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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虫族之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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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林昭。
神农说要去找虫族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他没有。
半个小时后,我们站在矿渣山的另一边,面对着那片遮天蔽日的黑云。
说是“我们”,其实只有五个人——我、神农、阿泠、阿苓,还有周夫子。其他人都留在山顶,守着那367件东西。
“人多了没用,”神农说,“先去探探路。”
我站在最前面,因为神农说虫族认识我。
“它们盯了你五年,”他说,“你去,它们才会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三步。
黑云就在头顶,压得很低,低到我踮起脚尖就能碰到。那些嗡鸣声就在耳边,近得让我头皮发麻。我能看见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大,很多,它们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和辐射云一样。
我停下来,仰着头,对着那片黑云说:
“你们……想干什么?”
没有回答。
嗡鸣声还在继续,像无数只虫子在磨牙。
我又说:“我来了。有什么话,说。”
沉默。
然后,黑云动了。
它开始旋转,像一个大漩涡,中心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漩涡的中心对准了我,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阿泠的手按在剑柄上。
神农按住他的手腕:“别急。”
漩涡里,有什么东西在下降。
先是一对触角,然后是头,然后是身体。
是一只虫。
但它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它不是那种恐怖的、狰狞的怪物。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琉璃,像水晶,像用光织成的绸缎。它的眼睛很大,是暗红色的,但那种红不是血的红,是宝石的红。它的翅膀很薄,薄得能看见上面的脉络,每一根都清晰可见。
它落在我面前三米远的地方,收拢翅膀,看着我。
我们也看着它。
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你终于来了。”
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的——它没有嘴。声音是从它身体里发出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合成一个能听懂的音调。
“你……认识我?”我问。
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它说:“我等了你很久。”
“多久?”
“五千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五千年。
“为什么等我?”
它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打开那扇门的人。”
“那扇门?”神农插话,“你知道那扇门?”
虫子的眼睛转向他,又转回我身上。
“那扇门,”它说,“是我们造的。”
(二)
我们都愣住了。
门是虫族造的?
怎么可能?
那门上有云雷纹,有饕餮纹,有夔龙纹——那些都是华夏的纹饰,怎么会是虫族造的?
虫子看着我们的表情,身体里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可能是笑,可能是叹息,可能是别的什么。
“你们误会了,”它说,“我说的‘我们’,不是我们。”
“什么意思?”
它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五千年以前,”它说,“这个宇宙里有很多文明。有的像你们一样,有的像我们一样,有的不一样。其中有一个文明,叫‘华夏’。”
我愣住了。
“华夏……是文明?”
“是。”虫子说,“最古老的文明之一。他们住在蓝色的星球上,创造了灿烂的文化。他们铸造青铜,发明文字,制定礼仪,观察星象。他们很强,强到可以穿越星际,探索宇宙。”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华夏……穿越星际?
不是留在地球上吗?不是一直在黄河流域吗?
虫子继续说:“但他们遇到了一件事。一件可怕的事。”
“什么事?”
“吞噬者。”
它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身体里的光暗了一暗,像是恐惧。
“吞噬者是一种存在,”它说,“不是文明,不是生物,不是任何你能理解的东西。它们存在的方式,就是‘吞噬’。吞噬文明,吞噬记忆,吞噬一切有‘意义’的东西。被它们吞噬的文明,会彻底消失。没有人记得,没有文字留下,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阿泠的手握紧了剑柄。
“华夏遇到了吞噬者,”虫子说,“他们打了一仗。打了很久很久。最后,他们赢了,但也输了。”
“赢了?输了?”我听糊涂了。
虫子看着我,眼睛里的红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们赢了——吞噬者被打退了,没有再吞噬其他文明。但他们也输了——为了打赢那一仗,他们耗尽了所有的力量。他们知道自己会消失,会在历史上被抹去,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所以他们……”
“所以他们做了一件事。”虫子的声音变得低沉,“他们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文化,所有的传承,封存在一扇门里。然后他们把自己变成了种子,撒向宇宙各处。”
“种子?”
“就是你们。”虫子看着我,“每一个继承了华夏血脉的人,都是一颗种子。你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但你们身上流着他们的血,心里藏着他们的记忆。当足够多的种子聚集在一起,当有人能唤醒那些记忆,门就会打开。”
我呆呆地听着。
种子。
我是种子。
老郑是种子。
那些在梦里出现的人,都是种子。
“那你们呢?”神农问,“你们是谁?”
虫子沉默了一下。
“我们,”它说,“是另一个文明。也被吞噬者攻击过,但我们没有华夏那么强。我们差点被彻底吞噬,是他们救了我们。作为回报,我们答应替他们守门。”
“守门?”
“嗯。”虫子说,“五千年了,我们一直在等。等有人能打开那扇门。等你们回来。”
(三)
又是一阵沉默。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半透明的虫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千年。
它们等了五千年。
就为了等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打开一扇不知道是什么的门。
阿泠先开口了:“那你们现在……想干什么?”
虫子看着他,又转回我身上。
“我们想回家,”它说,“我们也想回家。”
“家?”
“我们的文明,也被吞噬者毁了。”虫子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种情绪叫悲伤,“但我们没有门,没有种子,什么都没有。我们只剩下这副躯壳,和几千年的等待。”
它看着我。
“你打开了门,”它说,“华夏回来了。那……我们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神农替我开口了:“你们想让我们帮你们重建文明?”
虫子摇头。
“不是重建。是……记住。”
“记住?”
“嗯。”虫子说,“我们不需要变回以前的样子,那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只想……有一个人记得。记得曾经有一个文明,叫‘我们’。记得我们存在过,努力过,活过。”
它看着我。
“你能记住我们吗?”
我愣住了。
记住一个文明?
记住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人,从未去过的地方,从未经历过的事?
但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我说不出“不”字。
“我……我试试。”我说。
虫子的身体亮了一下,像是笑了。
“谢谢,”它说,“谢谢你。”
(四)
远处传来一阵轰鸣。
我回头,看见天边出现了很多光点。很小,但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联邦舰队。
它们来了。
虫子也看见了那些光点。它的身体暗了一暗。
“他们要炸掉这颗星球,”它说,“连同你们一起。”
“我知道。”我说。
“你们要走。”
“嗯。”
虫子沉默了一下。
“我有一个请求。”它说。
“什么?”
“带我们走。”
我愣住了。
“你们?”
“嗯。”虫子说,“五千年了,我们守着这扇门,守着一个回不去的家。现在门开了,我们……也想找个新家。”
它看着我,眼睛里的红光闪烁。
“我们不会伤害你们。我们可以帮忙。我们可以……成为你们的一部分。”
“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嗯。”虫子的声音变得很轻,“你们华夏人,不是最会包容吗?几千年来,多少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化,最后都变成了你们的一部分。那……能不能也包容我们?”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我回头,看向神农。
神农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只虫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会种地吗?”
虫子愣了一下。
“种地?”
“嗯。种地。”神农说,“我们华夏人,不管走到哪儿,第一件事就是种地。你们会吗?”
虫子沉默了一下。
“我们可以学。”
神农笑了。
“那就行。”他说,“会学就行。”
他转向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昭昭,咱们又多了几口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那只虫子,看着它身体里的光芒从暗红变成亮红,像日出,像希望。
远处,联邦舰队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害怕了。
(五)
阿泠突然开口:“等一下。”
他盯着那只虫子,眼神很锐利。
“你们说,你们是另一个文明,被吞噬者攻击过,是华夏救了你们。那你们怎么证明?”
虫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它说:“你们门里,有一个老太太。她年纪最大,知道的事情最多。她可以作证。”
阿泠愣住了。
“你认识她?”
“不认识。”虫子说,“但我知道她。她是华夏最早的那批人之一。吞噬者来的时候,她就在战场上。”
阿泠回头看我。
我点点头:“我去请她。”
我转身往山顶跑。
跑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虫子还站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在辐射云的光里闪闪发亮。
它的身后,那片遮天蔽日的黑云开始动了。
不是进攻的那种动。
是……分开。
像一片巨大的幕布,从中间缓缓拉开。
黑云里,无数只虫子显现出来。大大小小,形形色色,有的像蜻蜓,有的像蝴蝶,有的像我不知道的东西。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体都是半透明的,都在发光。
它们在看我。
都在看我。
像那片人海,像门里的那些人。
等着我回答。
等着我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山顶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