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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狂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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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隍破庙。
谢平生浑身是血倒在佛像座下,他唇色白得没有一丝人气,可面颊却是潮红的,瓷白的皮质上这样狼狈的色彩没让他变落魄,只是脆弱漂亮得过分。
他手捂住胸口,血怎么也堵不住,漆黑的劲装被液体濡湿也不明显,只是气息逐渐微弱,眼也缓缓闭上了。
“此人已然生命垂危,救不得了啊!”乡野大夫看着眼前指来的尖锐刀尖,叹息道。
昌和心口悲痛,他手中的刀快握不住了,一咬牙,又撑着去威胁大夫:“治活我家公子,我、我给你黄金万两富贵无忧,若是治不活,你就跟我家公子陪葬!”
大夫是个经历过不少事的,他起初是被昌和手里的刀逼迫来的,本是怨气满满,可一进庙瞧见倒在血泊里的少年人就医者仁心了,他去救,可就是没办法嘛,暗器狠狠刺穿胸膛,身上又遍布浓重刀伤,对方显然是下了死手来的,让他救?笑话,他怎么救?
眼下昌和慌乱无主,手上的力道已经不足了,大夫顿时不慌不乱收放自如,他把刀尖压下去,沉声道:“老夫活了七十余年,荣华富贵早就享过了,不贪求你们这帮穷小子的!”
穷小子?
“我家公子……”昌和正欲辩解,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如今主子被先帝逐出谢家族谱,先帝十四子以往的尊荣早就成了皇都笑柄。
谢平生是由先帝在世时最宠爱的妃嫔生下的独子,自幼便是先帝最疼惜的子嗣,加之天资聪颖根骨优越,天底下什么好事不是他的?
可谁成想,先帝重病后据说是立了遗嘱的,自然是要立谢平生为太子,可不知为何,一道密函传进宫里,字字都真切讲着谢平生并非陛下子嗣,而是赵妃娘娘与侍卫通私情而生的孽种。
鸳鸯深情那般多年,陛下夜访赵妃寝宫试图听赵妃与他讲些什么,可赵妃跪地掩面痛哭,陛下当即拂袖而去撕毁了遗嘱,什么也没留下,不久金人入侵朝中大乱,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击退金兵那日悄然逝世。
谢平生并非龙子一事起初并未几人知晓,可不知为何,太后掌权后,这消息就跟泄了洪般传遍大街小巷,过往亲信好友通通背道而去,天之骄子一朝跌落神坛人人嘲之骂之。
没人记得曾在战场前线浴血奋战的谢少将军,先帝十四子谢平生,他们记住的,只是个妃嫔与侍卫私通生下的孽种。
主子又时常受到刺杀,这次对方派的是江湖人士,个个都是顶尖的武艺,主子显然寡不敌众,是手下人拼了命才护送主子离开的。
如今主子身边,就他一个手下了。
昌和无比责备自己为何武艺不精还不够聪慧,如今主子性命堪忧,他该怎么办……
手中刀落在地上。
他蹲下,泣不成声哽咽着,一遍遍摇着自家主子求他醒来。
“嚎个屁,刚拿刀吓唬老夫时不挺有一套的吗?怎么现在哭得比孙子还孙子,老夫救不得他没说旁人救不得啊。”大夫见他这般不免心软,于是摸摸胡子,道:“扬州林阁老颇受文人敬重,手里的稀世药物也不少,你带着你家主子去寻他,他若是愿救,那你家主子指定能活的。”
林阁老?
昌和灵光一闪,他结巴道:“当、当真?”
大夫不耐烦地拍了他后脑勺一把,“当个屁的真,不信就赶紧把你主子找个地儿埋了,若是信,就他娘赶紧去啊!”
林府。
今夜府上乱成一团,侍从婢女手里捧着满是血水的木盆进进出出,扬州排得上名声的医者都聚集在此,林阁老满头是汗地立于檐下,长久过后门被吱呀推开,昌和红着眼出来,他慌乱下阶,咬了咬牙要说什么,话到喉间又遭一哽缩回去了。
“那小子怎么样了?”林阁老手搭在昌和肩上,焦急地问,谢平生一被昌和送进扬州府,林阁老就派了众人前来医治,手上的百年药材也用了,如何也该有点效的,看这小子神情,莫不是……
昌和作势一跪,哭得喉咙要断了。
林阁老心上一沉,悲从中来朝房走去。
众人拦住他说文人见不得血,千万别去。
“那是老夫亲眼看大的孩子!如今丧了命,老夫如何看不得最后一眼?”林阁老怒声道,“都让开!”
“阁老去不得啊阁老!”
“阁老!”人声乌泱泱的,昌和见他们会错了意连忙抹眼泪起身,他仰高脖子在下边喊:“主子已无大碍!”
“那你哭丧作甚!”林阁老身子一晃,泪从苍老的面上滑落,他在台阶上,一袭陈旧白袍随夜风而晃,灯笼火光在不远处烧得正旺,他笑骂:“小子是个命硬的,好!好啊……”
谢平生醒来只感觉疼,浑身的骨头都跟碎了一般,之前被父皇逐出京城后惨遭金人围剿,功力已然半废,过往那些年在战场上受的陈伤也一并复发,蚀骨吞心的痛从那刻起一直伴随他。
病骨缠身的废人。
也许,谢妄雪说得没错。
但谢妄雪并不打算就此让他活命,哪怕是苟延残喘也不行,于是这回是下了死手,力图让他赴黄泉。
“藏春。”林阁老见他醒了忙走向前,如今房内就他们二人,他也不多顾忌,轻轻把谢平生压回床上还细致盖了被子,“你好好歇着,如今扬州有我一席之地,也必然有你的,东平……不回也罢!不过一帮伪君子,不值得你留恋!”
他当年离开朝堂,世人眼里道他是久居高位力不从心,鲜少人知道他是因为寒心。
这天下已然没落,他无力,也没有年轻时的热忱去拯救。
谢平生眼前恍惚,什么也看不清,只大致看个人影,他听着声音,沙哑道:“阁老……救命之恩……谢某无以为报。”
他攥紧五指,已然无了力气,就连恨意都无法发泄,随之而来的是生不如死的无力感。
先帝最引以为傲的十四子?世人眼里战功累累的少年将军?
如今已然是代表皇家耻辱的私通孽种,这个称呼硬生生将他的傲骨剥离,他孑然一身成了孤魂野鬼,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赤诚成了笑话,他自幼立志要守护的国家背叛了他。
没人记得谢平生了。
“报什么?你小子活着就好。”林阁老老泪纵横,谢平生是他自小教大的学生,天资独绝世间无一,沦落成这般绝望境地,他也无能为力了。
“活着?谢平生不值得阁老冒险去救,这是惹祸上身……丢您晚年名声……”谢平生闭眼,反正睁着也看不见什么,“阁老,我再也不修剑了,您帮我丢了它罢……”
林余年无声站着,朝堂之上口诛笔伐的文人唇如今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不是天之骄子,他不知道天之骄子堕落神坛后的痛苦,更何况是谢平生这样傲气的呢?
怕是经此一事,曾经那个鲜衣怒马的恣意少年郎难以再见了。
最是痛惜天才的陨落,如同眼见天穹狂云被寒夜揉碎。
虞丹婳赶至林府时,见昌和跪在院中,他怀里抱着谢平生年少时就爱不释手的那柄利剑。
那剑名唤平嚣,是先帝赐予谢平生时警告他须平复嚣意,如今一语成拙,谢平生嚣意死绝。
虞丹婳立在门边,她扶着门,痛苦地闭上眼。
林阁老并未告诉她谢平生重伤进府救治一事,是扬州城把这事传遍了,还有远在京城的流言蜚语。
那些人的唾骂在虞丹婳耳边回荡。
“什么皇子!呸!原来是个杂种,都非皇家正统血脉还有颜面活着?换做是我,早死了算了!”
“据说赵妃娘娘是他害死的,不孝子哦……”
“可他是将军啊,大宋太平有他的功劳啊,我们——”
“什么将军什么功劳?击退金兵有他什么事?那还不是蕴王殿下披甲上阵的功劳吗?若不是皇子身份在身,哪个军营敢收他?若他不是皇子,跟咱没什么区别的,想必那些抗战杀敌的传闻都是假的,就为了有朝一日夺取民心称帝!”
“对啊,看他长得那模样,也就你们姑娘喜欢,一点男人气儿都没有,他提得动刀么?”
不该、她不该这般愚钝。
她早该发现谢平生的不对劲的。
自三年后那次相逢,谢平生的故作纨绔轻佻都有了答案,他在自甘堕落背离自己的君子道。
昌和跪着,他正欲将剑扔进一旁剧烈燃烧的火炉之中,手却被来人按住了。
虞丹婳忍着近距离的火光烧灼,她把剑夺过来,一声不吭提着推开了谢平生所在的那扇门。
四年前。
皇都长夏总带着烧灼湿气,夏日待在房里还舒爽些,虞丹婳乐得自在,手捧一本兵书安静看着就是大半天。
谁知兄长顽劣止不住闲,她被兄长拉着去青楼陪他听曲儿,说是听曲,其实是去看新来的年轻姑娘。
金玉楼奢靡华贵,光是摆件都是好些价值连城的货色,异域美人在高台金鼓上跳舞,脚踝银铃发出叮当脆响。
兄长看得入迷就忘了自家妹妹。
大堂内人来人往虞丹婳竟然迷了路,一时找不到兄长还越走越远,焦急间泪珠子啪嗒掉下来,她那年十六岁,在虞府是千娇万宠的小祖宗,一点委屈也受不得,性子也不乖,古灵精怪让自家父兄吃了不少“苦头”,每逢父兄吃瘪他们就去寻母亲告状,母亲作势要罚她,然后也就是玉指轻轻一点她的额头,说囡囡不乖。
虞丹婳哭着哭着就撞到一个人怀里,瞧着触感是个男子,她羞得不敢抬眼,鼻尖满是浅淡清冽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柠檬与雪松,混杂起来就又清又冷的。
她觉得好闻,就又吸了吸鼻子。
这时头顶传来少年无奈的声音:“姑娘,闻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