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蒲七禾

3、张扬（耽美向） 我认栽。

　　林予抱着球倚在篮球架旁边，指挥着训练。

　　“四儿，防他！”林予喊道。

　　“哥，他太贼，我防不住。”王明睿擦了把汗。他是他们宿舍最小的那个，于是在开学第一天喜得林予爱称“四儿”。

　　林予看向王明睿嘴里的贼人——许然，挑了挑眉。

　　许然是上一届校篮球队队长，后来不知道抽什么风要退学重念，这不，一回到学校就被林教练拉来做陪练了。

　　林予以前跟着他打球，知道许然玩儿得向来挺活。

　　“防不住就想办法。”林予食指转球，对王明睿说道，语气不冷不淡。

　　许然扫了眼林予，“林予”。

　　林予没料到许然会跟他说话，愣了愣神，“有事儿？”

　　“老林把我拉来说要我当陪练，他可没告诉我，这么菜啊。”许然看了看眼前这一伙子人，除了王明睿还算好点儿的，其他那几个高一的，怎么看怎么像拉来凑数的。

　　“你他妈……”一个听不下去的高一男生骂了句脏。他本来就看许然不顺眼，许然算什么啊，整天横挑鼻子竖挑眼，每天拽得二五八万的，好像谁都欠他八百万一样。

　　“刘旭。”林予冲那个男生摆摆手，“许队长，以前你带的队员退出的退出，毕业的毕业，留下的就我和王明睿，这几个都是今年刚招的，凡事都得有个过程吧。您当初带我，不也这么说的？”

　　许然笑了下，他可没想到，林予会和自己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话，至少听起来没那么难听，虽然也夹枪带棒。

　　“带不带给个准话儿，也没人逼你。”林予放下了手里的球，摁着腕骨。

　　“不带。”

　　“行，那我们自己来，”林予看向王明睿，“四儿，你带着他们几个自己练会儿。”林予冲王明睿招了招手，示意他带远点儿。

　　“你有话说？”

　　“怎么退学了？”林予注视着眼前的男生，高了，瘦了，黑了，其他的倒和一年前一样。

　　“跟你有关？”许然说话带刺。

　　呵，自己还没算账呢，他说话倒是夹枪带棒的，林予心里嘲讽道。

　　“行，算我多嘴呗。让我想想，不会是，因为同性恋吧？”林予笑了声，歪了下头，装的一副浑然不知的无辜样。

　　许然看着林予的绿茶模样，心想，果然，林予还是心里介意。但十几岁的男生又怎么可能放下面子去解释呢。

　　“跟，你，有，关？”许然一字一顿。

　　“是，你退学和我无关。但你同性恋和我无关？”林予挑眉笑出了声，“哎呦，瞧我这脑子，我们许大队长自己都不承认这段感情，我自作多情呗。”

　　许然没讥讽回去，一直盯着林予耳垂，那儿本来应该有一个耳钉的。

　　“走了，许大队长，不碍您眼。”林予弯腰捡球大踏步走出了球场，只剩下许然一人。

　　林予说的有一点儿是对的，他确实因为同性恋退的学。

　　林予比许然小一届。

　　林予刚进队的时候，挺高冷，谁说话都不带搭理。后来因为结伙打了场架就熟悉了，从那时候儿起林予就挺黏着许然。再到后来许然上了高三，退出了校篮球队，林予才当上了队长。

　　那时候许然和林予关系已经很暧昧了。高三的要加上晚自习，林予就在阶梯教室待到晚上十点半许然下课。

　　许然跟林予接过吻，在仓库，在半夜的天台，在没有人的球场；跟他拉过手，在一群人里享受着专属二人的不被社会容纳的禁忌感。

　　只是临到高考，他们再一次在天台接吻的时候，林予说，他喜欢许然，说，许然考哪儿，他都跟着一起去，说，上了大学，也得记得他这个男朋友。

　　许然当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说了声，不行。

　　许然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情况了，只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林予眼里泛起了水雾。

　　“许然，你可真行。”

　　后来，直到退学前，他都没联系过林予，他把林予拉黑了。

　　至于原因，他在大学里想了不止一次。

　　那天晚上也在许然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终于将那天的话想起来了。

　　“不行，我不是同性恋，恶心。”

　　他想到后，真想扇自己几巴掌，考虑了一星期，于是他给学校那边儿递了退学申请，申请上写的是：想去弥补过去，想去追逐过去的梦想。

　　当时辅导员问他，他说，他想回去和对象儿考同一所大学，想和对象儿一起毕业。辅导员笑他幼稚，笑他少年张扬。他没理会。

　　许然回了神，他从兜里拿出耳钉在手里捏了捏，这俩本来是一对儿的。

　　许然回了教室。复习生和高三生并不在一起，一个在南楼一个在北楼，中间隔了个图书馆。他想就这么点儿距离，他想跨过去，可能也很难。

　　林予回了教室，坐在座位上,手不自觉发抖。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想通了，谁知道还是控制不住。

　　林予摁了摁腕骨，拿出数学作业，刷题不比别的强？

　　真是烦人。林予灌了口可乐，脑子里全是许然那个混蛋，解析几何竟然打不过那个混蛋。

　　林予放下了书，既然这样，还不如任由思想自由发挥。

　　林予想到了他刚跟许然确立关系，哦，不，是单方面确立关系的时候。

　　林予那时候高二，许然刚上高三，一个北二楼，一个北三楼，许然每次下楼都经过林予教室然后假装不经意地看一眼。林予从那时候就钉在了靠窗最后一排。

　　高三百日誓师那天晚上，林予照样在自习室等着许然，手揣在兜里，暗自期待。

　　“林予。”许然倚在门前，怀里抱着一轮复习资料。

　　“走吧。”林予拿过书包，揽上许然肩，“嘿，送你个礼物，就当提前给你过生日。”

　　“噗，我上周刚过完生日。”许然嗤笑出声，林予真可爱。他察觉到林予将手塞进了他宽大的校服口袋里，许然将那只手拿出来，掩在袖子下面，十指相扣。

　　许然的手总是干干热热的，林予收紧指骨，捏着许然手，只有这时候，他才觉得眼前这个优秀的男生是他的。

　　林予在许然口袋里放了个耳钉，后来放寒假回来，林予发现，许然打了耳洞。

　　“林予，有人找你。”班长方静敲了敲林予桌子，将林予拉回了现实。

　　当你实在抑制不住一个思想的生长，就放任它滋生下去。这还是许然教他的。

　　“许然？”林予皱了皱眉，恍惚间他以为他回到了那年春天。

　　“你们下节课上什么？”许然忽略了林予的疑惑，反问林予。

　　“下午上自习。”林予本来不想回答他，本来想报复性回一句，“跟你有关？”可林予咽了回去，林予还是不能冲着许然把话说透。真贱，林予攥了攥拳。

　　“有空吗？”许然盯着林予腕骨。

　　“有事？”林予在许然说话的同时问了出来。

　　“聊聊吧。”许然看向林予。

　　“不用。”林予是真不想聊，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大概能猜个差不多，林予不傻，就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儿。林予说完扭头回了教室。

　　许然想都没想就握住了林予手腕。

　　“林……林”

　　听到这个称呼的一刹那，林予浑身僵硬，许然情动的时候总叫他“林林”。

　　“走吧，天台。”林予还是答应了，有些事儿必须得说开，不说开就永远是个死结，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林予走在前面，许然跟在后面。

　　他突然体会到了以前林予看着他的背影的感觉，莫名觉得，会和这个人一直走下去。

　　林予推开通往天台的门，走到以前常在的栏杆旁转身坐了下来。

　　“我以前经常在这儿坐着…那时候真想把你从教室里拎出来，不管所有人的看法，把你摁在墙上，质问你，为什么。”

　　许然嗓子里噎得慌，疼得他说不出话，眼前的林予，是他从未见过的林予，整个人平静，毫无波澜，好像随时都会发疯。

　　“我后来去你大学找过你。”林予转过头盯着许然眼睛，“想不到吧，我还会去找你。”

　　许然张了张嘴，没出声，点了点头。

　　“我看见你身边有一个男生，你和他有说有笑的，拉着手在校园里走着。”

　　“我当时可难受了，就突然觉得，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我臆想出来的。”

　　“后来我回去的时候出了车祸。手断了。不过幸亏是左手。”

　　林予的语气一直都很温柔，就像讲述着别人的故事，与他毫不相干。

　　许然一直听着，他不知道林予去找过他，他甚至不知道林予手骨折过，他没有立场去问他现在怎么样，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林予一直摁着腕骨。

　　“本来觉得，这些话说出来，我可能会疯，但好像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许然，下个月有一场篮球联赛，你替我去吧。”林予看向许然眼睛。

　　“哥，我累了。”林予半年来一直在幻想着同许然把这些话说出来的场景，但怎么也想不到，会这么平和。

　　许然走到林予面前，蹲了下来，直直吻了上去，手指与林予交缠在一起，就像从前一样。

　　林予没有推开许然，任由他吻着，握着，林予慢慢闭上眼，回握住许然的手，回应他的吻。温柔而热烈。

　　林予认栽，许然只要给他块儿糖，他就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只要给他点儿甜头，他就能把以前的乱七八糟忘个精干。

　　“许然。”林予眼中水雾弥漫。

　　“林林，林予，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