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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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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林昭。
今天是星际历4721年,第1279天。
虫子来了。
那天早上没有警报,没有预警,没有任何征兆。我只是站在矿坑边上,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突然发现天边有一团黑云在往这边移动。
不是辐射云。
辐射云是暗红色的,移动很慢,像凝固的血块。那团黑云是纯黑的,速度快得吓人。前一秒还在天边,后一秒就遮住了半边天。它像是有生命一样,翻滚着,蠕动着,发出刺耳的嗡鸣。
我愣了三秒钟。
然后听见了整个垃圾星上所有广播同时响起的声音:
“虫族入侵——虫族入侵——全体矿工立即进入避难所——重复——这不是演习——”
声音是AI的,但这一次,它的语调似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恐惧。
我扔下镐头就往回跑。
跑到一半,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367件东西,还在工棚里。
(二)
我掉头往工棚跑的时候,头顶已经能听见虫族的呼啸声了。
那种声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不是野兽的嘶吼,是某种尖锐的、金属质感的嗡鸣,像无数把刀在高速摩擦。每一声都让我的牙齿发酸,每一声都让我的心跳漏一拍。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暴雨前的雷声,只是这雷声里带着死亡的气息。
路上有人在喊我:
“3756!你往哪儿跑!那边是工棚!避难所在另一边!”
是另一个矿工,我不认识他。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憋得通红。
我没理他。
我继续跑。
工棚的门开着,里面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刚才广播一响,所有人都在往外跑,没人顾得上锁门。被子、衣服、破碗扔了一地,踩得到处都是。我冲进去,趴在地上,把床底下的破布包往外拖。
367件。
我数过三遍。
每一件都在。
我把破布包背在身上,往外跑。
刚跑出工棚二十米,身后就炸了。
轰——
冲击波像一只巨大的手,把我整个人掀翻在地。破布包甩出去三米远,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在辐射尘里滚得到处都是。我的耳朵嗡嗡响,眼前全是灰,嘴里全是土。我趴在地上,用四肢爬着去捡——
云纹铜器。在那儿。捡起来。
古琴。只剩两根弦了。弦断了,但琴身还在。捡起来。
竹简。散开了。一卷一卷,我边爬边捡,像在捡命。
玉石。在脚边。温的。捡起来。
刻着眼睛的碎块。在那儿。爬过去。捡起来。
头顶第二波轰炸来了。
这次更近。我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能感觉到热浪从背后扑来。但我不敢回头看,只知道继续捡。一件,两件,三件……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它们烂在这儿。
不能让它们烂在这个狗屁垃圾星上。
不能。
等我捡完最后一件的时候,一只手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他妈疯了?!”
是监工。那个平时拿脚踢我、拿鞭子抽我的监工。他的脸就在我面前,我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左眼旁边有一道疤。平时我最怕这张脸,但现在,这张脸上没有平时的冷漠,全是恐惧。
“避难所满了。”他说,“进不去了。”
我愣了一下。
他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天上那团越来越近的黑云,又看了看我背上那个破破烂烂的布包。布包破了几个洞,里面的东西隐约可见。
“你捡那些垃圾干什么?”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我们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矿区里,看着天边那团黑云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是虫族的味道。那种味道我形容不出来,只知道闻了就想吐,想跑,想死。
然后他跑了。
跑向避难所的方向,尽管他知道那里已经满了。
我没跑。
我站在原地,抬头看。
黑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大。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和辐射云一样,但比辐射云更亮,像是燃烧的煤球。它们在看我。
不,不是看我。
是在看我背上那个破布包。
(三)
三天后,联邦舰队来了。
不是来救我们的。
是来炸星的。
我蹲在工棚废墟里,听着破收音机里传来的联邦议会直播。收音机是老郑留给我的,说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还能用。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但勉强能听清。
一个声音很平稳的男人正在发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虫族第七军团已逼近垃圾星带,联邦舰队防线吃紧。经议会表决,决定启动‘清道夫计划’——对垃圾星带所有可能成为虫族跳板的星球,实施轨道轰炸。预计72小时后执行。”
有人在问:“那些星球上还有矿工吗?”
回答:“有。但都是F级。”
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那个平稳的声音继续说:
“F级人口基数小,且不具备基因优化价值。经伦理委员会审议,本次行动符合联邦《紧急状态法》第一百零七条。散会。”
我关掉收音机。
72小时。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破布包。
367件东西,我全都捡回来了。一件没少。
我把它们一件件摆出来,围着自己摆成一个圈。
然后我把那块玉石放在正中间。
它还是温的。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问:
“门,到底要怎么开?”
没有回答。
我又问:
“你们还在吗?”
还是沉默。
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367件“垃圾”。半片铜器、三根弦的古琴、烧焦的竹简、刻着眼睛的碎块、还有那块温热的玉石……
我突然想起外公说过的一句话。
那年我八岁,他教我背《离骚》,背到“帝高阳之苗裔兮”的时候,我问他,什么叫“苗裔”。
他摸着我的头说:
“就是子孙。就是不管走多远,不管过了多少年,身上流的还是老祖宗的血,心里记的还是老祖宗的话。”
我又问他:“那老祖宗在哪儿?在地下吗?在天上吗?”
他想了想,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最后指了指我的胸口。
“在这儿。”
我把玉石捧起来,贴在心口。
它在跳。
不是我的手在抖,是它在跳。
一下,一下,像心跳。
像有人,在门的那一边,等着我。
然后我站起来,把那个破布包重新背在身上,往外走。
我要去最高的地方。
(四)
垃圾星的最高处,是东区的矿渣山。
那座山是三百年来堆出来的,全是废料,全是垃圾,全是没人要的东西。和我的那些“垃圾”一样。山很高,从山脚走到山顶,要四个小时。平时没人上去,因为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爬了整整四个小时。
每一步都在往下滑,每一块石头都是松的。我用手扒着废渣,用膝盖顶着斜坡,一点一点往上挪。辐射尘钻进我的鼻子、嘴巴、眼睛,辣得像火烧。我的手指被划破,膝盖在流血,背上那367件东西越来越重,重得像背着整座山。
但我没停。
因为每滑一步,我就想起一个梦。
想起那条黄河,想起那些站在河边的人。他们的眼神,他们的等待。
想起那个铸鼎的人递给我的锤子。锤柄的温热,他的那句“归”。
想起那个弹琴的少年,他问我“你听得懂”,我说“我听得懂”。他的笑容,像安阳的风。
想起老郑,他说“我给你占了个位置”。他在祠堂里等我。
想起那块玉石里的老人,他说“我们是你的老家”。老家,老家,老家在哪里?
他们都在等我。
等我爬到山顶。
等我打开那扇门。
等我带他们回家。
或者说,等他们带我回家。
等我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暗红色的辐射云在头顶翻滚,像沸腾的血海。远处,虫族的黑云还没有散去,它们还在等,等联邦的舰队来,等这颗星球被炸成碎片。黑云里不时有闪电划过,照亮那些怪物的轮廓——巨大的,扭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形状。
我站在矿渣山顶,往下看。
整个垃圾星都在脚下。那些工棚、那些矿坑、那些我挖了五年的地方,全都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但我没蹲下。风里裹着辐射尘,打在脸上像刀割,但我没躲。
我把那个破布包放下来,一件一件往外拿。
半片云纹铜器,放在面前。
三根弦的古琴,放在左边。
烧焦的竹简,放在右边。
刻着眼睛的碎块,放在后边。
玉石,放在正中间。
然后我把其他三百多件东西,按照梦里见过的那些纹路,一件一件摆成一个圈。
铜器在外圈,玉器在内圈,骨器在中间,竹简在最里面。我按照记忆中那些梦里的图案,把它们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不知道对不对。
我只是觉得,它们应该这样摆。
摆完之后,我跪在正中间,双手捧着那块玉石,闭上眼睛。
风还在刮。
远处虫族的嗡鸣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它们就在头顶盘旋,能感觉到它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它们在等什么?等我死?等炸弹来?还是在等门打开?
我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被砂石打得生疼。但我没有动。
我在想一个人。
外公。
他教我背的第一首诗是《诗经》里的《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心忧”。
现在我懂了。
就是当你站在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举目四望,连一个认识的字都找不到的时候,心里那种感觉。
就是当你挖了五年,挖出三百多件“垃圾”,却没有人能告诉你这些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心里那种感觉。
就是当你听见“F级是耗材,炸了就炸了”的时候,心里那种感觉。
就是当你以为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却梦见那么多人在等你的时候,心里那种感觉。
我深吸一口气。
张开嘴。
五年了。
五年没说过一句人话。
五年没叫过一声“外公”。
五年没跟任何人讲过,我是从哪里来的,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每天晚上做的那些梦是什么。
五年了。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喊了出来。
用的不是星际通用语。
用的是外公教我的那些话,是八岁那年背的第一句,是五年来每晚在梦里回响的那句话:
“帝高阳之苗裔兮……”
玉石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光,是刺眼的、灼热的、像要把人烧成灰烬的光。我的手在发抖,但我没松开。我能感觉到它在回应我,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
我又喊了一句:
“朕皇考曰伯庸……”
风停了。
嗡鸣声停了。
整个世界都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玉石里传出来的。
是从我头顶,从天上,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木头门开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
头顶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被虫族撕开的,不是被舰队炸开的。是自己裂开的。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推了五千年,终于推开了。
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星光,是黄色的、温润的、像故乡的黄昏一样的光。那光照在我身上,暖的,像外公的手。
光芒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走。
先出来的是一只脚。
穿着布鞋。麻布的,底很厚,上面沾着土,像是刚从田里回来的脚。
然后是整个人。
一个穿麻衣的老人,背着竹篓,站在裂缝口,低头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很久。
我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头,冲着裂缝里喊了一嗓子:
“都出来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
“咱家昭昭被人欺负了。”
裂缝里开始有人往外走。
背着剑的少年,捧着书的儒生,拿着药锄的女子,牵着牛的农夫,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他们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有商周的麻衣,有秦汉的深衣,有魏晋的宽袍,有唐宋的圆领,有明清的长衫。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同样的光。
他们一个个走出来,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走丢了很多年终于找回来的孩子。
那个老人转过身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
他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是温的,和那块玉石一样温。
“孩子,”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苦了你了。”
我跪在原地,浑身发抖。
然后我哭了。
五年了。
我第一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