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话本》三笛木

79、相思忆，薄暮倾城（三）

　　【三】

　　重楼依旧记得，他和重庭的两个天下第一，是那些兄弟们的命换来的。他们家族，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自相残杀，天下存己。重楼依旧记得那日，重庭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六个弟弟，然后拿到了父王的传位圣旨。

　　至于他为何能够活着，只有一个原因，他主动放弃了皇位，选择了须臾山的青岩观。重楼这一做法，完全效仿他最敬爱的皇叔。他不是怕死，他也并不怕死，他这样做，不过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因为那种事情，把自己的命视作草芥。皇位，他从没稀罕过，天下，他也从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天下的黎民百姓，是天下安宁。天下需要一个王，一个有能力的王，他承认重庭有那样的能力，而他在国家大事面前自认不足，所以放弃，并没什么可惜。只是，他惋惜他的那些弟弟。他劝过他们，只是，失败了。

　　重楼用一年成为了江湖上的天下第一，重庭则用血流成河成了天下的天下第一，但重庭，却从来没有将重楼看在眼里。在重庭眼中，青岩观不过是他需要时便可拿来用的工具，而且是言听计从的工具。

　　但最近，朝廷利用青岩观，越来越过分。已经有好几个弟子在完成朝廷的任务中死去，而且每个人的死法都如出一辙，重楼不得不怀疑这其中，重庭做了什么手脚。

　　他怀疑，重庭许是不再信任自己，不再信任青岩观，所以暗地里使了阴招。所以当虚言接受朝廷的任务的时候，他的这种怀疑变成了害怕。

　　而在凉斜山，虚言也的确遇上了一些意外之事。

　　凉斜山，是个名副其实的山。由于树木繁多，震天蔽日，树木之间很难透得过阳光，所以即使白日里，也觉着十分阴凉，兼之山中道路崎岖不平，怪石嶙峋，走几步便要爬几步。

　　那日虚言正欲爬过一个陡峭山崖的时候，一个不慎竟滑了脚，前几天下过雨，石头上面满是青苔，她试图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

　　耳边是呼啸的风，身边是飘渺的云，她情急之下抽出腰上的剑，一下子插进石壁的一个裂缝中。她总是随身带着那把重楼送她的青玉剑，即使不用来杀人，她也时刻带着，所以她的身上，总是会背上背着刀，腰间还配着剑。

　　此刻她悬挂在半山腰上，上和下都不是可行的办法。正当无计可施之际，一个年轻的男声自头顶上方传来，他大声在说：“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这话说完，虚言就看见一根绳子缓慢掉落下来，她抓住绳子，然后在那人艰难的拉动之下，许久她才上去。上来一看，竟是个看着十分柔弱的书生。书生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打理得工工整整的，和青岩观里的那些男子是一个天一个地。

　　虚言对着他拱手：“多谢！”说完便要走，可那公子拦在她身前：“姑娘留步，这天色即将入暮，姑娘一人，着实不安全。我叫苏慕，也走这边，正巧顺路，不如你我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听说这山上的马贼，凶得很呢！”

　　虚言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良久，才点头说：“你救了我，我护你出山！”

　　苏慕睁大眼睛看着她：“姑娘是高手？”

　　她嘴角一个僵硬的弧度，淡淡道：“不低罢了，走吧！”

　　***

　　苏慕很疑惑虚言为什么会带着两种兵器，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不知为何觉得这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一种来自死亡的气息。

　　虚言走在前面，全然不顾跟在身后的苏慕，要不是苏慕开口叫住她，她可能早忘了身后还跟着这么个白面书生。苏慕小声问她：“姑娘可否告知在下芳名，日后人海再遇，也不至于太过生疏。”

　　虚言回头看着他，冷声说道：“人海太大，再遇无期，终究会忘记，不知也罢。”

　　苏慕说：“姑娘这话说的，人海再大，只要有心，再遇终有期。不过姑娘不说就罢了，在下就不强人所难了。”

　　“虚言。”苏慕话音刚落，她就说出了这个由重楼赐予她的名字。

　　“虚言？”苏慕呢喃一声，“真是个别致的名字，在下记住了。”

　　正当二人说话之际，周围的草木开始窜动起来，细细碎碎的风拂过草叶的声音进入虚言的耳朵，她立马警惕起来，环顾四周的同时右手握住身后背着的刀的刀柄，随时准备抽出刀来。

　　苏慕还未搞清楚状况，就看着几十个打扮怪异的彪形大汉从四周的草丛中窜出来，围成一个圈将他们包围住。而虚言大刀立于身前，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为首的那个脸上有道伤疤的人，就是虚言这一次的要杀的对象，裘千秋。她确定他就是裘千秋的理由是，重楼说过，裘千秋是异族人，胸前有着生下来就有的狼形印记，而不远处的那个光着半边身子的人，十分符合这一描述。

　　苏慕看着那些马贼，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慌忙从包袱中掏出大把银子和银票，声音颤抖着对着他们说：“大……大大……哥，这些都都……都给你们……在下只是路过，放我们走好不好？”

　　裘千秋看着苏慕这么会审时度势，眉眼中挤出笑意来，示意一旁的一个小弟上前去把他的那些银子和银票收了过来。然后他看着虚言，“小姑娘，你呢？”

　　虚言凶狠的眼色扫过去，嘴角一抹笑意，“我是来取你性命的！”说着，提起刀便袭了过去。裘千秋倒是没有料到这样一个小姑娘会说上就上，但他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他一个闪身避过，然后一众小弟通通向着虚言围攻过去。

　　苏慕此刻已经躲在了一棵树后面，他着实惊讶于虚言的身手。他眼看着她一个人，快狠准地将那些莽汉一个一个，一刀毙命。她的刀法和书上写的那些传统刀法有很大区别，既不凶猛，也不笨重，反而行云流水，十分顺畅。

　　不一会儿，那群马贼就只剩下裘千秋一个人了。虚言满身染血，被血液弄脏的脸上，那双眼睛里面依旧是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裘千秋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很美，但更狠。他看着她大笑道：“刚烈的女子，我喜欢！”

　　但这句话，刚一说出口，虚言就毫不客气地袭向他。

　　苏慕只看见裘千秋的巨大背部穿过一把刀，待到刀锋消失，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在了地上，扬起了厚厚的尘土，将那边的虚言挡住了。尘土散尽之后，他终于看清了那边依旧直直站立的虚言。

　　他这才清楚地认识到，她真的是不低的高手。他也更加深刻地记住了，她叫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