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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条 ...

  •   这辆列车的起步站是塞北,终点站是西南,中间只停京城和江南两站。特等舱在列车的最前面,东方扬从车尾上车,一路穿过货舱、二等座和一等座的车厢来到车头,找到唐橖票上对应的隔间,闪身进去。
      “好久不见,阿旗。”东方扬笑着朝隔间里等着的人打招呼,“塞北还没开春吗?”
      阿旗皮肤黝黑,穿着北地的服饰,厚重的貂绒斗篷挂在墙上的衣架上:“没想到东方大人倒还记得那些暗号。”
      东方扬摩挲着车票,笑说:“重山设计的,怎么敢忘?倒是你胆子大,居然画在唐小侯爷的票上,若是我没看到该怎么办?”
      “那便是您与主公没有缘分了。”阿旗别过头看向窗外,他似乎并不是很想见到东方扬,“主公在隔壁车厢。”难道要告诉东方扬这是他的私心吗?特意将暗号画在别人的车票上,还是画在众人皆知倾慕东方扬的唐橖的车票上。
      主公心软,但要想成事,怎能还对过去有所留恋?
      若是来的是那个蠢笨的小侯爷就好了。
      东方扬知道越重山的下属对她没什么好观感,越家所有人对她都没什么好观感。
      不过没办法,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退出车厢走到隔壁,深吸一口气拉开了车门。
      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酒香,许久不见的故人出现在眼前。
      越重山穿着极古朴的长衫,在这个年代还穿得像他这么守旧的人已经很少了,他喝得有点醉醺醺的,脸色潮红,抱着个酒坛懒懒地趴在金丝楠木桌上,身下压着因为燥热而脱下来的雪白狐裘,春衫半解的样子比红袖招里的小倌还要诱人。
      “东方扬。”他露出一个很天真的笑,比起东方扬习惯性挂在脸上的营业微笑,他的笑容只是单纯地因为她的出现而展露。
      就如同少年时竹林里数不清的秘密相会。
      东方扬阖上门,抽走越重山的酒坛子,扶着他向后靠到软垫上,还拢好了领口,遮住他的锁骨。她晃了晃酒坛,叹气道:“半坛烧刀子,你长能耐了啊越重山。”
      越重山发出猫儿撒娇的声音,软倒在东方扬怀里:“你也能耐了,居然骂我。”
      东方扬很少见到这样的越重山,有点招架不住,下意识喝了口酒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你怎么离开塞北了,找我有事?”
      越重山沉默了很久,久到东方扬都怀疑他是不是醉得睡过去了,他才重新开口道:“我好像做了不好的事。”
      东方扬感到自己腿上的布料微微湿润了,于是伸出手抚摸他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小猫。他居然会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越重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是那个彻底改变了她们命运的雨夜吗?还是她向先皇要求把他送去塞北的时候?
      “就你还能闹出什么大乱子?”东方扬自信万分,还有什么是她兜不了底的?
      “你说过会永远记得我的画对吧?”越重山说话颠三倒四的,转眼就换了话题。
      东方扬也不在意,将车票递到越重山眼前,两人此时的姿势就像是她环抱着他似的:“是的,所以在看到车票上你画的竹子的时候我就过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负责?”越重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不是还说过会对我的腿负责吗?你的负责就是放任我一个人在塞北吗?”
      东方扬在越重山的事情上自认是有错的,听到他这么说几乎要把酒坛捏碎:“越重山,你喝醉了。”
      “是吗?”越重山抬起头与东方扬对视,他们离得太近了,东方扬几乎可以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看见眼泪在其上摇摇欲坠。片刻后东方扬先移开了视线,而越重山闷闷道:“是的,我喝醉了。”
      “你……”
      “车要开了吧?”越重山却突然站起来打断了东方扬,“我只买了到京城的票,我得去回程的车上了。”
      不顾东方扬的阻拦,他似乎短暂地恢复了清醒,拿上了自己的狐裘,唰地拉开了车门,而阿旗正推着轮椅侍立于门外。
      “你腿不是好了吗?”东方扬皱着眉问道。
      越重山坐上轮椅,阿旗替自家主公回答道:“大致是好了,但塞北苦寒,还需调理。”
      东方扬松了口气,进而问:“你今天是来……”
      列车即将发动的鸣笛声响起。
      越重山下令:“阿旗,走了。”
      “是。”
      东方扬追着他们下了车,她总觉得这场重逢来得意外又莫名,越重山的状态也明显不对,但是车站人太多太杂,她不能喊出越重山的名字,只好喊道:“你给我站住!”
      然而此时身后突然响起唐橖的声音:“东方扬你去哪儿?”
      东方扬猛地想起自己还要去江南处理女巫的实验品,猛地刹住了脚。
      越重山停下来,他戴上了面具,转过轮椅隔着人流与东方扬对视,似乎在说:你看,你从来不会选择我。
      东方扬才发现他清瘦得吓人,混在人群中好像随时都会被冲走。
      唐橖在身后着急地催促她上车。
      她回头看了唐橖一眼,然后抬腿奔向了越重山,用上了她最快的速度,似乎比斩杀盐兽时还要快。
      东方扬喘着气单腿跪在越重山的膝前,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神色坚定而清明:“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你们越家人眼里绝对不是个好人,我又粗鲁又没分寸,我猜不到你的心思,我总是让你不开心,但是!”她掏出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心,一手盖住了燕重山的膝盖,“我发誓我对你许下的每一个诺言都在认真履行。”
      越重山只觉得自己的膝盖上一片温暖,他刚刚用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裳,而她就用自己的血还给他。
      “我现在要去江南,可能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之后我就去塞北找你好吗?”东方扬站起身,“不要哭,谁惹你哭就告诉我,我会让他用血来还。”
      哪怕惹哭他的人是她。
      越重山呆呆地看着东方扬做完这一切,然后在去江南的火车发动前一秒跳了上去,随着烟尘消失在了轨道上。
      阿旗低下头去看主公的神色,却看见越重山捂了脸蜷缩起来,说道:“她这样子,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阿旗不知道说什么,他曾经也以为东方扬有苦衷,也想原谅她的行为,但他在塞北呆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彻底对她失望了。
      半晌后越重山深呼吸收起了过于外放的情绪,变回了那个清冷淡漠的小定远侯。这次来见东方扬本就是出格的决定,他甚至怀疑在见过她之后,他还有没有决心继续自己要做的事。
      阿旗忽然想起了什么:“东方大人怎么知道主公的腿好了没有的?是主公自己告诉她的吗?”
      燕重山顿住:“不,不是我。”他确实已经七年没和她联系了。
      阿旗后知后觉感到非常奇怪:“塞北都没人知道您腿疾不治而愈的事情,但东方大人看到您能站起来似乎完全不惊讶。”
      燕重山:“你觉得她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不可能!”阿旗辩驳,“属下从未让别人经手过主公的病情!”
      “那就是我们无所不能的大理寺卿有你我不知道的手段。”越重山接受良好,并吩咐阿旗,“而这可能就是某种暗示。回去后把她的血拿去检查一下,但不要让那个女人知道。”
      阿旗一愣,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阴谋在身边涌动的感觉浓烈到让他心悸:“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谜语人什么的最讨厌了。”

      东方扬回到车上后不得不面对唐橖的质问:“抢你的车票是我不对……那只是个故人而已……我知道利害的。”
      唐橖:“你受伤了?”
      “上午打盐兽我脸上都花成那样了,怎么也不见你担心,嗯?”东方扬轻描淡写地回答。
      “那能一样吗?”唐橖气到跺脚,忽然沉下脸色问道,“那人是不是越重山?”
      东方扬没应话。
      “他还好意思来见你?”唐橖从东方扬的沉默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你不会还觉得自己亏欠他吧?”
      “不欠吗?”东方扬反问,“他腿被我搞坏了欸?”
      唐橖愤愤:“那你就被这个死病秧子要挟一辈子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东方扬大笑着拍了拍他,“别生气嘛糖糖,要不要喝烧刀子,他没带走哦。”
      “喝!不喝白不喝。”
      真要细说起来,其实唐橖才是和东方扬认识最久的人,在东方扬入了先皇的眼被选为燕轻伴读之前,他就已经跟着他一起招猫逗狗了。虽然那时候唐橖还是穿开裆裤的年纪,但至少已经记事,他几乎完整见证了东方扬的成长。
      以她的惊才绝艳,原本应当能一路平步青云的,但她却偏偏招惹了越重山。
      如今这些尘封的皇家秘辛知道的人已经很少了,越重山的父亲越季青曾是先皇的裙下之臣,对先皇的偏执简直到了魔怔的程度,然而燕家子嗣艰难,燕家人也大多情感淡漠,先皇为诞下皇嗣广纳天下美男,浓烈的爱腐烂发酵为恨,越季青气不过,竟然也找了个女人生下了越重山。
      他本是想以此来报复先皇,然而先皇只是说了句脏了的男人朕还要来做什么,直接给越季青判了死刑。
      越重山就是这么个尴尬的身份,若不是当时东方扬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他,他大概会在京城一个破败无人的小院子里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生活,然后死去。后来在一场玩闹中东方扬不小心伤到了越重山的腿,于是东方扬自认亏欠于他,便向先皇讨要了一个定远侯的称号,让他去了偏远但绝对比京城安全的塞北,远离了上一辈遗留的爱恨情仇。
      七年过去了,先皇也薨了,东方扬跟着燕轻“鸡犬升天”,唐橖都快忘了越重山这个人了。
      他现在出来又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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