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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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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夫妻,作何的想念亲昵!”虞丹婳把畏惧压在心底,努力让自己平静不漏出任何一丝脆弱,如今是个好机会。
若是能杀了谢妄雪,杀了这个害她颠沛流离、害虞家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她就是死也情愿!
“云云,你的眼里全是恨,好凶,为什么恨我呢?我猜猜,是因为当初我抛弃你去救别的妾室了么?那时你的确该死的,你不死,我如何名正言顺新娶权臣的女人?当时我为你守着衣冠冢换来好些同情,她就是那般被我感动的,于是吵着闹着要嫁我。”这时谢妄雪抬手,用两指颇稳地夹住刀尖,力道太重了,虞丹婳挣扎无果还是令刀尖指了地。
“这点你该恨我,可除了这点外,我没做任何一点对不起你的事情。”谢妄雪凑近,他个子高,于是得垂眼看虞丹婳,这个姿势显得莫名温情,他无辜道:“虞家通敌之事不是我陷害的,我没必要为了报复你,而让我自己成了罪臣之女的夫君。”
“通敌真的太可耻了,你的父兄为何那样做?你们虞家害我有了污点。”谢妄雪掐住她的脖子,低声亲昵道:“云云,我很难过,你拿你的命哄我好不好啊?”
窒息感布满全身,刀无力从掌心滑落,跌在地上的脆响让虞丹婳清醒过来,她睁眼,不卑不亢瞪着谢妄雪,嘴开合着:“疯子……”
“放开我家小姐!”这时馨儿骤然站起来,她拍打着牢房栏杆,对谢妄雪声嘶力竭地喊。
“王爷!您与我家小姐夫妻一场,小姐也从未做过害您的事!您作何要杀她,若是真要杀,那就杀了我好了!”馨儿隔着仅一手可探的栏杆声嘶力竭,她像是极为效忠自己的主子,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虞丹婳暗叹馨儿待她的真心,可她并不愿玩一命换一命的把戏,于是她开始赌。
谢妄雪的五指还在她脖子上缓慢收紧,每收紧一分她的心就骤痛一下,连带头颅开始轰鸣。
虞丹婳泄声道:“夫君……”
谢妄雪漆黑的眼珠恍惚间有了点光泽,他思索半晌,模样有些孩子气的苦恼,三秒后他收了手,还格外大方将虞丹婳揽进怀里,温和的手掌隔着囚衣将暖意传给虞丹婳,虞丹婳却白着脸额头满是密麻冷汗!
她掩下心中厌恶,闭眼在谢妄雪怀里抖了抖,谢妄雪还在拍她的后肩,似是担忧她会因方才的窒息而死。
“……夫君。”虞丹婳细细开口,语调竟然绵绵的,她今年不过二十岁,平日里过于寡言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语调很软,可骨子是硬的,这是虞家百年锻就的一把好骨子。
不知为何,谢妄雪极为喜欢她喊他夫君,如今也奏了效。
趁着谢妄雪精神恍惚放松戒备时,虞丹婳抬胳膊,手腕刚搭上谢妄雪的脖子就骤而成手刃朝他劈去。
谢妄雪倒地后虞丹婳连忙出了牢房,她隔着栏杆看馨儿,心下百般复杂。
若是留下馨儿她们,怕是谢妄雪醒来必将把她们残忍杀害,于是她咬咬牙,转身回到自己那间阴暗牢房,她俯腰捡起谢妄雪那把剑,那剑是名家所制,削铁如泥,虞丹婳默声用剑将牢房大锁砍断。
馨儿她们捂住嘴一个字也不敢说。
虞丹婳转身走向这间牢狱的尽头,刑部诏狱是极有钱的,一间牢狱两个牢房,互相对着,牢狱挨个排开组成绵延长蛇,恰巧这间牢狱就是最尾端的,也就是说,尽头是有个小门可供出去的。
虞丹婳抬脚,仔细打量面前这扇诏狱看守不经常使用的后门,已然深夜加之突逢二月暴雪,外面一个人也没有,而且再望去就是刑部诏狱的高墙。
不、不对!
就算是暴雪,诏狱怎么可能一人没有?刑部那帮人不是号称警卫森严绝无漏洞么?
为何这般顺利?
还未等虞丹婳后退,面前的小门就无声被来者拉开了。
来者身量极高,又瘦又直挺,漆黑劲装上落了点雪,有些化了,在衣物上留了片阴影,虞丹婳瞧着,再不可置信抬眼。
“你……”
“跟我走。”谢平生拽住她的手腕,“外边现在没人,再不走没机会了。”
谢平生将一把长发高高束起,意气风发的,眉深目阔带点异域混血的意味,整体肤色冷白,唇薄红形状也好,再往上,睫毛浓密眼珠还是琥珀色的,漂亮耀眼到不可思议,可他面颊被红血覆盖了薄薄一层,布料也被刀剑划破,这让美感成了个以惨为尾的遗憾。
谢平生见虞丹婳一直看他,以为是她害怕血,可她说:
“有没有受伤?”虞丹婳握紧手里剑柄,颇为紧张。
谢平生愣了愣,说没有。
“小姐……”馨儿她们几个出了牢房,惴惴不安看素昧相识的谢平生。
“馨儿,跟他走。”虞丹婳偏头,坚定地说。
馨儿也同样坚定,她带着身边三个姑娘跟随谢平生一起出了这门。
果然如谢平生所说,此去路上除了尸体与血渍便再无其他。
谢平生走在前边探路,虞丹婳跟在他身后,她看着他的背影,居然莫名觉得安心。
今夜的雪又深又冷,瓢泼下来却是软的,虞丹婳上马车之前看了眼天穹,太黑了,一点月光也没有,若不是地上有雪照着亮,怕是什么也看不清。
“裴云,不,我该唤你丹婳。”谢平生淡淡道,似乎早就知道了。
“你的身份我已知晓,放心,谢某不是多言之人。”谢平生道:“我的亲信会带你们回扬州,父皇……陛下重病在东平怕是撑不了多久……到时太后执政大赦天下,你父兄自然可昭雪,扬州富贵,你在那总过得这里好,这里是谢妄雪的地盘,他不会放过你的。”
远离危险后虞丹婳停下脚步,谢平生回头,问:“怎么不走了?”
“谢小王爷。”虞丹婳见身份败露也不再遮掩,她躬身郑重行礼道:“救命之恩,自不敢忘,丹婳为罪臣之女,王爷肯救小女已然犯了大忌,丹婳不愿再牵扯王爷,就此别过吧。”
“别过?”谢平生道:“你能去哪里?再被谢妄雪那孙……他陷害关进诏狱等砍头吗?”
“天下何处无路?我去哪里都可以,太后大赦天下说来简单,可我父兄无罪何来赦免?他们是清白的忠臣啊!”虞丹婳先是笑了,而后泪默然雨下,她道:“为什么什么都变了,家没了,父兄没了,母亲没了,我每天像个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就此别过罢。”
“别说了小姐,夫人九泉之下会心疼的。”馨儿拉住虞丹婳的手,安慰道。
“就此别过?可以。”谢平生出声,他走近虞丹婳,靴尖满是血,可一把清亮少年音干净极了,“但虞小姐救过我的命,一报还一报,我得负责安全把你们送出应天府,那之后我再也不必管你们,你的恩情我就算彻底还了。”
“多谢谢小王爷。”虞丹婳又行了一礼。
馨儿与她同乘一辆马车,余下三个姑娘被谢平生的亲信暗中送往另一个方向,是回家的路。
谢平生给虞丹婳指了条出路,林阁老退职后便在扬州休养,谢平生与他交好,如今虞丹婳在外人眼里已然身死,虞丹婳又未在扬州人面前露过样貌,林阁老将她收为义女能安稳过些日子。
虞丹婳心下感激,她闭眼,无声念着谢平生二字。
谢平生身为皇帝幼子受尽宠爱,皇权浮动里他一点俗也没沾,她少时认定谢平生为良人,是因为他心高气傲不服天也不服地,恣意张扬得过分,可他还是少年将才,横扫千军凯旋而归又是浑身正骨。
如今皇帝病危太后掌权,眼看大战胜利在望,怕是天下要改朝换姓成太后的天下了。
而谢平生是皇帝最出色的儿子,太子早年意外死亡后皇帝再未立太子,若是太后登基难以服众那日,十四子里仅存的五子里,只有谢平生能与谢妄雪并肩争一番帝位。
谢平生绝非池中物,他们两人怕是今后再也无缘相见了。
马车里她浑身发冷,可心却是滚烫的,馨儿此时发抖着凑过来,馨儿小声道:“小姐,谢小王爷……他真的在帮我们吗?那林阁老……我听闻是个极古板的性子,他怎会破格收个义女?”
虞丹婳攥紧手里方才谢平生交与她的信物与书信,道:“谢小王爷是正人君子,他定然有人帮自然极好,可若是不成,我们也没强求的道理,我会活下去,替虞家平反,父兄绝不能枉死。”
虞丹婳一瞬间哽咽,将门贵女的尊严早在三月前被金人强行掳走时就被践碎了,夫君背之,亲者蒙冤亡之,国被辱之。
今夜所受的屈辱又让她清晰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不就是权力么?谢妄雪有的她为什么不能有?
权力并非只有男子可以有,她为什么不可以?
若有一天她手握权势,必将谢妄雪等宵小碎尸万段!
马车外谢平生神色不明坐于马上,他五指攥紧马绳,腕骨的伤口还未处理,因用力而又破裂开来,若是以往,那些人哪里配是他的对手?可是如今却轻易给他留了伤痕。
虞丹婳说他是正人君子?哪有杀人不眨眼还夜夜买醉度日的正人君子?
他嘲讽一笑,心道她天真。
早就物是人非了。
他谢平生如今,只是个病骨缠身的废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