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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平生 他是她自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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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绝不能死在谢妄雪手里。
她本就与谢妄雪不睦,倘若让他知晓自己苟活下来却成了这副模样,她的存在便是耻辱,下场恐怕比那些无辜女子还要凄惨。
接下来的日子里虞丹婳谨小慎微,经过东平不敢入城,在郊外的荒寺过夜,曾经的皇家供寺已经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血迹灰尘,她迷迷糊糊靠在蒲团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行囊被拖扯,尖刀划地发出“呲啦”一声,虞丹婳警觉地睁眼一把抓住“贼人”的手腕。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那是个瘦弱的少年,穿着素色的麻布衣裳浑身脏兮兮,被发现后一个劲的跪地求饶,手里还紧握着偷窃未遂的烧饼。
“想吃直说便是,作何要偷?”虞丹婳说完,拉紧了脸上的面巾。
少年跪瘫在地,“郎君有所不知,我们从‘青城寨’逃出来了三天,滴水未进,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我才出此下策。”
听到那个字眼,虞丹婳的心即刻软了几分,随即将一小半干粮递给他,蓦地又收回了手,问:“我们?”
“对,是我们!除了我还有我家公子,先是遭金兵围剿又遭食不果腹,实在可怜。”少年再次跪下,露出了他的靴子,上头还绣着一圈金边花纹。
除了军营团练使的品级没人敢穿这样的靴子。
虞丹婳陷入沉思,倘若在京中枢密院任职,他们掌管着营内出入的人与物,如此就能知道裴越公子的去向了。
正准备问,少年指了指她所携的药酒。
“太好了!”他说,“我家公子旧伤复发,都拖了两日,正愁没有药物医治!郎君,这酒多少钱可卖?”
“不要钱。”虞丹婳垂眸思量了会,拿起东西,“我同你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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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平生在荒寺禅房昏睡了半个时辰,感觉像睡了三日之久,听见木门“吱呀”一声,他即刻警觉,拿剑防守。
虞丹婳看着眼前的人穿着沾满血的胄甲,眉眼清隽俊秀,眉眼模样颜色深,这样显得有些不好相与。
竟然是他,谢平生。
她心口怦然,一时眉头微蹙,又死命将其压制,她悄然把面巾系得更紧。
从未想到能在此地遇见谢平生,那位十六岁便统领万军收复失地的少年将才,皇亲贵胄,徽宗十四子谢平生。
他是她自从少时便爱慕的人。
虞丹婳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异色,垂着头自若地将药放在了他身侧。
“你是何人?”谢平生坐起身子,打量问道。
虞丹婳随即想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回两位军爷,我住在附近山上,见天色太晚就落脚在此处,若非你同伴有求于我,我也不会来。”
他垂下眸。“多谢了。”
“没有别的吩咐,那草民先回去了。”
“慢着。”
虞丹婳腕骨被谢平生握住,她指尖些许发颤。
谢平生朝随从使了个眼色,对方即刻明了,作势要搜虞丹婳的身,她吓得赶忙后退环住身子。
“公子多担待,正逢两军交战,不得不防。”侍从诚恳道。
她严词拒绝:“不行,绝对不行!”
推搡中虞丹婳的面巾滑落,露出女子的秀美面容,仅一瞬她又重新戴好,骤然的寂静让心口狂跳,她脑中划过许多,唯独害怕谢平生会认出自己。
“抱歉。”谢平生淡漠启唇,与虞丹婳宛若初见,“原是个姑娘,”
他们已有三年未见,就算现在的自己站在阿母面前她都难以认出来吧,虞丹婳慌措的理着衣裳,蓦然裴越的军牌猝不及防的落在了地上。
侍从一瞬间捡起,草草扫一眼便讶异了,“公子你看,这不是裴大人的物什吗。”
侍从把牌子交给谢平生。
“骗人。”谢平生接过后朝半空抛了几下,动作利落。
谢平生唇一启,笑意就四散,有点浪荡意味,这让虞丹婳感到陌生,他道:“你说你住在附近山上,不对,你在撒谎。”
“此乃我部下的私人物件,他从未踏入过这青城寨。”谢平生眯眼隐了杀意,“险些就被你这厮蒙骗了.....你到底是谁?”
看这局势,她莫不是被当成敌军了?
那可不行!
虞丹婳急中生智赶忙跪下:“那裴越!是我兄长……”
她佯装悲怆,“而我名唤裴云,是他幼妹,受家父所托寻找兄长下落。”
话音落,眼前二人陷入沉寂。
虞丹婳抬起头,惊愕:“莫不是兄长出事了?”
未等来回答,荒寺破落,挡不住阵阵寒风,随着细微虫鸣骤止脚步声越来越明显,庙内的几人都察觉到了。
“昌和,你出去看看。”
待侍从走到院外,谢平生支起身子,对虞丹婳道:“你先回去吧,今夜是我怪罪你了,谢某诚实羞愧。”
他嘴上说羞愧,可神色依旧寡淡,什么兴味也没有。
“我不回去。”虞丹婳固执地看他。
他眉头一蹙,“还有何事?”
虞丹婳眉眼急切,如今肩上扛着老者的遗托,她怎能半途而废呢,于是她凑近床榻,半跪着抬眼,定定看谢平生,跟个兔子一样,有些可怜的乞求:“你……你能告诉我,我兄长如何了么?”
——吱呀。
门被剧烈撞开!
只见昌和火急火燎的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他大呼:“不好了不好了!公子!外面都是李朝的人!”
很快全副武装的士兵围住了前门,举起的火把照亮天际犹如白昼。
“想不到那厮跟的这么紧。”谢平生咬牙起身,他掀起下摆就往荒寺的后边走,连带上了虞丹婳。
虞丹婳还在云里雾里,不自觉的跟上了他。
谁料后门一开便对上了几个官兵,趁着他们还没动手,谢平生率先给了一脚,引起众怒,士兵不由分说动起武来,谢平生与之缠斗打的有来有回,可惜他没有兵器渐呈弱势。
虞丹婳缩在角落,以为这些士兵和杀掉无辜宫女的人是一类,她的心口像是被紧紧攥着,接着找到机会把藏在袖里的短刀扔给谢平生。
“接着!”
“多谢。”谢平生忙中偷闲还对虞丹婳点了点头。
他的每一个进攻都极为干脆,跟竹子般,瞧着就意气风发极为耀眼,虞丹婳在阴暗里躲着看他,仿佛又回到了少时,她瞒着父母在楼台之上遥看打马长街的光景。
昌和从乱中脱身,为他们找到可逃之机,牵着两匹马在不远处的密林扬声叫唤:“公子!这里!”
虞丹婳倏而惊慌,这两人把自己撇下了那可怎么办,正想着谢平生便抓住了她的手腕,仓皇焦急地向外奔去。
谢平生两次都没把她丢掉。
“会骑马吗?”谢平生问。
虞丹婳点头。
“姑娘得罪了。”谢平生把她拦腰抱起托到马上,惊呼堵在了喉口,谢平生一个翻身坐在了她身后,于是整个人陷入了温热的怀抱。
少年人今年不过十八,比她还小两岁,身板正着,隔着衣物传来的是沉闷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微熹,见再无追兵,他们停在了山脚下。
“是叫裴云?”谢平生翻身下马,站着朝马上的虞丹婳递手。
虞丹婳轻轻“嗯”了一声,摸着谢平生的袖子不自在下了马。
“我谢平生虽不是个好人,但好歹也知恩图报,你要寻你兄长的讯,好,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他顿了顿,“你兄长早在三月前便失了踪迹……按照大宋国律,殉职的士兵都会有笔抚恤金。”
谢平生说着从腰间抽出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递给她,“我朝正值生死存亡之际,多的没有,这个,你要,你就拿去。”
虞丹婳心下一沉,摇了摇头,“我不要,现在哪还有地方花,这个给我没有用。”
“拿着吧,小娘子若不拿,休怪谢某无礼了?”谢平生方才的认真劲一下就没了,又吊儿郎当的。
虞丹婳一愣,手里就多了块玉佩。
抬头,那两人已经疾驰而去,只余少年人高束的乌漆马尾在视线尽头轻晃片刻。
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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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丹婳抵达应天府时已过年关,此地未遭战火波及,小小郡城从寂寥萧条的坊间街市逐渐人流熙攘,叫卖声不断,入夜后,大桥上下店铺林立。
伎乐声闻数里,无不预示着大战胜利在前,处处皆成欣欣向荣之势。
她寻了处客栈落脚,路过荒凉无人的应天书院恍如隔世,这里是虞丹婳年幼常常出入的地方,每逢七八月暑热,母亲就会带着自己与兄长在此研学读书,当年真宗诏赐额为“应天府书院”还被誉为天下四大书院之首,地位非同小可。
虞丹婳摩挲着破败荒芜的堂柱,蓦地从院内走来一位青衣少年,他怒斥:“去去去,哪里来的穷酸鬼?这里不收难民。”
“在下并非难民。”虞丹婳辩解,“只是我有一惑不解,早年曾路过此地,那时的书院还是风光无限,为何如今竟这般……”
“虞衡老贼通敌罪已定,这书院自然是留不得。”少年嗤笑,“枉他们虞家三代名将忠贞为国,内里却藏了颗虎狼心,我呸!”
“通敌?”虞丹婳高声反驳,“不可能,虞家满门肱骨,更是有着大破金军夺取淮东十二州的功劳,这样的忠义之辈怎可能通敌!”
见虞丹婳情绪激动,少年嫌弃地摆了摆手,“随你怎么说,反正这事儿,诶,板上钉钉了,现在虞府的人死的死,下狱的下狱,再大的功劳也只能带到地底下去咯。”
看来长都郡城所闻不假,虞家已然身陷囹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