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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城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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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妄雪进门,乌漆的鬓发间有些许湿润,他眉眼浓重笑意温浅:“藏春,我们好久不见。”
谢平生坐着,良久他才缓缓一笑,眼底璀璨如春风,他看着他,手搭在腰侧刀柄上,起身时行了君子礼。
而后刀从鞘中利然而出,谢平生厌恶地说:“好久……不见。”
肃穆立于檐下的军士顿时拔刀而来,文士没遇过这样的阵仗,纷纷吓软在地。
正堂内一片死寂,有个文士甚至直接钻进桌子底下了,口中还喃喃自语:“我不是反臣、不是反臣……只是应邀赴宴而已……别斩我头!”
“藏春!把刀放下!”林阁老呵斥道,他眼里有愠怒,在正堂灯火如昼里立于中央。
谢平生这才封刀。
谢妄雪带来的精锐也收了,再次立回门外。
桌下那个文臣见没了危险就探出脑袋,桌上的酒杯被他探头的动作撞倒,清脆碎开后林阁老蹲下,浓红的官袍被酒液濡湿,他不紧不慢捡着碎片,又怜惜地放回袖子里。
虞丹婳提起裙摆,她也蹲下,沉默把手里的帕子拿出来,细细给阁老擦着指缝刚被酒杯碎片割出的血。
“阁老,我扶您回去歇着。”虞丹婳低声道:“这里不安全。”
“他是应了老夫的请柬而来。”林阁老起身,他长叹道:“我与他,有要事相谈。”
林阁老不再看虞丹婳,他背骨直着走向谢妄雪。
谢妄雪对他行礼,极其敬重般:“阁老,请。”
林余年笑得爽朗,他老年身体也算康健,不需旁人扶着,官袍在下台阶时被风吹起,衣摆猎猎作响,尽头的方向是皇都东平。
雨还未消,林余年冒着风雨停下,回头看了眼东平的方向就离开了。
谢妄雪走在他身后,五指修长如玉握着刀柄,就这样从后无声地刺穿了林余年的后心口。
“奉旨而来,阁老您别怨我,是太后要杀您。”谢妄雪虔诚地说:“我敬重她老人家……这份恩情胜过敬重您,所以,您要比她先去一步了。”
“用我一命,换他二人……”林余年早有预料般,他苍老的手指摸着穿胸而过的刀尖,哑声道:“好、好啊,不枉……”
胳膊无力垂下,文人袖里的酒杯碎片稀稀落落掉在老旧的水泥地上。
碎片尖锐,把质量一般的水泥地刮出了惨白的线。
老人的身体无声倒在雨夜里。
谢妄雪带人离去,朱门被轻轻合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丹婳呆愣着在门边,身子止不住滑落,珠钗落地碎开,一颗一颗滚下了台阶。
不该是这样的。
阁老今夜分明给她说,这只是一场寿宴啊。
怎会如此?
“阁老!”
虞丹婳发出凄厉的呼喊,她要冲出来,可被谢平生死死拦住。
“阿姐。”谢平生胳膊困住她的腰肢,抬手给她遮住额前的雨,“阁老这么做,是为你我好。”
“什么?”虞丹婳哽咽着,她心里恍惚间有了个答案,可还是固执地问:“你说、什么?”
“今夜阁老死了,太后才愿意放过你我。”谢平生红着眼,他像是疼的,可声线冰冷,瞳孔里满是薄情,他垂眼看虞丹婳,没白日里那种黏人与幼稚,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我……不行,我得去看看,阁老还有救,阁老不会死的。”虞丹婳慌乱地说,她费力挣脱开谢平生,下阶时鞋都掉了一只,长发滑下来被雨打湿,狼狈不堪。
“他必须要死。”谢平生在高台上偏过身子,侧脸对着虞丹婳,英俊年轻,浓长睫毛下余光都是耀眼的,可他的少年意气尽数死绝,“阿姐,你要他,还是要我?”
虞丹婳衣裙湿了后都黏在身上,又重又压抑,她踉跄停下,又转头去看高台。
高台上有衣着锦秀的谢平生,也有白衣青衫的文人雅士,他们被房檐庇护着,滴雨未沾。
文臣有的声嘶力竭要为阁老报仇,可谢平生腕间的刀微晃,让他们闭了嘴。
青竹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虞丹婳的声音被风声打碎。
可谢平生听得清清楚楚。
虞丹婳说:“谢平生,我不要你了。”
他像是不在意般,带着众人进了正堂。
门被合上,最后的暖意光影都没了。
“阁老,我带您去看大夫,您坚持住,我、我真的……”虞丹婳哭着,她手足无措,心像被撕裂了。
背叛的滋味总这样狠。
虞丹婳趴在林余年身边,林余年已然奄奄一息,他笑着摸虞丹婳的面颊,拿哄孙女般的语气说:“我只是……去见你祖母,丹婳啊,别伤心……我欠她的,还你了,你得活下去。”
“平生是当皇帝的料,皇帝嘛,薄情冷血都是常事了,你若不喜欢,就丢了他。”林余年扯着笑,眼已经浑浊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方才跟你讲……情爱,不是说你非他不可,只是、怕你失去后觉得难过。”
“我失去过,于是总觉得要弥补。”
林余年想着。
于是光影流转,眼前似有个眉眼英气的红衣女儿家对他恣意一笑。
林余年伸手去摸,摸到了女儿家耳边的珍珠坠子。
“今夜这命,我不是给你们二人的,我只是……”
坠子啪嗒消失了。
什么也没有了。
——
谢妄雪回府是在七日后,阁老死讯已然传遍天下,他谢妄雪成了文臣最痛恨的存在。
失了民心谢妄雪却不气恼,他反而愈发喜悦,眼角眉梢都是温温的暖,君子如玉般坐在陈云雀的身边。
陈云雀是他新娶的妻子,是当朝第一权臣陈礼的女儿,她在过门前就说谢妄雪身边只能有她一人,为了权力,谢妄雪当然同意遣散后院。
如今他一个子嗣也无,仅有的还未出世的在陈云雀肚子里。
陈云雀喜奢华重色,金银珠宝堆满了四角,顶好的红绸缎层层叠叠自天花板坠下,末了还镶金戴玉再勾上珍珠流苏。
谢妄雪自持君子,从来都厌恶极端的红与白,偏偏陈云雀爱极了这两色,他平日不去她的房间,除了新婚一夜,他们夫妻并未再同过房。
今夜本该也如此,可陈云雀不知发什么疯,硬是拿肚里孩子相逼让他去见她。
谢妄雪一进去就被陈云雀的哭声吵得心烦。
陈云雀哭惨了,她手里细细捏着一张信纸,上边写着探子为谢妄雪打探的虞丹婳的一切。
谢妄雪在那信的尾端温柔地写了个杀字。
他要杀了虞丹婳。
“她原来还活着……你骗我她死了,她好好活着呢,如今你却要杀了她?”陈云雀质问道:“夫君,你为何变得这般冷血,还是我一直将你认错了?”
她怒从中来,狠狠推了谢妄雪一把,发髻散开又凌乱又可怖,一张明艳傲慢的脸满是委屈:“我当时嫁你,为的是你深情发妻,我以为你是良人,原来……”
陈云雀将信纸撕碎,眼里满是嘲讽:“原来骨子里是个薄情郎,是我认错了啊。”
“谢妄雪,你他妈就是个伪君子。”
陈云雀珠钗环绕下,一张美人面依旧毫不逊色,漂亮张扬得惊人,她小腹微微隆起,因气愤而传来阵痛。
谢妄雪垂头敛了神色,再抬起就是不气不恼,他很有耐心般扶着陈云雀坐在榻上,骨节分明的手按在陈云雀小腹上,柔柔地抚摸。
“云云。”他凑近陈云雀,“我爱你啊。”
我爱你啊。
谢妄雪将这四个字从喉咙里恶心地挤出,从唇里出来就是字字温雅,他艳丽的皮囊像是一瞬间为妻子收敛下锋芒,变得乖巧可怜。
陈云雀漠然看他。
他抬指,亲昵地去勾陈云雀腕间的金镯子。
“再说一遍。”陈云雀说。
于是谢妄雪正视她,“我爱你啊,云云。”
乌漆的眉眼往下是谪仙般的清贵,这样的人对你说爱,你怎么忍心拒绝呢?
可陈云雀耳边疯魔般响起太后曾对她无数次说过的:
“他的发妻,也叫云云,你不过是个替代品,他只是贪图你背后的权势。”
陈云雀的心口开始痛得厉害,她面颊潮红滚烫,一时什么也说不出,身子细微颤抖起来。
“夫、夫君,妄雪啊……”
谢妄雪静静守着她,温柔道:“我在,云云,你别害怕。”
于是陈云雀疲倦般睡过去,她细腻的手指贪婪地扣住谢妄雪的腕骨,谢妄雪不得动弹分毫。
谢妄雪就这样坐着,眼前满是他最厌恶的红。
丹红色。
“虞、丹、婳。”
谢妄雪唇型微动,面无表情地念了这三个字。
而后他闭眼假寐,太后让他做的他都已经做完,天下百姓的民心他根本不在乎,林余年死在他手上也算死得其所不是么?他此生痛恨文臣到了烧心的地步,他是婢女所生,血脉比不上赵妃所生的谢平生高贵,于是自幼处处伏低做小,后来他挨个杀了那些贵女生下的皇子。
可他的血统依旧不算高贵,永远有文臣道他不配。
不配?
于是他一心想做皇帝,既然出身不正不配为他们口中的皇子王爷,那皇帝呢?他自己开辟一个新王朝呢?
于是他去接近虞丹婳,那个女人那时自卑又胆怯,受惊的兔子般,不肯相信他爱她,为了让她信,他费力好多虚伪功夫。
娶回来却一点用都没有,按他的性子,他该杀了她的,可不知为何还是留下她了,后来金人入侵,他冷漠地不去救那个女人,为的就是断掉这份他不明白的感情。
他应该是喜欢过虞丹婳的。
谢妄雪迷茫地想。
“夫君……”陈云雀这时低低出声,她瘦小的躺在床上,锦绣被子盖住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昏暗的灯火下她眉眼奇异地与虞丹婳重叠。
谢妄雪凑近给她了一个吻,印在额头上,他浓睫盖住眼,笑得很轻,“晚安,云云。”
大雨连下几天未停,跟为林余年那个老头送终一般,雨急迫敲着窗户企图进来肆虐。
谢妄雪听得烦躁,他起身,要去把窗户关严实。
窗外雨声瓢泼,惊雷轰鸣。
谢妄雪似有所感,乌漆的眼珠偏过来,余光瞧见了陈云雀。
眼珠被陈云雀刺破,她用尽毕生力气把痛苦不堪的谢妄雪压在身下,刀尖直直捅进他的胸口,她喃喃自语:“你不是我的夫君,你是骗子,我把你杀掉,你把他还给我……”
她把刀取出,朝自己脖子上天真比划起来,哭得难受极了,她说:“还给我啊……”
一道红痕过后,室内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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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总算醒了!”
年迈的嗓音在虞丹婳耳边响起,她艰难地睁眼,发觉眼前苍老的妇人正一脸担忧地看她。
“你是……”她正欲起身,可浑身的骨头像是被重重摔过一般,轻微动一下便叫她肝胆俱裂。
妇人连忙把她按回在床上,“你这姑娘不知为何倒在了我家门外,瞧着像是从高楼跳下来过,浑身是伤啊,都快没气了,可把我老婆子吓坏了……幸好活下来了。”
跳高楼?
她?
虞丹婳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是谢平生手握虞家十万兵权直入皇城之后的事了,太后病危谢平生称帝,他替虞家平冤昭雪追封虞衡为鹤王,寓意虞衡君子质洁。
她与谢平生大婚那日,谢平生为她准备十里红妆要娶她做皇后,她却选择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当时眼前就什么也看不见,唯有谢平生的一句“阿姐”。
什么阿姐?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骗局罢了。
虞丹婳不该相信谢平生的,他就是个骗子,从头到尾对她何曾有过半句真话?不过是为了她手上的虞家十万兵权。
所谓的替虞家昭雪不过是一张圣旨,可那又有何用?她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得到过,倒是一直在失去些什么。
不如报复回去,让那小骗子尝尝失去的滋味。
从城墙一跃而下她当时真以为自己要命断于此,谁成想天不绝她一息尚存。
可她不打算回去见谢平生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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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之内。
谢平生身着玄色龙袍,银白发丝被冠冕压着,他还年轻,可浑身的气度已然冷漠,那些往日里打马长街的少年意气仿佛一夜之间死绝。
来人的绣鞋喑哑踩在雪地里。
“娘娘呢?”谢平生不回头,他闭眼摸着腕骨上的佛珠,他是不信佛的,如今却摸习惯了,非得日夜吟诵一遍才安心。
馨儿不跪拜也不行礼,她就站在不远处,对谢平生说:“我家小姐已然入土,陛下您是亲眼看见的,如何寻……也寻不回来了。”
“她不会死。”谢平生蓦地偏头,压迫顿显。
“小姐跳下城墙尸骨无存,您是亲眼看见的,尸体也是您亲手抱回宫里的。”馨儿眼眶红透,她毫不畏惧谢平生,道:“断气也是在您怀里断的,我家小姐,是死在了你手上。”
“谢平生,你拿什么偿还?”
“拿你的满头银发和沉疴痨病吗?这都是你应受的罪!”
皇后跳城墙那夜,传闻高高在上的少年帝王一夜白头,又咳烂了血,帝后情深被民间话本好一顿编排。
可馨儿只觉得可笑,若不是她费力将小姐救活又悄无声息送出宫,怕是小姐现在还要蒙受谢平生的欺骗。
馨儿走近一步,她现在跟以往的布衣丫鬟完全不一样,金玉珠宝堆砌下来倒是富贵秀美的,她当年被谢平生从虞丹婳身边赶走,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是虞丹婳亲自将她寻回认作妹妹。
如今她已然是当朝早薨皇后的亲妹妹。
“虞家谋反一事分明是你一手策划,不过为了十万兵权,你兜兜转转骗了我家小姐,还想继续骗下去吗?你装什么深情!你分明比你那兄长还薄情!”
枝头的雪被狂风刮过,一粒粒落下来,有些温和落在谢平生眉间,俊秀又落寞。
“阿姐会回来的。”
“我知道错了。”他自欺欺人般,语气可怜又低哑,“我,我也按阿姐以前说的拜过菩萨了……她该回来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