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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一百七十六章 “因为情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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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夜里十一点零五分,黑色越野车停在私立医院后墙外。
路灯坏了大半,隔着三五盏才亮一盏,光线断断续续铺不远。唐立青坐在副驾驶,把那份排班表又过了一遍,折好塞进手套箱,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眼后座。
刀疤脸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盯着后视镜里那扇铁门。他闲话不多,脸上那道从眉尾斜贯到下颌的旧疤在昏暗里几乎看不清。
唐立青跟他没什么交情,但这几天相处下来,发觉他办事利落,不该问的不问。
在此之前,她已经把边听白安排的那批安保人员甩掉了。
傍晚,她从酒店后门出去,钻进一条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窄巷,七拐八绕穿到另一条街,在路边拦了一辆载客摩的。那些坐在酒店大堂里等她出门的保镖们,大概还在前门等她的车出现。
“先停这里,别熄火。”
刀疤脸点了下头。
唐立青和毛文明下车,贴着墙根绕到侧门。毛文明手里攥着那根铁撬,门锁弹开的声音在静夜里比预想中响得多,但等了片刻,没有人来。两个人闪进门内,沿消防通道上到四楼。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地灯,暖黄色的光贴着墙脚,照不亮人的脸。
值班台那边一个人影正低头翻着什么东西。两个人贴着墙从走廊另一端绕过去,脚步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先想好下一脚落在哪里。
关押唐卯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夜里2点,第一批巡视应该已经结束了。
她推门进去。
唐卯没睡。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薄外套,坐在床边,双手双脚佩戴着电子镣铐,手掌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专门在等人。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唐立青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哼,爷爷让你来带我走的?”
“是。”
“走吧。”
他站起来,把外套拉好,脚腕带着镣铐,走向门口时步伐不快。唐立青侧身让他先出病房门,自己跟在他身后。毛文明在前面开路,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分散开。
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
就在电梯行至一楼与二楼之间时,唐卯没有任何预兆,换了副面孔。
前一秒他还安静地站在轿厢角落里,后一秒他猛地转身,左臂如铁箍般绕过唐立青的脖颈。
不是普通的挟持,更像是勒杀。他的前臂紧贴她的喉管,腕部发力向内收拢,力道精准到丝毫不留余地。唐立青的颈椎被外力强行向后扳折,气管受到压迫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仅存一声很短、很闷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给自己来这出……果然是个疯子。
她看不到唐卯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抖。不是恐惧的抖,是兴奋的抖,是骨子里、血液里的畅快。
“废物就是废物,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唐卯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进来,“别以为把我带出去,我就会感激你。”唐卯知道,此时是解决唐立青的唯一机会,等他们回到G城,自己多半会被爷爷看得死死的。
毛文明在电梯另一侧攥紧了铁撬,脸色却是白的。唐卯的手臂锁得太死,他完全不知道往哪里下手。
电梯内的数字还在跳动:三,二,一。
就在电梯门即将敞开的前一秒,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
刀疤脸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货梯口。他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枪托如铁锤般自唐卯的后脑侧面横扫而至。
一声闷响在密闭的轿厢里炸开,沉重得不像骨头碰撞,更像一袋湿沙砸在水泥地上。
唐卯的手臂瞬间肌肉瘫软,身体像被拔掉电源般向前软倒,额头磕在电梯门框上,然后整个人贴着金属地板滑下去,颠簸了几下。
唐立青捂着喉咙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呼吸道重新打开时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灼痛。
刀疤脸没有看她,弯腰检查唐卯的脉搏和瞳孔,确认他只是昏过去,随即将他拖出电梯:“车在后门。”
毛文明这才反应过来:“师父——你——”
“没事。”唐立青直起腰,声音哑了一半,但语气没变,“走。”
唐卯被塞进后备箱。
车子驶出三条街区后,车载电台自动切入H国国家广播电台的频率——播音员正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西语咬字清晰,带着这个国家特有的急促语速:“国家警察总署发布一级通缉令。涉嫌多起严重刑事案件的在押嫌疑人于数小时前从城郊私立医疗机构脱逃。警方已在全国范围内启动一级警戒模式,所有机场、港口及陆路边境检查站均已提升安检等级。请广大市民留意周边可疑人员——”
唐立青坐在副驾驶听着那则新闻播完,没有说话。她伸手摸了摸脖颈,指腹触到一道正在浮起的红痕,从左颈斜贯到下颌骨,随即收回手。
一路颠簸,甚至有几次故意急刹。
最终,车子在码头入口处停稳。
后备箱被打开时,唐卯半边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后脑那一下打破了头皮,血流得不凶但看起来触目惊心。
刀疤脸把他拽出来扛在肩上,走上跳板,消失在船舷的阴影里。
唐立青站在车边没有立刻跟上去。
夜风很大,吹动她衬衫的下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几通未接来电,是三分钟前的。她还没来得及回拨,电话又响了,是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
“好吗?”顾翌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隔着整片海水和一条不太稳定的国际线路,视频画面有些失真。
“好,好得很,刚忙完。”
“声音怎么哑了?”
唐立青顿了一下:“咳了两声,这边天气有点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顾翌显然没有信,但她没有追问。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于冬安说你们是分头行动……”
“哦,对,忘记说了。”
唐立青握着手机站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海风从侧面灌过来。她低头看到自己衬衫领口沾着几滴已经干透的血迹,忽然笑了一下,对着话筒说了一句:“H国这里的海鲜很好吃,就是生蚝壳太硬,敲不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顾翌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极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怒气:“……你敲生蚝能把脖子敲出印子来?”
唐立青没有回答,只是又笑了一下,然后挂断了电话。
渡江轮船三层甲板的阴影里,船身轻轻晃动了几下。唐卯被安置在一间没有窗户的舱房里,门上落了锁。
唐立青站在那扇门前没有进去,隔着铁板站了几息,然后转头对守在走廊里的刀疤脸说:“看着他,等船离港了再解开。可不是我不想善待你们的少爷,你也看到了,他再这么发疯下去,怕能把船给凿了。”
刀疤脸点了下头。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时,船身的引擎已经低低地颤动起来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中心医院顶层,灯光仍未熄灭。
艾米西亚靠坐在床头,呼吸灯只亮了一侧,暖黄色的光圈刚好拢住她上半身的轮廓,之外的一切都沉在昏暗中。
她已经醒来几天了,这个消息对外封锁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的医疗团队都不全知情。她让主治医生在每日报告上继续写“生命体征平稳但仍处于危重状态”。
艾米西亚需要这层帷幕,来完成最后几件她必须在清醒时亲自确认的事情。
边听白推门进来时,艾米西亚没有转头,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座教堂的尖顶上。
夜间从这扇窗看出去,尖顶只剩一道剪影,融在深蓝色的天幕里,像一截没有写完的句子。
边听白在床边的铁椅上坐下,坐垫很薄,她没有靠椅背。
艾米西亚转过头来,动作不快。她不赶时间,可目光锐利得不像一个刚从危险期挣脱出来的人。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寒暄,每一个字都像在谈判桌上推出去的一枚筹码:“宴会厅那天的枪击,是谁放进来的?”
边听白没有立刻回答。这不是疑问,是质询。艾米西亚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只缺她来确认。
“那人是冲着我来的。”边听白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秉承她一贯温和的语调,“成康安之前安排的人,追到H国来了。”
艾米西亚盯着她看了几息。她听得出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不是完整的真相,但边听白选择了这个版本说给她听。
她心中了然,边听白在护着阿粒,保护一个女儿在母亲心中的形象。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她们都是聪明人,知道有些话不说破比说破体面。
沉默了几息之后,艾米西亚移开了目光。
“我自己的事可以先放一边。”她的声音沉下去,像换了另一副牌,“我说过的话,自由贸易港、出口税率调整、边境医疗补贴,在选区内承诺过的东西,我不在了之后,还能不能继续推下去?”
边听白松了一口气:“自由贸易港的框架已经定下来了,新任理事会按程序落地。出口税率调整的方案,黑蚁的团队做了备选路径,不需要通过议会全会,能从行政侧绕行实施。医疗补贴那一项,谢尔瓦家族在协议里承诺了不会阻拦。”
“谢尔瓦家族。”艾米西亚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没有明显的情绪,但那个停顿本身就是态度,“你主动跟他们做交易了,谈好了?”
“算是。”
“阿粒接你的位置,所有决策由十二名议员共同投票,少数服从多数。谢尔瓦家在自由贸易港项目中享有优先合作权,这是我能替你给他们的条件。”最后几个字,边听白加重了音节。
□□面的动荡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她无法全力干预扭转。阿粒年轻、有能力、有手段,但仍然年轻;谢尔瓦家有历代积累下来的底蕴,盘根错节。艾米西亚如果能顺利在位三年,还有与之对抗的机会……但……
艾米西亚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重新落到窗外那道教堂尖顶上,平稳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消化完毕的事实:“谢尔瓦家的手会伸到议会里来。”
“会。”
“你不喜欢他们做法,我也不喜欢。阿勒·谢尔瓦手上有黑金彩的头奖彩券,这不会是第一次试探与要挟。”
“但这是目前最好的结局。”边听白的语气没有任何闪躲,“最大程度减少冲突,最快的过渡速度。”
艾米西亚没有再纠缠这一条。她当然不满意谢尔瓦家族的政治干预,她花了几年时间才把那个家族的影响力限制在可控范围内。但现在各项指标都在不可逆地往下走,她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重新调整棋盘了,她认了。
“那你呢?”
“我会离开。黑蚁在H国的大半资金和资源我会转到阿粒名下,所有在谈项目的合同框架已经理清楚了,她接手起来不会有太大困难。”
艾米西亚脸上波澜不惊,沉默了几拍之后她才开口,语气没有提高,但那份量比提高声量重得多:“黑蚁资本的股份和你一起留下。”
“……我是个商人,H国的政治洪流我掌控不了全部,现在这个局面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边听白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斗下去黑蚁拿不到什么好处,反而谢尔瓦那边开出的条件更稳当.”
利益最大化一直是边听白行事的宗旨,可在G城孤立无援与成康安博弈时,她并不考虑有多高风险。哪怕在唐立青找上门的那一刻,她都不担心这人还能搅出多大风浪。
也许是年岁渐长,又或者是与宁欣在一起后,不知不觉长出了软肋。她的决策天平,开始倾斜。阿欣想要一个孩子,自己也并不年轻了,她甚至在这几天与妻子的陪伴里,憧憬出另一幅从未想到过的温馨画面。
站队谢尔瓦家族,不用与唐立青对立,减少不必要的冲突与争执,最后在H国占据的资源并不一定会比从艾米西亚手里拿的少。
“即便您不选择,时间也会做出选择……您的身体拖不了太久了……”
艾米西亚看了她半晌,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透着种复杂的了然。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边听白,你搞上我女儿的时候,应该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因为情爱纠缠这些居于浅表的东西,成为当选后的破裂之口。失信的内陆人,我不该与你合作的。”
“阿粒才多大?我让你成为她的老师,并没有让你连成人教育也一块做了。”
边听白没有回避,艾米西亚说的是事实,某种程度上她算得上是卑劣。
“您可以召她过来,问问她是不是自愿爬上我的床。”
“混蛋。”作为母亲,艾米西亚确实在这一刻真正动怒。
边听白从铁椅上起身:“艾米西亚女士,如果您继续下去,我想我们今天也不必再谈……”
“等等……”
“她连自己的助理团队都还没建立完整。”艾米西亚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沉,“你说你留够了钱,那些东西能替她在议会里拉票吗?能在谢尔瓦家翻脸的时候替她挡一刀吗?”
不好说。边听白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想走。”艾米西亚的语气忽然放平了,像收回了所有刺之后露出来的唯一一句实话,“但是她还不够。等她能独自站稳了,到时候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当作为你祖母做一件好事……你当初来H国的时候,方女士也是将你托付于我,暗中照拂。”
沉默落下来。窗外的夜风从窗沿的缝隙间穿过,发出一阵低哑的嘶鸣。边听白坐在那把铁椅上没有动。她想起祖母把自己送到H国时,心内有多不愿离开。那时边家正被一点点蚕食殆尽,H国这片土地,确实是她最好的保护伞。
她想起宁欣,答应过要带她回明盐山看看师弟们。她想过了,认真想过,也有一刹那的憧憬,但那个憧憬也许不能现在兑现。
“……我暂时留下。等她能独自站稳的那一天......”
艾米西亚没有说好,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不是要睡了,是把最后一张牌收到了自己那边。选民与女儿哪一个最为重要,答案当然是前者。
边听白再次站起来,铁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我喊阿粒过来看您最后一眼。”
“不用了,带着恨与遗憾才能真正成长。”
……
渡江轮船已经驶入航道。
甲板上的风大了起来,灌进走廊的缝隙里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唐立青站在三楼那扇窄舷窗前,窗外的世界已经没有任何亮光了。
没有城市的灯火,没有码头的信号灯,只剩下海面上偶尔一闪的浮标灯光,豆粒大的橙红色,明一下,灭一下。
她伸手隔着衬衫布料碰了一下自己脖颈上那道正在泛紫的勒痕,很痛。但她没有放下手,就那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在黑暗里用指腹感受着那道红痕的轮廓。
它正在皮下缓慢地鼓胀起来,带着一种沉闷的热度,像是被什么烧过的东西还埋在皮肤底下,没有冷透。
放下手。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转身走进舱房,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听着发动机的震动隔着船体传上来。沉沉的低频,像一记很远很远的心跳,一刻不停地压着睡眠的边缘。
唐立青想起了江川水,想起自己在船舷上与逐渐冰冷的她,呆了一天一夜。她努力地去想起她没受伤之前的脸、五官轮廓,回忆她的声音语调、几年前的曾经过往,却突然发现已经回忆不清了。
心中有无数遗憾和恨,只能被替代,却永远无法根除。
远处海浪拍打,她在那道绵长的震动中慢慢合上了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