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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一百七十七章 配图是两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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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轮并没有靠港。
它在靠近 G 城港口的航道外减了速,船长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朝甲板上喊了一声:“前面有船在打旗语。”
唐立青从靠栏杆的位置直起身,顺着船长指的方向望过去。
海面上停着一艘白色船体的大船。
长宁号没有泊在码头,而是锚泊在离港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海中央。船头有人在挥动信号旗,黄红相间的布条在晨风里展开又收拢。
唐立青眯眼看了会儿,转头对船长说:“下锚吧。放小艇。”
小船放下水面时撞出一片白色的浪花。唐立青踩着舷梯下去,跳进船尾时船身晃了一下,她单手扶住船舷稳住了重心。
“师父小心啊!” 毛文明顶着海风,撑在栏杆上挥手。
“嗯。”
小艇的马达启动时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船头调转方向,朝着海中央那艘白色船体驶去。
距离拉近时长宁号的船身在晨光里逐渐显出全貌,船体和高度似乎比她记忆中更大。
舷窗反射着海面的粼光,甲板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唐老先生坐在甲板中部一张矮几前。几上摆着一壶茶,蒸汽在清凉的海风中拉成一线。
唐立青翻上甲板时水手收起了舷梯。她站在船舷边甩了甩手上的海水,转过身来。
老先生坐在矮几后面,视线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脖颈上那道从领口边缘露出来的青紫色勒痕上。静静看了几息。
“早上好,唐卯已经带回来了,就在那儿。” 唐立青笑得豁达,抬起下颌朝远处点了点,似乎毫不在意。
唐老爷子收回目光,端起茶壶斟了两杯,动作很慢。放下壶之后终于开口,语气不像寒暄,更像是在续一壶泡了很久的陈茶:
“我年轻时跟你师父也有过不快的时候。年轻气盛,有时说不上两句就要动手。” 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你师父那个人,嘴上不饶人,手上也不软。但我们打完一架,第二天还是要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早饭。”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她:“这孩子下手,确实是太狠了。”
唐立青没有碰那杯茶。她站在矮几前面,海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您说错了。唐卯那不是跟我打架斗气,是想要我的命。” 她顿了一下,“他在 G 城作了多少恶事,您身为长辈,当真一丝一毫都没有察觉?还是说,除了您自己的孩子,旁人的性命在您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师父生前对我的师门教导,从来都是以善待人。”
这几句话说得不重,但在空旷的甲板上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唐老爷子的笑容收敛了,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可你所做的一切,也在干预因果。”
唐立青哑然。
“潮起潮落。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喋喋不休。” 唐老爷子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远处那道海岸线,声音不高,但很沉,“我唐家世代秉承的处事之道,局外之人应当坐看云起云落。只在双方难分胜负时,出手辅佐,维持公义公平。” 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这何尝不是一种善。”
唐立青被这一番旷世言论震惊不止,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当自己是造王者还是救世主?她刚开口反驳,却又觉争论这个没有意义,眼下不是时候。
她侧过头看了海面一眼,然后转回来:“唐卯已经带回来了,完整鲜活,活蹦乱跳。您答应我的事,也该办了。成康安留在您那里的股份,还有长宁号的归属。” 她顿了顿,“其余的,按之前说好的来。”
唐老爷子看她一眼,不清不明的东西,像是在估量她身上没有看到的那一面。“年轻人就是急切。” 他没有再绕圈子,伸手从矮几下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唐立青低头打开。
“你在这里签字……AC集团余下百分之三的股份会全数过予你,包括这艘长宁号,属于我的部分也一并转赠。”
密密麻麻的条款,法律措辞,公证章,她没有逐条读完,而是翻到签名页,接过钢笔,在横线上签下了名字。
笔迹利落,没有停顿。
唐老爷子把纸页拢了拢,手指按在纸面上,又搭了句:“如果唐卯那小子有你一半的心性,也不至于被成康安利用。”
唐立青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护犊子就是护犊子,换什么说法都一样。
“还有件事。” 唐老爷子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停顿却让唐立青警觉,“我比你师父年长七八岁,卜字一门向来年寿不长。我这孙儿心性狂妄自大,我教导无方。” 他抬起眼,“长宁号上本来就有唐家的一半。我想让他留在船上。好好内省,等彻底悔悟的那天,你再放他出来。”
“什么?” 唐立青的声音提了半度,“我还要养着他?您的孩子您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他要杀我。” 她侧过头把脖颈上那道仍在泛紫的勒痕亮给对面看,“我现在不去找他的麻烦已经是给我师父和您最大的脸面了。”
“不是养。” 唐老爷子打断她,语气平稳,但那个词咬得很清楚,“是教养。”
“没得谈。”
“你已经签完字了。”
唐立青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叠还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文件,忽然觉得自己是被长辈算计的小儿。
唐老爷子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他朝站在几步之外的侍者点头。
那人走过来,双手递上一台平板电脑,推到唐立青面前。
屏幕上正显示 H 国新闻页面。
头条标题用加粗的西语写着:“国家警察总署扩大通缉范围,涉嫌协助一级通缉犯潜逃的两名同案嫌疑人身份已确认。”
配图是两张监控截图。虽然画面不算清晰,但轮廓足够辨认。一夜之间,她和毛文明成了 H 国通缉犯。
唐立青盯着那张照片,把整条新闻从头到尾看完。后背有一层薄汗正在慢慢渗出来,把平板放回桌面。
“年轻人的恩怨我不了解。但 G 城与 H 国目前正在紧密合作。长宁号此时靠岸,你们下了船,多半会面临审讯。” 唐老爷子的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从容,像是刚才那几步棋他已经在脑子里走过无数遍,“留在海中央,反而是最安全的。”
唐立青没有说话。她站在晨风里,船身在她脚下微微晃动。
又被算计了,难怪边听白只留给自己三天。
她站在甲板中央,殊不知自己此刻是执棋者,还是棋子。
“把唐卯接上来吧。” 她说完这句,声音不高,也没有多余的音节,弯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一口喝完了。
唐老爷子手掌搭在手杖上,左手揉了揉被海风吹疼的膝盖骨。
两船相邻。中间隔着十多米灰蓝色的海水。
甲板从长宁号侧面放下时发出一阵金属摩擦声。
刀疤脸在前,毛文明在后,两人押着戴着手铐脚镣的唐卯从渡轮那边一步一步走过来。唐卯的额头上还贴着纱布,后脑那一块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小片,露出缝合过的伤口。
他走过跳板时脚下的金属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落在不远处那艘白色大船的轮廓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唐立青站在长宁号的船舷边看着他们走完全程,等唐卯被带进船舱后,她转身走到甲板另一侧,靠着栏杆望向海面。
晨雾已经散尽了。海平线清晰得像一刀切出来的,远处的 G 城轮廓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摸了一下自己口袋里的手机,没有新的消息。
她垂下手,转身走进了船舱。
四楼船舱的灯亮了一盏。
光线从天花板正中照下来,在白色的铁皮药柜表面反射出一圈冷色的光晕。
唐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进来时,唐卯侧躺在软椅上,额头上贴着纱布,后脑那一块被剃掉头发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止血。船医正弯着腰用镊子夹着棉球清理创口边缘渗出来的血,旁边的不锈钢托盘里已经堆了好几团被血浸透的纱布。
暗红色的血珠子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没有吭声。
他看到唐老爷子进来时面上仍是那副桀骜不驯的神色,但他的身体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原本完全摊开的姿势换成了一个稍微收拢的坐姿。
那是尊敬,哪怕他一个字都不肯叫出来。
唐老爷子没有坐下。他站在两步之外,拄着拐杖,看着自己的孙子身上那些已经干涸和正在流淌的血迹。
过了片刻,唐卯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但那份偏执一分不少:
“爷爷,为什么不让我解决掉她?只要让我亲手杀了唐立青,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乱跑,好好收心。”
沉默。
唐老爷子的拐杖在地板上顿了一下,不重,但船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空气像是被那一声敲击压紧了几秒。
“混账东西。” 唐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往后好好留在长宁号上。好好改正。这是我凭着这张老脸给你留的最后一条路。” 他停了一拍,“孩子,莫要再错了。”
他没有等唐卯的回答。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舱房,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唐卯坐在软椅上没有动。船医等了几息,低下头继续缝合伤口。针穿过皮肤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唐卯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舷窗上,窗户外面是灰蓝色的海和一片什么都看不透的天空。
……
H 国首都,天从墨黑浸成鱼肚白,又沉沉落进暮色里。
边听白从医院出来没回别墅,径直去了黑蚁资本总部。
顶层走廊还浸在暗里,指纹解锁的蓝光一闪即灭。她穿过空荡的接待区走进办公室,没开顶灯,只按亮桌面那盏台灯,暖黄光圈圈住半张办公桌。外套搭在椅背,她坐下直接翻开那摞交接清单。
边听白算得清楚,理事离世需先走完议会内部层级通报,再向全国发讣告,整整十六个小时的窗口期。她不能等消息砸下来再救火,要在官宣前把所有能落定的事全部钉死。
时间在台灯的光圈里一格格滑走。
窗外的天从深蓝褪成灰白,又从刺眼的亮白沉进灰蒙暮色。她中途只起身倒过一杯温水,喝完洗净归位,全程没踏出办公室半步。交接清单捋了三遍,风险条款逐一标注;议会几大派系的筹码重新理了顺序,谢尔瓦家族那边提前递了通气口信;连阿粒过渡期的核心助理名单、治丧期的对外口径,都整理成册封进了文件袋。
十六个小时,分毫不差。
傍晚七点整,国家广播电台准时插播讣告。
措辞庄重克制,短短三十秒:宣布艾米西亚理事因伤重感染抢救无效逝世,概述其任内自由贸易港等核心政绩,最后通告全国三日哀悼期。
播报员念完最后一字,空了三秒。
那三秒里,整座城市的喧嚣仿佛都顿了一拍。
她关了收音机,捞过椅背上的外套披好,扫了眼时钟便带门离开。上车前先拨了通短话,前置对接完安排,挂断后才吩咐司机:“去理事府。”
二层小客厅没开灯,窗开着,晚风掀着纱帘起落反复。
阿粒坐在沙发正中,一身黑裙穿得齐整。
从接到正式通知起,治丧名单、葬礼规格全由秘书处按流程推进,没有一件需要她去拍板。而她反倒麻木起来,双手扣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就这么坐了整整一下午。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眼里没有恨,也没有质问,声音轻得像抓不住:“老师……” 一切来得突然,她在心内预想过会有这一天,可自己却比想象中手足无措。有愧疚与不安,她明知在母亲死后,短期内再无多的底牌绑住边听白,而自己会以前任理事艾米西亚亲女的身份,彻底搅入党派斗争。
边听白在对面落座,没先接这句带着情绪的话,只平铺直叙报出一串落定的安排:“谢尔瓦家族那边谈妥了,短期内不会生事。议会几派的筹码在我手上,分寸暂时可以把握。自由贸易港框架已经定死,不会受太多影响。你的就职流程秘书处会按规章走,不用你操心。”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这些都排在葬礼之后。这几天阿粒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用想,都交给我。”
当然只是暂时。
阿粒低着头听完,沉默很久,声音薄得像绷裂的纸:“我没能听到母亲最后一句话,老师之前会见过她,对吗?”
“嗯。”
“母亲和你说了什么?”
【因为情爱纠缠这些居于浅表的东西,成为当选后的破裂之口。失信的内陆人,我不该与你合作的。】
【阿粒才多大?我让你成为她的老师,并没有让你连成人教育也一块做了。】
【她连自己的助理团队都还没建立完整。】
【不用了,带着恨与遗憾才能真正成长。】
字字句句沉重。
边听白静默了一瞬,没转述艾米西亚那句带着刺的托付,只挑了最软的半句:“黑蚁资本的股份和我一起留下,在你能独立之前。”
“六个月,这是我能给的最大期限。不要试图以爆出黑蚁资本来要挟,这里面也有属于你母亲的一部分。在艾米西亚眼里,为选民谋利比任何事务都更重要。”
话音刚落,阿粒绷了一整天的肩忽然垮了。不是松了口气,是硬撑到极限的坍塌。她埋进边听白的脖颈,没发出一点哭声,只有肩膀不受控地抖,连呼吸都压得发颤。
她不许自己在人前失控,可攒了一整天的慌终于找到了出口,根本压不住。
边听白没动,就坐在原地等。
一两分钟后,颤抖慢慢平复。阿粒抬起脸,眼眶通红,却没掉一滴泪,所有湿意都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先落在矮几上的个人终端上,那是母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件用品,屏幕还亮着,停在未锁屏的桌面。
只看了几秒,她再抬眼时,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问的话却完全换了方向:“自由贸易港的最后一版框架,谢尔瓦家看过没有?十二位参与投票决策的议员名单在哪?”
边听白抬眼,精准捕捉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神情,不是脆弱,是核对,是确认自己刚才的安排里有没有疏漏。
她语气没有半分波动:“看过。他们没提修改意见。”
阿粒极轻地点了下头,那点锐利像被按灭的灯,转瞬就收了回去,她又变回了那个丧母的、需要人陪的女孩。金发乱了几缕贴在额角,她望着边听白看了几秒,轻声说:“老师,这几天可不可以留下。”
边听白没立刻答。
沉默的几秒里,她想起宁欣,别墅餐桌上大概还扣着留的晚饭,出门前那人低头说了句 “忙完早点回来”,语气平淡得像说 H 国的天气。如若自己几天不回去,阿欣会不会想念自己,会不会怨,她的妻子何时能求她一次,让自己感觉到是被人迫切需要的,独一无二的占有。
但那是之后的事。她先回答了面前这个:"好。"
阿粒往沙发靠背里缩了缩,身边多了个人,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敢松半分。
边听白起身走到窗边,把被风吹乱的纱帘拢好扣住,转身走到走廊里拨了通短电话:“明天去常去的那几家店,把夫人喜欢的几样东西各备一份送回别墅,告诉她我这几天走不开,忙完就回。”
挂了电话,她在走廊站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回那片暖黄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