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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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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偌大的书院萧条死寂,诚如虞丹婳此刻的心境,早在大中祥符二年,虞家祖辈在宋城县与旧友戚同文合力出资三百万金,造舍百间,聚书千余卷,博延生徒,讲习甚盛,虞家倒台,最大的倚仗已无,此地自然是遭人唾弃再无从前的光景。
虞丹婳笃定父兄不可能做出叛国之事,但密州将士的疑案又难以知情,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能扭转这一切。
恍惚中虞丹婳想到了谢妄雪。
她的夫君。
夜里的雪下的很大,伴随着凛冽朔风近乎将人吞没,虞丹婳顾不上旁的抹着泪一股脑往皇宫奔去,漆黑的宫门犹如一堵厚重的石墙,矗立于此却像隔开了天与地。
她太急了不断地叩门,浑然忘记乱扣宫门者将受到严惩,当敲到第三下时,只见值守的禁军朝此而来,很快将虞丹婳围住。
推攘挣扎中,“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放我进去!虞将军是清白的!”
“哪来的疯鬼?”几人骂她:“夜扣宫门,违者当诛!”
“我是蕴王正妃虞氏!谁能阻我!”虞丹婳爬起身,情急之下在身上摩挲出了那份宫中玉牒,这是唯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
“什么玩意儿?老子不稀罕看。”为首的禁军一把夺过玉碟扔地上,玉牒碎了一地,虞丹婳的心仿佛也跟着碎裂,接着一声声刺耳的辱骂后,“正妃虞氏早就死了!我看你这厮是疯了心,夜扣宫门不说还冒名顶替胡言乱语,罪加一等,来人,押下去。”
刑部诏狱漆黑不见五指,虞丹婳浑浑噩噩的被扔进潮湿脏乱的牢房里,到处都是哀嚎与哭声,哀莫大于心死,她好似哭不出来了,蜷缩着身子等着厄运一点点把自己蚕食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牢房的抽泣声停止,一块硬邦邦的馒头滚到虞丹婳脚下。
“听说你是叩宫门被抓进来的。”一道沙哑轻微的女声响起,“吃饱了上路吧。”
虞丹婳的心口一顿,因为这个声音太熟悉,所以不自觉的抬起头看过去,月光下三两个小丫头蹲坐在一起,为首的姑娘朝她苦笑,眉目清丽又分外眼熟。
“馨儿......”她试探的唤了一声,却不敢确定,“是你吗,馨儿?”
直到小姑娘周身一颤,焦急忙慌的凑到栏杆前愕然地看着虞丹婳,才彻底认出来她就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婢女。
馨儿是虞老夫人收养的孩子,地位不同于旁人,从虞府深闺,再到着嫁衣出阁便一直陪伴着虞丹婳,蕴王府那些女人们不好惹,数次尔虞我诈中多亏了馨儿的警觉才让虞丹婳化险为夷,所以二人关系早已不止于主仆,只是在战乱伊始,她被掳去北方,馨儿随着逃难的南迁大队离去,二人就此失散。
如今倒也算故人重逢了。
深夜戌时,刑部诏狱。
二月到底还是冷的,天雾蒙蒙的,月亮被雪捂死了。
与馨儿一番交谈后虞丹婳得知对面那间牢房里的姑娘也是逃出来的,逃出来后回到故土,她们被军卫发现身上金人给烙下的印记,那些军卫不听她们的求饶哀嚎,硬生生活脱带拽带进了诏狱,说这是蕴王谢妄雪下的死令,只要是从金人里出来的宋人,管他这难民身份是真是假,统统都当叛国奸细处理。
“谢妄雪……”虞丹婳听到此处心尖都被扯烂了,曾经好歹也算相敬如宾的夫君,怎的会那般狠毒不讲情分?
馨儿她们来了已三日,说是不久便要被拉去处死,于是整日哭个不停心里还盼着有人能来救她们。
她们年纪还小,哭累了就合眼睡了。
这处的牢房极为狭窄,一共两间,一间关了馨儿她们,还有一间,关的就是虞丹婳,如今清醒着的就她一个了。
虞丹婳静静端坐着,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早已发潮的稻草,墙角安置着一张破旧木床,空气中弥漫着恶臭的霉烂气味。
她垂眼瞧见杂草堆里的干馒头,咽了咽嗓子,只掰了一点儿塞嘴里,剩下的全又抛回了馨儿那件牢房,几个姑娘哭累了怕是要饿,一会要是饿醒了还有点东西吃。
总得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出路。
她把那小块馒头塞嘴里,就算是在诏狱里她依旧有着大家闺秀的该有的礼仪,就静静地咀嚼,一点声音也没有,发白的唇微微动了动,溢出的却是哽咽。
馒头入嗓子时尖锐如刀片,她忍着吞下,就像是方才在行宫外受的屈辱。
她是蕴王正妃,怎的会这般狼狈?
——哐当!
忽的,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谈话,接着是开锁声,牢门猛地被人打开,十几个衙役护军井然有序地走了进来,他们中间站着个身披青灰色斗篷的男子,他身形高挑,站姿极为秀致。
几人向他行礼道:“王爷,请。”
谢妄雪摆了摆手,让他们出去侯着。
衙役护军面面相觑,应声行礼就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了,谢妄雪伸手将兜帽摘下。
分明是一张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可眼尾生来上挑带着尖锐的阴狠,像是个嫩绿树枝被毒蛇缠住又放弃了挣扎,二者于是同流合污,狼狈为奸地脏了个彻底。
“夫人。”谢妄雪走到虞丹婳的牢房杆子外,微微俯身,平视他娶了不久便离散的结发妻子。
如今该说是前妻了,毕竟蕴王正妃虞氏早已在金人破入皇都时惨遭杀害。
他的新妻子是当朝权臣的嫡亲幼女,而不是那早已满门抄斩的罪臣之女。
“怎的?将我休了就这般开心?”虞丹婳与他夫妻一场怎不知他心中算计,她心中早有预感谢妄雪要另换新妻扶持他稳固权力。
虞家在世人眼里是百年忠臣之家,说出去就是大宋的荣誉象征,这份荣誉也会衰老的,随着年月侵蚀,功高震主的虞家早已成了个空壳子,权力尽数被皇权收回,谢妄雪娶她回来时并未知道这份事实,他还企图动用虞家的五万兵马谋权篡位。
可虞丹婳那时还尚有稚气,她不知隐瞒于是将真相告诉了谢妄雪,那是新婚之夜,谢妄雪不等她说完就阴了脸,夺门而去后夫妻俩再见面说句话就难如登天了。
谢妄雪婚前来虞家门前宛若痴情郎跪着,他是当朝权势滔天的王爷,虞家人哪里敢受如此大礼?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失了颜面,女儿怕是要被皇上处死的。
于是父母一咬牙狠心,就把虞丹婳嫁了。
嫁与谢妄雪,并非虞丹婳的本意。
不过是权力的压迫让她不得已罢了,但谢妄雪不喜她也好,她如今庆幸地想,得亏自己当时没与谢妄雪洞房花烛也没有听信谢妄雪的谎言,她没爱上谢妄雪,于是受了背叛心里只是感到屈辱要报复。
而非心如死灰。
她冷漠地看着谢妄雪,嘴间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怎么,丢了我又来见我?你是舍不得了还是良心未泯?”
对面牢房里的几个姑娘见她敢讥讽谢妄雪,于是面色惨白吓得什么也说不出,她们缩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传闻里喜怒无常的蕴王将她们的脑袋尽数砍了下酒。
虞丹婳瞥了她们一眼,安抚性道:“别怕。”
她此刻眉眼温柔,平日里面无表情时显得孤傲清冷的样子就没了,长发散下来,宽松破旧的狱服穿着显得身子更弱,宛若瘦薄的月,谢妄雪深深看她一眼。
他哑着嗓子,有点不舍的意味,凤眼还诡异地带着潮红,又艳又美:“你我好歹夫妻一场,何必将话说这般难听?云云,我会难过的。”
云云是虞丹婳的乳名。
虞丹婳不解他的温柔意,于是不肯言语。
谢妄雪闷笑着直起身,脖颈是俊秀绝妙的白,他拿长指抵住唇把笑杀了回去,“难过?我会难过吗?笑话!”
手指猛然死死扣住栏杆,他逼近虞丹婳,眼里满是怨恨:“我恨不得你真死了!因为娶了你,我的棋盘全乱了!我的心血……我那么多年的心血!虞丹婳,你拿什么赔!”
“虞丹婳,你今晚一定要死!漠北金人杀不死你!那就我来杀!”
谢妄雪垂下脖子,乌发有些凌乱,额前碎发落下来盖住点眉眼,脆弱的神经病模样,漂亮又阴冷,他用钥匙把牢门打开,一步一步逼近虞丹婳。
虞丹婳后退一步,她出嫁前就听坊间传闻说蕴王谢妄雪有隐疾,似是有时精神会错乱癫狂,嫁给他的时间并不久,所以虞丹婳没见过他发病,那个隐疾也就当个谣言忽略了。
原来是真的么?
她的眼一直盯着谢妄雪腰间的长刀,她跟父兄练过些武功,力道不精胜在速度优越,刀柄被她飞快握住抽出,她横在身前,冷冷道:“别过来。”
“我哪里舍得杀你。”谢妄雪还在凑近,他轻柔地说:“云云,我只是在跟你开玩笑。”
虞丹婳把雪亮的刀尖对向他。
“玩笑话而已,你当真了?”谢妄雪停下,癫狂模样散去又是艳丽的上位者,他叹气道:“我只是想你了,我想抱抱你,不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