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小狗学车 莫铿然跪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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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铿然是前北地首府的儿子，莫母为了荣华富贵使尽了浑身解数，终于打败一众莺莺燕燕嫁给了他，还生了个儿子莫铿然。然而外表光鲜亮丽正人君子的首府，在家里却是个酗酒打老婆的烂人。莫铿然肖母，两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清秀白皙得不像个北地人，他在父母日复一日的争吵和殴打中压抑地成长，直到十二岁那年父亲终于折磨死了母亲。
莫父失去了一个任他发泄情绪与欲望的沙袋，于是他将目光渐渐转移到了更加年全漂亮的儿子身上。
莫铿然就知道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了。
他和他母亲不一样，他对这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腐朽不堪的生活没有留念，他还幻想着从父亲所代表的强权的阴影下逃离。他一次次被侍卫和好心的民众抓回去——莫父表面功夫做得极好，北地人只当是莫铿然顽劣不堪。
深渊近在眼前，他疯狂地挣扎，却被裹挟着难以逃逸。
莫铿然最后不得不用最决绝的方式与父亲做了了断。当他将手伸向自己衣服时，莫铿然用一把从厨房偷来的剁骨刀，杀死了他。
尽管莫铿然的人生才开始了短短的十二年，但积累的压抑已经足够发酵成仇恨。他入了魔障，机械地一刀、一刀捅进已经断了气的男人身体，一直到溅出的血在床单上凝固成了鲜艳妖冶的花。
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杀了人，莫铿然紧握着刀，滑腻的掌心不断提醒着他他已经无路可退、无家可归。
或许因为思绪太乱，复仇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恐惧同时胀满了他的心脏，又或许是因为他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在当下莫铿然所能想到的事情仅仅只是逃离莫家，逃离这具尸体，逃得越远越好。
他攥着刀从窗户翻了出去，通过狗洞逃出了莫家，在北地极寒的冬夜里跌跌撞撞地奔跑。
莫铿然不敢靠近城镇，城里的人大多认得他的脸，但是北地的冬季又太寒冷，他不可能一口气走到南方去，所以他只能城郊的雪原上徘徊。偶尔有驾着轰鸣房车的牧人路过，莫铿然试着敲门乞求收留，但牧民们大多对城中之事一知半解，还处于风声鹤唳的状态，完全不愿意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仅有的一次，那个牧民要求用一些食物交换莫铿然的剁骨刀，却被莫铿然拒绝了。
这把刀已经是他唯一的倚仗了。
在寒风与积雪间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莫铿然想的是幼时听府里丫鬟们议论的话本选段：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暗夜英雄！斩奸除恶！歹人还不束手就擒！”
在莫铿然离去后两个时辰，莫家的房门被踹开，一个造型奇特的黑衣女子喊着奇怪的口号闪进房间，还摆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魔幻程度堪比街头的三流江湖话本。
这是明面上来北地游玩的东方扬，正准备在今夜秘密刺杀勾结外族的莫首府。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起凶杀案的现场，血溅得到处都是，她的刺杀目标莫首府倒在床上死不瞑目。
场面静止了几秒后，东方扬悲痛地意识到自己精心设计的出场pose居然无人欣赏，惆怅地避开血迹朝尸体走过去，嘀咕道：“可恶，早知道不排练那么多遍了，居然被人抢先收了人头。”
她鼻尖动了动，没有闻到诅咒的味道，排除巫神作妖的可能性，这案子应该是人为。尸体胸口血次呼啦的一团，东方扬解开束袖，用散开的大袖包住手，贴上尸体摸了两把，兀自分析道：“捅了……23，24，25刀，刀倒是挺利的，不过凶手力气小，骨头没扎进去。”
地上的血脚印延伸到了洞开的窗口，东方扬顺着望出去，只看见白茫茫的一片。也是，今晚雪下得凶，无论多明显的痕迹，过了几柱香，也都会被大雪遮掩得干干净净。她不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放心地来夜袭的吗？
不过凶手的身份还是很明了的。
这么恨死者，加上力气小，估计就是一直被死者压迫着的那个儿子。
“善恶到头自有报哦～”东方扬嬉皮笑脸地戳了戳尸体，然后脱掉外衣，露出被束缚带绑在胳膊和腿上的小汽油罐。
把汽油全取下来倒在房间各角，又点了个打火机往油里一丢，卸下负重的东方扬轻盈地一跃，同样从窗户离开了现场。身后的府邸轰的一声爆炸，气流掀起她的长发，在雪夜里如春天疯狂蔓生的荆棘，那一瞬她仿佛真的是话本中的暗夜英雄。
“呸呸呸！”英雄毫无风度地吐出了飘进嘴里的头发丝。
北地一夜之间换了天，多少有些人心惶惶，幸而京城动作快，安排好的新首府迅速接手了北地的事宜，顺便还整理了一下莫父生前所犯的恶行爆了出去。
而东方扬深藏功与名，回到客栈和隐藏了太女身份的燕轻一起喝烧刀子。燕轻对东方扬放心得很，甚至都没有过问莫家的情况——反正只要新换上的是她的人就可以了。
未来的天子才懒怠记这些小人物。
于是东方扬隐瞒了莫铿然出逃的事情，她在刺杀之前是做了挺多调查的，对这个男孩的遭遇颇有点同病相怜，他被父亲压迫的生活与自己被荆棘缠绕的童年太相似了。
那些喘不过气的日子是很难撑下来的，她曾经驯服了荆棘，所以她希望莫铿然也能驯服自己的苦难。
两人挖完北地的毒瘤，就准备启程回京，北地太冷了，除了烧刀子实在没什么值得她们再逗留的。她们租了个当地牧民的房车，除了这种装了异形轮胎的高大车辆，其它交通工具都没法在雪原上自由穿梭，不是陷进雪里，就是被寒风冻住了机翼。
房车跋涉在及膝深的雪地里，彷佛踽踽独行天地间的夸父，向南方前行。
东方扬喝烧刀子喝得有点上头，顶着料峭的风攀上“夸父”的肩膀，坐在那里醒醒神。谁知一眼就瞄到了路边一团可疑的突起。
想起了无音讯的莫家子，她心中忽有所感，迅速跳下去踢开了雪堆，果然看到一个少年蜷缩着睡在雪里。他全身都冻僵了，皮肤比雪还要苍白，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冻疮，像一个碎掉的瓷偶。
叹了口气，东方扬将少年抱起来，缓缓走回去。
燕轻穿着厚实的狐裘斜倚车门，手里还捧着个冒香气的暖炉，漫不经心道：“捡了只小狗？”
东方扬暂时不想让燕轻联想到莫家子身上去，莫家人被赐了满门抄斩，万一燕轻一个较真把他也砍了就太惨了，于是脑筋一转，干脆说道：“对你的百姓放尊重点，人家明明是个小姑娘！而且可漂亮了呢。”
燕轻看上去有点嫌弃，不过还是侧身放她们进来：“真小一只。”
东方扬做捶胸顿足状，长叹一口气说道：“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行，那让她做朱门犬吧。”燕轻怼道，“你就可以率兽而食人了【1】。”
莫铿然醒过来时已然安全，身上盖着轻软的被子，床边是热气腾腾的水盆和茶壶，还有一个兴致勃勃的女子扒在床沿上好奇地看着他：“妹妹你醒啦？”
妹妹？谁？
这时燕轻也从驾驶舱走下来了，靠着楼梯栏杆向莫铿然打招呼：“妹妹好。”
嗯？到底哪里有妹妹？
剁骨刀居然还在手边，莫铿然面上不显，手却悄悄移过去握住了刀柄。
燕轻：“你叫什么名字？哪儿来的？”
莫铿然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哑了。
东方扬笑容消失，皱着眉直接上手掐住了莫铿然的下巴，然而少年应激严重，抄起刀就挡，一下子划开了她的胳膊。
莫铿然喘着气，握着刀在床角摆出一个防御的姿势，紧张兮兮的样子彷佛困兽犹斗。
燕轻见姐妹光荣负伤反而笑起来：“越来越像小狗了。”
东方扬尽量软化了神色，温声道：“乖，我们没有恶意，先把刀放下好吗？”
莫铿然身上发着高热，烧得厉害，脑子昏昏沉沉的理不清事情，只本能地觉得不安，他又问不出话，只好呲着牙故作威胁。
东方扬摸摸鼻子，想着要直接夺刀也不是不行，就是怕莫铿然伤到他自己，于是她从靴子里拔出一把漂亮的匕首，抽出半截亮了亮锋利的刀芒，递到莫铿然面前：“那交换可以吗？”
匕首显然比剁骨刀好用多了，莫铿然犹豫了一下，用另一只手去接，还在确保东方扬松手之后才松开剁骨刀。趁莫铿然拔不出刀鞘，东方扬制住了他的双手，将他压在了床上。
女子一只手就可以按住莫铿然两手的手腕，莫铿然拼命挣扎了两下，伸腿去蹬她，却无济于事，最后只得乖乖被她掰开了嘴检查喉咙。
“应该没事，可能是冻到了。”东方扬经历过多舛的童年，也算是久病成医，“不过我们还是快点回京吧。”
这么一闹莫铿然是彻底没有力气了，软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膛的微微起伏以示他还活着，但匕首倒是攥得紧。
东方扬笑着握住他的手，亲手教他怎么打开刀鞘上的活扣。
少年气息微弱，骂人的语气也软绵绵的：“骗子。”
引起女子一阵轻笑。
自从那天被东方扬救下，转眼已经过去了七年，其间东方扬教他武艺，教他读书，教他何为家国何为大义，还亲手将他送回了北地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驻守边疆三年。
或许施救者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伟大的事，但是对于被拯救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刻骨铭心。
她一个顺手施为将他拉出了深渊，从此轻飘飘几句话就能决定他的命运。
如今莫铿然再一次离开北地，回到她的身边，他本以为这次与上次不同，他已经不再是一只可怜的流浪犬，这次他是戴着她的项圈衣锦还乡的，他已经是北地最凶名赫赫的小将军，回了京城也是仅与她差一级的刑部侍郎。
但当他发现东方扬身边自愿套上项圈的人越来越多时，他几乎一点信心都没有了，尤其是那个仅认识东方扬不过两天的江公子，他似乎比自己更了解东方扬，他比自己更知道东方扬的所思所想。
他比自己更亲近她。
这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绝对不能被他的执念所允许的。
或许乖巧顺从的人偏执起来总是更疯狂些，莫铿然摩挲着向来贴身放置的匕首，哪怕它陪他走过了这么多年，甚至上战场都没有取下，也依然被养护得很好，锋锐无匹，一如东方扬当年抽到那一刻露出的熠熠寒芒。
明韶为负伤的东方扬准备了秦淮岸最清幽的汤池，而莫铿然正一个人站在汤池的屏风外。
他深吸一口气，褪去外衫，只披了一条薄到几乎什么都遮不住的纱，他懊恼地看了看三年军旅生活在身体上留下的大大小小的疤。
东方扬总是说喜欢他的白得像姑娘似的皮肤，可惜自己实力太差，坏了这一身好皮囊，只希望她不要太过介意。
莫铿然转过屏风，东方扬背对着他，如果不是因为大面积的烫伤，他就会发现东方扬脊椎骨上的青黑色浓重得彷佛一根荆棘——刚吸收了阿炎的诅咒，她的身体还在消化。
东方扬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眼前的无边春色呆了两秒：“铿，铿然？”
莫铿然跪到地上，弓着腰与汤池里的东方扬视线齐平，然后递上了那柄匕首：“姐姐教我。”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小狗学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