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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咱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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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林昭。
那个老人的手还搭在我头上,温热的,像小时候外公的手。
但我顾不上哭。
因为我看见裂缝里还在往外走人。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我数不过来。他们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商周的麻衣宽袍,秦汉的曲裾深衣,魏晋的褒衣博带,唐宋的圆领袍衫,明清的长袍马褂——像一部活的中国服饰史,从我面前走过。
他们都看着我。
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只是静静地看,像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我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些人从裂缝里走出来,站满整个矿渣山顶。
越来越多。
三百个。五百个。一千个。
他们站满了山顶,站满了山坡,站满了山脚。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人海。可是那么多人,却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交头接耳。
他们只是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们好”?说“谢谢你们来”?说“我等了你们五年”?都好像不太对。
最后是那个老人先开口。
“起来吧,”他说,伸手把我拉起来,“地上凉。”
我站起来,这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脸很普通,就是那种在农村随处可见的老人脸——皱纹很深,皮肤黝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灰色麻衣,背着竹篓,竹篓里装着什么我不知道,只看见几片叶子露出来。
“您……您是……”我结结巴巴地问。
老人笑了笑:“我啊,种地的。”
“种地的?”
“嗯,种药的。”他拍了拍竹篓,“神农尝百草,听过没?”
我愣住了。
神农?
那个尝百草的神农?
那个教民农耕的神农?
那个被尊为“炎帝”的神农?
他看着我愣住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怎么,不像?”
我摇头。不是不像,是太像了。就是那种,你在历史书里看了几百遍,突然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你反而不敢相信的感觉。
“那……那他们呢?”我指着那一片人海。
神农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
“他们啊,”他说,“都是你的老家。”
(二)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挤出一个人来。
是个少年,穿着麻衣,背着剑。他挤得很用力,把旁边的人挤得东倒西歪,一边挤一边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神农被他挤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没好气地骂:“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少年不理他,挤到我面前,站定,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很年轻,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那种一眼就会让人记住的长相。但他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笑容很熟悉。
“你听得懂?”他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他。
梦里那个弹琴的少年。
“你……你是……”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点点头,笑得更开心了:“是我,是我!我还怕你忘了呢!”
“我没忘,”我说,“我记得你弹的曲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我就说嘛,”他转头对着人群喊,“我就说她听得懂!你们还不信!”
人群里传来一阵笑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风吹过麦田。
神农站在旁边,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别吓着孩子。”
他转向我,指了指那个少年:“这小子,叫阿泠。三点水那个泠,就是‘泠泠七弦上’的泠。剑修,也爱弹琴。五千年来,天天念叨‘那个姑娘听得懂我弹琴’。”
“五千年?”我瞪大眼睛。
阿泠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对啊,我在门里等了五千年,就等你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千年。
那是商朝之前,是夏朝之前,是尧舜禹之前。那是传说时代,是神话时代,是我在考古系里学过的“史前史”。
他说他在门里等了我五千年。
(三)
人群里又挤出一个人来。
这次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素色的深衣,挽着简单的发髻,手里拿着一把药锄。她的眉眼很温和,但眼神很锐利,看我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
“让我看看,”她说,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看了我一遍,“太瘦了,脸色也不好,这是饿了多久?”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眉头皱起来:“一点肉都没有。五年了,就吃这个?”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待了五年。但转念一想,他们既然能在梦里见我,肯定也知道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营养糊,”我说,“一天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玩意儿能叫饭?”她转头对着人群喊,“老郑!老郑呢?”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
然后我看见老郑从后面走出来。
还是那身干净衣服,还是那张没有辐射斑的脸。他走到我面前,笑呵呵地看着我。
“昭昭,”他说,“又见面了。”
我眼眶一热,差点又哭出来。
“老郑……你……”
“我没事,”他摆摆手,“好着呢。比在垃圾星上好多了。这儿不用挖矿,不用挨饿,不用天天听无人机骂人。”
那个拿药锄的女人打断他:“老郑,她这几年都吃的什么?”
老郑挠挠头:“营养糊吧,就那个藻类菌类合成的,难吃得要命。”
“营养糊?”女人的声音拔高了,“那东西也能给人吃?”
她转向我,表情认真得吓人:“从今天起,你吃的饭我包了。什么营养糊,扔了。我给你做真正的饭。”
“您……您是……”
“我?”她扬了扬手里的药锄,“丹师。懂药膳的那种。”
神农在旁边插嘴:“她叫阿苓,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丹师。五千年来,多少人想求她一丸药都求不到,现在主动要给你做饭,你面子大得很。”
阿苓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我,语气温柔下来:“别听他胡说。你先歇着,回头我给你熬点粥。对了,你喜欢吃什么?”
我想了想。
五年了,五年没人问过我喜欢吃什么。
“我……我小时候爱吃外婆做的胡辣汤。”
阿苓点点头,记下了:“胡辣汤,行。等我研究研究。”
(四)
人群里还在往外挤人。
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来,手里捧着一卷书,戴着高高的帽子,一看就是那种特别讲究礼仪的人。他先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我深深作了一揖。
“见过姑娘。”
我赶紧还礼:“您别客气……”
他直起身,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欣慰。
“好啊,好啊,”他说,“老朽等了三千年,终于等到了。”
“三千年?”
“嗯。”他点头,“老朽是春秋时候的人,跟着孔夫子学过礼。后来进了门,就一直等着。等着看看,三千年后的华夏子孙,还记不记得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等了三千年,就为了看看我还记不记得礼。
“那……那我刚才还行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行,”他说,“虽然不太标准,但心意到了。老朽知足了。”
旁边阿泠插嘴:“周夫子,您就别挑礼了。人家在垃圾星上待了五年,能活着就不错了,还管什么标准不标准。”
周夫子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礼者,天地之序也。没有礼,人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那她刚才那一下,算不算礼?”
周夫子沉吟了一下:“算。心诚则礼。”
他转向我,又作了一揖:“姑娘受苦了。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老朽。”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却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这些从门里走出来的人,他们没有把我当成“F级耗材”,没有把我当成“垃圾星矿工”,没有把我当成“基因劣等人”。
他们把我当成……家人。
(五)
人群还在往外走。
我看见了那个铸鼎的人。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他走到我面前,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把锤子。
和梦里那把一模一样。
“给,”他说,“你的。”
我接过来,锤柄是温的。
“我的?”
“嗯。”他点头,“我铸了五千年鼎,这把锤子跟了我五千年。现在给你。”
“可是……我不会铸鼎……”
他笑了,笑容憨厚得像个老农:“不会可以学。咱们的人,没有学不会的。”
我握着那把锤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片云纹铜器。
和我捡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这个,”他说,“是我铸的。三千年前,有人把它带出去。我以为丢了,没想到被你捡回来了。”
我愣住了。
那片铜器,是我来垃圾星第34天捡到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是什么,只是觉得花纹眼熟,就留着了。
“谢谢你,”他说,“帮我把它找回来。”
我的眼眶又热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进人群。
(六)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有的说话,有的不说话。有人送东西,有人只是看我一眼。有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
“像,”她说,“真像。”
“像谁?”
她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阿泠在旁边小声说:“那是咱们这儿年纪最大的。她说她见过女娲。”
我的脑子又是一懵。
女娲?
那个抟土造人的女娲?
阿泠点头:“嗯。她在门里待得最久,知道的事情也最多。不过她不爱说话,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
我看着那个老太太的背影,说不出话来。
(七)
最后走过来的是神农。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看我手里的锤子,又看了看我背上的破布包。
“东西都齐了?”他问。
我点头:“367件,一件不少。”
他点点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人。
“那行,”他说,“咱们开个会。”
“开会?”
“嗯。”他转向人群,提高了声音,“都过来!开个会!”
人群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我围在中间。我被这么多人盯着,有点不自在,但又不觉得害怕。
神农清了清嗓子:
“事情是这样的。昭昭是咱们等了五千年的人,这个大家都知道。现在她找到门了,把咱们叫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办?”
有人喊:“回家!”
又有人喊:“给昭昭报仇!”
还有喊:“问问联邦想干什么!”
神农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家肯定是要回的,”他说,“但回哪个家?地球咱们回不去,这儿又不是家。得找个地方,重新安家。”
阿苓插嘴:“还有昭昭的身体。她现在太弱了,得调理。”
周夫子说:“礼不可废。得先立个规矩。”
阿泠说:“联邦那些家伙,我得去会会。敢欺负咱们的人,活腻了。”
人群里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神农看着我:“昭昭,你说呢?”
我想了想。
“联邦72小时后就要炸这颗星球,”我说,“得先离开这儿。”
神农点头:“有理。那第一件事,搬家。”
“搬去哪儿?”有人问。
神农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团虫族的黑云。
“那儿,”他说,“虫子住的地方。”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虫子要的是这个,”神农指了指脚下的垃圾星,“还是别的什么?”
没人回答。
他继续说:“它们盯了昭昭五年,盯了这些‘垃圾’五年。为什么?”
阿泠说:“因为它们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神农点头:“有可能。不管为什么,它们肯定知道些什么。咱们得去问问。”
“问虫子?”有人惊呼。
神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慈祥,不是温和。
是锋芒。
“五千年了,”他说,“咱们也该让这个世界知道——华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