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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君 “无人救我 ...

  •   虞丹婳闻言抬头。

      眼前的少年瞧着不过十四五,凤眼薄唇骨相俊秀,面颊还带点稚气,可个子是高的,体态也极好,瓷白的脖颈隐在系得严实的衣领间,肩侧绣着昂贵的金线牡丹,腰肢被坠了玉的腰带勾出一道劲瘦如刀的弧度,他长指间还捻着一颗玉珠,一抬手,就递给虞丹婳:“此处何人都有,丢个物件也就眨眼之间,这回我帮你要回来了,下次记得当心些。”

      虞丹婳伸手要去拿,可又不好意思,于是想缩回去,她发间的镂空雕花钗子随动作叮叮当当一通乱晃,珍珠链子垂下来到耳边,她结巴着说:“不、不好……”

      然后哭腔一个没止住,细小地打了个哭嗝。

      男女授受不亲,她不好意思碰陌生人的手。

      人来人往虞丹婳被撞了一下,谢平生带着她往角落去,灯笼昏暗,他眉眼更显优越,浓睫垂下来洒了片浓重的阴影,他道:“你伸手,我……我不碰你,放心。”

      虞丹婳迟疑片刻,朝他颤巍巍伸直胳膊,然后掌心向上,指尖还抖了抖。

      谢平生啪嗒松指,玉珠在她掌心就滚了滚不动弹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连指尖都带着暖意,玉珠在虞丹婳掌心传递过来,让她整个人都酥麻麻的。

      她把五指蜷缩起来,指腹蹭着玉珠柔和的外皮。

      此时少年人被他的友人来寻,一群锦衣少年嬉笑怒骂在这没多少光亮的角落,竟比大堂中央灯火辉煌还要耀眼夺目。

      “我的好妹妹,你理理哥哥我啊。”虞家兄长坐在二楼厢房,对坐一旁的妹妹讨好笑着:“哥哥方才是看入迷了些,罪过罪过,绝非故意忽略你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虞丹婳掀开珠帘看大堂的光景,良久才说:“……他是哪家的公子?”

      “哪个哪个?我来看看。”虞家兄长闻言乐颠颠凑过来,他把妹妹挤一边,脂粉味熏得虞丹婳想晕过去。

      跟刚才那个人身上的味完全不一样,那人身上的味多好闻啊。

      虞丹婳捂住鼻子,给兄长指方才那人。

      虞家兄长眼神不好,随手指看过去大失所望:“啊?你怎么喜欢一个老胖子啊,那胖子我知道,礼部侍郎王意,是个不得了的贪官,朝廷怎么也不派人处置一下他?”

      “什么老胖子?”虞丹婳猛拍他后脑勺一下,而后又清楚指一遍,“中间那个,穿红衣高马尾,眼角有红痣的,长得最好看个子最高气质也最好……”

      “打住打住。”兄长嫌她啰嗦堵住了耳朵,他看过去看了好久,然后目光复杂地看自家妹妹:“甭管多好看,你瞧他年纪轻轻就逛青楼,哪里会是个正经人嘛。”

      “那咱俩不也来了吗?”虞丹婳辩解道。

      “你哥我这是带你开阔眼界,他那小子定然是个色痞子,你可别喜欢他,嫁过去怕是他得有十八个小媳妇,你听哥一句劝,别——”

      下一瞬大堂陷入惊慌,而后是长刀破鞘的骤响,数十锦衣卫肃穆立于少年两旁,鼓上舞姬惊恐抱在一起,看那俊秀少年冷脸将一旁肚大腰圆的豪绅胖子压于剑下,他呵声道:“带走!押入诏狱问斩!”

      死寂过后大堂一片狼藉,虞丹婳坐着懒洋洋玩着手里杯盏,“哥,人家是官职在身才来的诶。”

      “……年纪轻轻能唤得动锦衣卫?这人什么来头?北镇抚司的人么?”虞家兄长思索片刻,而后双眼一亮乐颠颠起来:“甭管什么来头,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哥这就带你回家找爹,只要你铁了心要嫁,我们保准儿让他明天就喊你娘子!”

      一回府,虞衡还没听自家儿子把话说完就明了那人是谁了,他这儿子家中排行老三,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账,不认识多少朝廷中人,可他认识。

      “混账!”虞衡当即摔了茶杯,坐高位上指着老三鼻子骂:“十四爷岂是你妹妹嫁得起的?也不看看人家什么身份!你去告诉你妹妹,别乱肖想有的没的……那人她嫁不得也不配嫁!”

      虞丹婳在门外把话听得清清楚楚。

      十四爷?

      她想了想,才记得娘亲同她说过此人,此人少时久居宫中不常露面,又经常在边塞随军,想必父亲与他是见过面打过交道的,父亲说此人嫁不得,那必然是她如何也高攀不上的贵人。

      嫁不得……

      而后一年谢平生都久居皇都,他生得好又是陛下最宠爱最引以为傲的皇子,一时风光无限受尽名门贵女的爱慕。

      南平郡主、相府千金、邻国公主,谁人不爱谢平生呢?

      不缺她虞丹婳一个,有的是尊贵无比的女儿家爱他。

      虞丹婳凭着将门独女的身份顺风顺水活了十六年,她第一次尝到自卑的意味,于是开始格外在意自己的样貌才能,她不敢再如同初见般对谢平生,于是偶尔瞧见也只是远远一瞥。

      她慢慢变得内敛,与谢平生相似的傲气被年岁打压摧折成了外人眼里的“温良贤淑”,除了家人,没人记得以往的虞丹婳是会练功习武的将门女子了。

      喜欢一个人太痛苦了,可终止这份喜欢更痛苦。

      一年后谢平生随军远征,再回来就功成名就名扬天下,此后他百战百胜,成了大宋远比衰败虞家更年轻的荣耀。

      在谢平生的过往,她虞丹婳不过一个匆匆而过的不起眼外人,只是一枚玉珠的缘分,她何苦念想这些年折磨自己?

      他根本就不记得自己。

      战乱重逢那日不就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了吗?

      谢平生根本没有认出她,是因为虞丹婳意外予他了救命之恩,他为了报答才不得已赶往东平将她从牢狱救出,又将她送来扬州寻一庇护。

      不过这般简单,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如今谢平生哪里还有过往半分骄傲,室内无光紧闭,他半坐在床上,脖颈垂下撕扯着手指上的布条,布条与伤口融合在一起,撕开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虞丹婳将剑挂于墙上,她走近,咽了咽嗓子,“谢小王……将军。”

      谢平生手指一顿,他克制住,冷漠地说:“如今只是谢平生了。”

      “你……伤口还没愈合,就别撕开,我给你重新包好。”虞丹婳将桌上的绷带放于手中,坐在床边,如今她早就摒弃年少时那份少女矫情的授受不清。

      不知为何,除却那份爱慕,她竟觉得自己与谢平生同病相怜了些。

      “虞小姐,您在怜悯我?因着我如今的狼狈还是杀母之罪?”谢平生喑哑出声,他凤眼猛地看过来,有些无法聚焦,恍惚间朦胧胧的,有些润泽水光在里头流转,“虞丹婳,你凭什么怜悯我?你不过也是丧家之犬!”

      丧家之犬?

      “我的父兄、母亲,他们一夜之间都没了……我知道那有多痛,平生,丧亲之痛我知道的。”虞丹婳似是没有脾气,她很冷静,语调里丝毫没有悲伤,她垂眼,淡淡道:“可我不认为我是丧家之犬。”

      谢平生偏过头不看她,他喉间滑动,咬着牙一言不发,看不清的双眼死死盯着墙角漆黑。

      月光丝丝缕缕扯进来,泼洒下来虞丹婳抬眼,她眼型是面部最出彩的地方,眼角勾勒开来是圆润精致的,可眼尾又凌厉上扬,奈何睫毛浓密低垂,遮盖了这份该在她身上的傲慢,于是又知书达理起来。

      可她也提刀杀过人,骨子里淌的是将门的血,此时她远比谢平生坚韧。

      “我的家人还在这世上,只是我看不见他们,他们绝不会枉死,我会为他们复仇,直到我的生命尽头。”虞丹婳将绷带扯开,手中剪刀温柔剪开,她按住谢平生的胳膊不让他乱动,清理过伤口后拿绷带细细缠上了。

      “你何来杀母之罪?赵妃娘娘的死如何怨在你身上?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虞丹婳将剩余绷带放回桌上,她点燃烛火,指尖被夜冻白了,有些发颤。

      “我辩解不得,无人信我……”谢平生麻木地转过视线。

      谢平生琥珀色的眼珠有些暗淡,唇也失了红,可乌漆长发倾盖下来,瓷白皮相浓重的惊艳依旧一分不少,他不言语,常年的杀意让他增了森森冷漠,粗略一看竟跟他兄长谢妄雪有点相像。

      他因最近的接连刺杀而消瘦许多,优越的骨相却因此更明晰了,赵妃是西域公主,血脉尊贵又生得绝色惊人,她的独子继承了她的样貌,上天又偏爱地让他比母亲样貌更突出几分。

      “早在东平破庙里,我就认出你了,当时我已然被逐出皇都,与你故作不识,是我好颜面。方才对你说重话,也是我有错在先,虞小姐……”谢平生疲倦启唇,眉眼带了点屈辱与羞耻,“抱歉了……”

      他今年不过十八岁,年少成名惊才绝艳,加之军功赫赫又是谢氏皇族,生来似乎就是要蔑视旁人的,无人敢忤逆,人人皆惧畏,于是皮囊下的心格外天真些,虞丹婳仅大他两岁,活得却比他这个看惯生死与颠沛流离的人还通透。

      他这辈子哪里真心道过歉,这次是头一回,于是抱歉二字格外勉强费劲,可虞丹婳还是接受了。

      她知道被世人误解的痛苦无奈,虞家被污蔑谋反株连一事,每逢深夜就在她梦里盘旋,是折磨也是警醒,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目标。

      “我近些日子在想,他们究竟值不值得我救呢?”谢平生眼里闪过杀意,格外冰冷,“我十六岁统领万军收复失地时,他们敬我拜我,如今就因我并非血脉正统,他们便要忘记我的恩,忘记是因为我,他们才有这太平日子吗?”

      若是世道不公,不如覆了王朝,谁也不必再苟延残喘。

      谢平生冷漠地想。

      不如覆了这王朝。

      “平生。”

      虞丹婳笃定道:“这非你心中所想,不是么?”

      “不过做一反臣争个帝位!这皇位父皇坐得,太后坐得,就连兄长也坐得,为何我不行?为何他们都要我的命?”谢平生最恨旁人无关痛痒的说教,他逼近她,寒意骤生,“谢某乃一介俗人,别人伤了我,我必十倍奉还,我若登帝,必要天下人生不如死!”

      “无人救我,我便自己杀出生路!”

      谢平生咳出了血,他眼尾潮红,恶意已经渗出了皮囊。

      “平生,我救你,你别落俗好不好?”虞丹婳起身,她时隔三年,第一次认真而不带着任何情意去看谢平生,这次毫不遮掩也不回避,字字坚韧:“我拿虞家十万兵马助你登帝,那时,我也要手握一份权力,我要亲自手刃那些恶鬼。”

      虞丹婳抛出了最后的底牌,这是她来日的保命杀招,可她自己显然无法令这底牌发挥最大效用,不如与谢平生联手,推翻这荒唐王朝。

      “我同你一起复仇,只求将来,你能干净做个明君替我虞家昭雪,那些罪孽……让我一人来受罢,平生,答应我,别落俗,别心甘情愿就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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