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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反臣 后来她一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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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去得早,桃花匆匆谢过留了葱茏长枝,尖儿上停了对相思雀,叽喳不停互相挤着玩。
虞丹婳立于窗前作画,笔端正在指间握着,下笔秀丽婉转,纸张跃然勾勒了鸟雀的边。
“阿姐。”
谢平生笑着从树上探起身子,一时树枝乱颤惊走了那对鸟。
他筋骨未愈时便不喜静,如今好了大半,攀墙爬树一一都做得,林阁老疼他如孙儿,于是就纵容去了。
虞丹婳平日在扬州自己那小宅子里住,今日是林阁老七十寿宴,她特意前来祝贺,谢平生有些许日子没见自己,于是格外孩子气,还撒娇说阿姐怕是不记得他了。
阿姐。
若是初见时谢平生便这般亲昵待她,她怕是觉得日夜难眠时时惊惧,唯恐是场梦随时可散去,可如今却觉得安心,两人自林府再遇就像是天赐的缘分,命运相似又道同而谋。
是远比爱人更笃定的存在。
谢平生不知为何,那之后就敛了傲气,总是黏着她阿姐来阿姐去,她一不理他,就委屈巴巴跟小狗似的。
虞丹婳比他内敛不爱闹,一遇见热烈的亲昵就不知所措了,于是会少言语。
正如此时。
虞丹婳故作气恼,她松了笔,啪嗒合了窗。
浓烈热意透过薄薄一层窗纸,将谢平生的嘟囔清楚传进来。
“不过两只鸟,竟比我还重要些吗?”
虞丹婳闭着唇,一言不发。
谢平生以为她又生气了,于是凑过来,小心翼翼隔着说:
“阿姐,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而后少年人步伐远去,再无声响。
虞丹婳垂眼,觉得不过如此。
谁知下一瞬鸟雀脆响清晰入耳,虞丹婳惊讶开了窗,入眼就是被谢平生捧于掌心的两只小鸟。
“丹婳,我给你把鸟找回来了。”谢平生眉眼含笑,他道:“你若喜欢,我将来给你养一院子的鸟,比这两只更好看。”
“不必,养起来太麻烦。”虞丹婳抬指,指尖试探着碰了他手里的鸟,鸟亲人地蹭她指腹,她正欲说什么,可谢平生阴脸收了手。
十指交织将鸟雀囚于掌心,逐渐合拢收力,它们因剧烈挤压而发出尖锐的鸣叫,不远处天穹压下来,春光死绝要下雨了。
“谢平生!”虞丹婳连忙唤他,呵斥道:“它们要死了,你松手。”
谢平生这才松开,他站着,瘦高的影子被阴暗浓云衬着更可怖。
“我讨厌你喜欢它们……胜过喜欢我。”
虞丹婳听见他这样说。
谢平生走后她愣愣站着,感觉心有点沉闷。
雨瓢泼下来,房顶一片青瓦撑不住就滑下来碎了。
她少时喜欢谢平生周身那她一生都缺的少年意气,她被那求不得的幻物苦苦支撑去喜欢一个人,这么些年了还没放弃。
因为她觉得谢平生还是原来那样的。
可他自从被逐出京城就变了,骨子被阴鸷浸泡出了恶鬼,他开始狭隘地去评判所有出现在虞丹婳身边的人和物,生怕有什么突然出现抢走他在虞丹婳心中的第一位置。
谁不都可以。
你救了我,你让我活下去,那就要对我负责,不然我会一辈子都恨你。
谢平生在送走馨儿那夜对她这样说。
虞丹婳最在乎的人必须只是谢平生。
晚月隐在浓云下,林府。
今夜林府热闹非凡,全府上下都布置一番,红绸一路绵延横盖头顶,虞丹婳抬眼去看,眼前的莹亮月色都因那抹红恍惚了,红垂下来是简易朴素的明灯,脚下的影子因灯笼照着而扯出好长一片,就在人的身后随光影摇晃。
木门吱呀一声响动,林阁老走进来,他挥袖间笑着唤了虞丹婳。
“自打你搬出去后,老夫就在想你何时能回来看看,今夜回来好啊,老夫生辰都高兴些。”林阁老平日最好朴素,今天却格外特别穿了官服,绣着白鹤的锦绣华服笼盖住年迈衰老的身躯,许久未戴的官帽此时也纤尘不染,显然是爱惜收存的。
林阁老穿官服的次数在官场生涯里屈指可数。
他贵为首辅大臣历经两朝,出身百年世家又连中三元榜首,一入朝便是民心所向,连皇帝都对他敬三分,上朝时自在逍遥哪需穿什么繁琐的官服。
于是一片红绿朝臣里他一袭穿旧了的棉白长袍就格外显眼,身为众臣之首,他在迎礼朝拜时神色铿锵文骨硬挺,手中笏板上满是为国为民的苦心。
他远离官场后就在扬州度日,身上家财因救济难民而快散尽,林府最近仆人却没少,反而好些个踏破门槛也要来,说不要工钱,只为报答阁老的救命之恩,他一概不收,还煞费苦心帮他们在扬州寻了好差事,如今扬州一派欣欣向荣之势,林阁老功不可没。
“阁老。”虞丹婳念此,她双手交叠高举额头,郑重俯腰拜了三拜。
长袖上的金线在夜里悄然浮光,颈下交领处的珍珠润泽着,正如林阁老此人,他抬手扶住虞丹婳,让之起身,“我们何时这般生疏了?不必拜不必拜。”
虞丹婳心事重重,苦笑一下便应了。
她扶着林阁老往前走,林阁老年迈走不快,可身板直挺得很,他边走边絮叨:“年轻人谈个情爱……发生口角在所难免,你祖母小时候可是拿打我当吃饭的,她十几岁了还跟我胡闹,我自然愿意挨她的打,又不疼,我心里也欢喜……”
“一日她跟我说,有个男子向她求亲,她喜欢极了,我问她愿嫁么,她说愿意,绝不后悔。”
穿过朴素长廊,侍女身着黛色衣裙盈盈跪拜,手上提着的灯温暖照亮,连成片好看极了,廊外玉簪花开得淡雅,月夜里宛若洒了层莹亮的光。
“后来她一辈子都没说过悔,我看她夫妻和睦儿孙满堂,我也如此,可心里始终空落落的,我不敢去见她,怕见了骨头疼。”林阁老笑了几下,泪就流出来了,他独自往前走了走,抬胳膊从文人袋里掏出支笔,就着这个姿势在檐下红灯笼上提了“相思”二字。
“她小时候那般娇气,一点疼也受不得,谁成想老年还要受流放的苦,她没撑过去啊……”林余年叹气道,发间满是颓败的苍白,“我也有错,若是那日我来得及,若是我……”
阁老身子一颤险些倒地。
虞丹婳还没反应过来,阁老便被一旁蓦地出现的谢平生搀扶住了。
谢平生换了红袍子,富贵之气盖住了年轻,他不言语,径直走向正堂。
天下文臣被阁老邀了大半,门被推开之时他们起身笑着相迎,觥筹交错间瞧见是谢平生都楞了。
不是流放京城了么?怎的在林府上?
文臣眼生厌恶,有的更摔了酒杯作势要走。
晦气晦气,肮脏血脉的孽种,有什么脸面与他们共处一室?
可虞丹婳也进来了,她身着官臣之女的服饰,珠钗摇晃间满是端庄。
有人认出她来,先不可置信地惊呼,再凑近,“虞家小姐?”
虞丹婳行礼道:“正是小女。”
那人后退几步吓白了脸,来时只当文臣之首的阁老给他递了请柬是莫大的荣光,可谁成想竟是个鸿门宴。
天下两大罪人居然都被阁老窝藏府上,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阁老姗姗来迟,他不坐高位,在宴席间乐呵呵地说:“诸位坐下,坐下。”
“你们要走是因着他们二人的身份,还是惧怕什么同党的恶名?”林阁老高举酒杯,一饮而尽,“平生是你我看大的孩子,年幼便好兵书,后来入战场吃了不少苦,但功劳是一件不少。”
众人面面相觑。
“虞大将军生前夸这小子天生是做将才的料,我觉得不对。”
谢平生掀袍坐下,他攥紧五指,虞丹婳坐他身边,安抚性道:“我在。”
“我觉得这小子,生来是当皇帝的料。”林余年做了一辈子世人口中的忠臣,如今老年却甘愿糊涂一把当个乱臣贼子,天下谁不知这帝位已然是谢妄雪的掌中之物。
阁老怎么敢?
“我林余年一生做事都在诸位前头,如今年迈了,也想跟以往般领头做个表率。”酒杯恣意掷于地上,林余年面颊浓红,醉意深深:“这命啊,我压在这小子身上。”
“阁老糊涂!”有人怒然起身,斥责道:“他已然是反臣,蕴王不杀他是念在手足之情,苟延残喘便是了,为何要阁老舍命相助!还有这虞家女——”
“虞家可是犯了通敌的死罪!十恶不赦灭他全门都不够偿还,她贱命存着……偷偷活便是了,也算她女子无知无罪,可如今竟拖阁老下水当反臣!当真毒妇心肠!”
“这般恶人!”角落青年愤恨道:“吾与他们一室,乃耻辱!这寿宴,不来也罢!阁老,就此别过!”
“慢着。”
一道带笑的温润嗓音在门外响起,门外一时灯火如昼,谢妄雪手里撑着把红伞,他不紧不慢踏上台阶,艳丽的皮囊因温润气质而散了戾气,显得格外柔和。
让人见之亲切。
“自家兄弟久别重逢,平生,怎么不对兄长问好呢?还有我那前夫人。”谢妄雪将门外众人止于檐下,他缓缓道:“不知为何,你们二人坐在一起,我竟觉得格外般配些,倒让谢某惭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