入他的怀中。
远处,敦伦观音抹去嘴角溢出的鲜血,猩红的血迹在他苍白的指尖显得格外刺眼。
他望向那道黑白道袍的背影,声音带着一股子阴狠:“残害同门,地煞,你就不怕尊主降罪于你吗?”
地煞闻言,缓缓抬眸:“伤她,你死。”
敦伦观音脸上露出一丝惧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仍旧嘴硬:“你想违抗命令?”
“尊主要找的人,可不是她。”
“谁叫她放走了目标!”
地煞知道多说无益,眼下救人要紧。
为了不碰到段月盈肩胛骨的伤口,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至背上,调整好姿势,头也不回地离开。
敦伦观音见状,气急败坏地朝他的背影威胁大笑:“原来你喜欢这个小丫头,待见到尊主,我定会告你破了清心戒!”
地煞已跃出去很远,身影在密林中若隐若现。
而他的声音,却如刀锋般在密林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你大可一试。”
到手的猎物被劫走,原本慈眉善目的敦伦观音已变得凶狠狰狞,怒吼出的声音竟然成了雄浑的男音。
暮色渐合,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昏黄。
地煞背着段月盈,寻到城外一处破败的庙宇。
段月盈看着此地一片狼藉,蛛网密布,瓦砾横陈,竟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打趣道:“你不会又迷路了吧?”
她记得这片密林外明明就有几户人家,可他们行了一路,除了这片荒废已久的残垣断壁,愣是没见到半点人烟。
地煞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惹得段月盈笑得更起劲,结果这一笑,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疼得眉毛都拧到了一起。
“别乱动。”
地煞看到地上有别的借宿者铺好的茅草堆,赶紧将段月盈轻轻放下。
随后,他在屋子外头迅速找了一些干枯的木材,动作利落地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火光映照着他清冷的侧脸,也将破庙内的阴冷驱散了几分。
待空气渐暖,地煞才来到段月盈身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伤口没有流血了,但不上药容易溃烂,往后也会留疤。”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稳了些:“我身上有金疮药,你把发带解下给我。”
段月盈虽疑惑这光头和尚要发带做什么,但看他那副严肃认真的样子,也没发表意见,乖乖地将系着头发的紫焰纹发带解了下来,递了过去。
她曾在青城山下救过他一次,那时他受伤极重,浑身是血,她当时也没经过他同意就直接帮他脱了上衣,给他清洗伤口、敷药。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这回轮到他伺候自己了,段月盈心里想,如果过程中真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那也是礼尚往来,没什么好计较的。
然而等她把紫焰纹发带递给他时,他却毫不犹豫地将发带覆上眼睛。
“你把衣服脱了。”地煞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气氛莫名变得古怪起来,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息,仿佛谁多说一句,都会显得更尴尬。
段月盈将发丝挽至身前,忍痛脱衣服,可是最里面的丝绸白里衣跟伤口的血粘在了一起,撕一下便扯着旁边的皮肉,疼得她直冒冷汗。
地煞听见她倒抽凉气的声音,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衣服……黏住了,扯不开。”段月盈疼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她咬了咬牙,“要不你帮我吧?”
“……”地煞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心。
脸上虽然蒙着发带,但那副僵硬的姿态,却昭示着他内心的天人交战:“男女授受不亲。”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是我命要紧,还是名声要紧?”
段月盈多少也懂些男女之事,但在她心里,地煞就是自己最信赖的好朋友,给自己上药也是救她,她没空去计较这些繁文缛节。
可地煞终究没有行动,段月盈龇牙咧嘴的,只好自己脱。
过了半晌,她累得抬不起手臂,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额头冷汗涔涔,肩胛骨处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来。
地煞从怀中拿出金疮药,另一只手往前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丝黏腻,心上猛地一颤,赶紧将金疮药撒在她的伤口上。
段月盈毫无感觉,提醒道:“我估摸着你撒错地方了,我求你这榆木脑袋别装君子了,咱们速战速决!”
“……”地煞手抖了一下,金疮药瓶差点没拿稳。
他微微揭开发带,让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泄露进来,这才看清了她的背脊。
背影削瘦,却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看得他心头一紧。
鲜血缓缓流至腰间,像一道蜿蜒的血河。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麒麟印记,在血污中显得格外清晰。
脑海中,有什么重要记忆如潮水般冲进了脑袋,纷乱的画面与思绪交织,让他头痛欲裂。
“圆木头,快上药啊!”段月盈见他半天没动静,忍不住催促。
她倒不是怕他看见什么,而是这破庙残垣断壁,她怕有露宿之人突然闯入,这荒郊野岭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被撞见,毁了地煞的清誉可不好。
他毕竟是佛道双修之人,可不能毁了他的名声。
地煞自然不知道段月盈在为他考虑,匆忙上药后,再度覆上发带,赶紧背对身去。
他的左腰侧,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的胎记,六岁那年,被父亲生生割掉了那块肉,喂了老鹰,那是他童年最深的噩梦,也是他永远的痛。
两年前,段月盈救他时,看到他左腰凹凸不平的疤痕,还曾好奇地问过他,留下一大片触目惊心的伤疤,是受了何种伤。
他当时并没有说,如今却发现,她有一个如此相似的印记,仅是位置有所不同。
在她穿衣服的间隙,他忍不住开口:“你这麒麟纹,是胎记?”
段月盈系衣带的手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不是,我娘用针刺上去的。”
地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活生生刺上去……得多疼?
“为何要刺?”
“我小时候不听话,老想着往城外跑,我阿娘怕我丢了,就给我刺了一个纹,说这样就不怕我失踪了。”
地煞陷入了沉思。
恰逢此时,庙外传来急促的马蹄之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破庙内的宁静。
段月盈慌张中赶紧穿衣服。
“不着急,我先去挖了他的眼睛。”
地煞语气冰冷,取过拂尘,身形如离弦之箭,似一把利刃飞速跃了出去。
很快,便听到外头传来激烈的打斗之声,兵器碰撞的叮当作响,间或夹杂着几声闷哼。
段月盈心急如焚,这个圆木头,杀心也忒重了,人家没准只是路过,也要遭受此等无妄之灾。
警告别人勿进庙宇就够了,何必要见血腥?这要是打出人命来,她可又要背上孽债了。
她也管不得什么衣衫不整。
段月盈搂着未穿好的外衣,踉跄奔出破庙,只见月色下,两道残影快若闪电,激烈对招,你来我往,难见胜负。
周遭古树倾倒,断裂的枝丫散落一地,蒙尘的佛塔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风驰电掣之间,连月光都幽暗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