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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east(暗恋无CP向) 暗恋是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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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是一场盛大的晚宴。
人家说丑小鸭迟早会成为白天鹅,我可不这么觉得。妈妈总宽慰我说,长开了就好了。我知道,这只是安慰。
平平无奇的长相-圆脸、雀斑、内双、蒜头鼻以及肉嘟嘟的嘴唇。唯一好看的就是眉毛和眼睛。
原来我可能不会过分在意外表。直到后来,我成了一个瘸子。我才改变了这个看法,社会本来就坚持,美貌即正义。
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恶意呢。人们总是这样说。可他们不知道,我所经历的最大的恶意,就是来自于这群孩子。
“怪物”这个称号跟了我八年,从小学到初二。
转机就是出现在初二——我十四岁那年。
初二开学,重新调班。挺不幸的,和我同班的就有带头搞我的那个。我对这个结果其实并不惊讶。
横竖他们就那几个花招——殴打,被扒衣服关厕所,跪在地上学狗叫,凉水泼身,座位上撒颜料,课桌上写满侮辱词汇,抽屉里一堆垃圾,被人当众喊母狗,强迫我和男生接吻。
恨吗?谈不上,只是想杀了他们罢了。
“你过来。”被大家公认的班花冲我招了招手,语气温柔。
我惯会回应这种语气,不过是笑里藏刀。我低眉顺眼走到她面前,跪下。
是的,跪下,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班花,是不允许我这样的小丑和她平视的。
“真乖。”班花坐在桌子上,她抬起一只脚踩在我的头上,还笑靥如花,好像她只是轻轻摸了摸我的脑袋一样。
贱人,我心里暗骂。可我不敢反抗,一次也不敢。
“看在我们的小母狗今天这么乖的份上,大家就给她点儿奖励吧。”班花抬起脚,踢在我的肩膀上。
可是,哪里会有什么奖励呢,无非是那群人找的借口罢了。
再次被他们打到扑伏在地,被他们用冷水浇在头上,被逼学狗叫的时候,他说话了。
“过分了吧。”
我认识他,他是我们班班长,也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口解围。
他来干什么呢,逞能?耍嘴炮?他就不怕为了我,自己也被这群人拉下马,备受欺凌吗?
多奇怪啊,在我自己被“奖励”成这个鬼样子的时候,我居然还能胡思乱想,也许这就是妈妈说的“转移注意力”。
他走到我身边,向我伸出手。
“起来吧。”
这只手真好看……他真有能力把我拉起来?
“你算老几啊?赶紧走开,你要再敢管闲事,甭管你是不是班长,连你一块儿打。”领头人出口威胁。
那一刻,我想到了之前为我说话的那个人,那个人后来被打得退学了。我不希望他也这样。
“哎呀,班长,他们在玩游戏呢,不打紧,你要不问问她,看她怎么说。”班花凑上前,拿手指着我解释道。
看看,郎才女貌的,好像天赐佳人,多配啊。班花是喜欢班长的,这我知道。要是放以前,我可能会顺从班花的意愿,可是现在,我突然不想了。
也许是鬼迷心窍,也许是色欲熏心,一直趋利避害的我放弃了早已打好的腹稿,此时一言不发。
班花也许没想到我会反抗她,她走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这次是真的用手摸了摸,如果忽略她的指甲抠进我头皮的话。
“你们现在的行为是校园暴力,你们还要继续吗?”他看了一眼班花。
我猜,班花是想卖给班长一个面子,才对她的那群“手下”使了个眼色,我被她猛地向前一带,趴在了他的脚边。颇像是臣民伏在神明脚下。
他蹲下来,再次向我伸出了手。
瞧,人性还是善良的,我欺骗着自己。
说实话,在那一瞬间,我心动了。他像一束光,照进我晦涩,无趣又黑暗的青春里。
以前不是没人看不下去,不是没人阻止过,但那又能怎样呢。
人类总是害怕祸及自身,殃及城池。
只有他不一样,他是第一个向我伸手的人,尽管出于悲悯。
为什么之前不跟他一班呢?我暗自埋怨。
“刚开学,就闹事儿,小心我报给学校,落下处分。”他把我拉起来,冲后面的人说道。
“谢...谢谢。”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地不堪入目,我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把手缩回来,心跳加快,又怕他误会,“抱...抱歉,我手...脏。”我结结巴巴地解释,用拙劣的演技掩饰着我的不安。
站在他身边,我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过去,想到了每个夜晚我从内心深处发出的质问。
我曾向老师求救过。可,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只会说,小孩儿顽劣,他们只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等待我的只能是那群人的变本加厉。
在一次又一次的“玩闹”中,我学“乖”了,我不再反抗,独自在暗处舔舐伤口,像个蜷缩在阴暗墙角里的永不见天日的潮湿虫。卑微而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一直是知道的。
也是,我生性懦弱,活该受这群人的凌虐,我怀疑过,我不止一次地怀疑过,我真的,是母狗吗?
大概是碍于他的面子,大概是因为班花的敲打,那群人收敛了不少。
我难得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他把我拉到他桌子前,说:“愣着干嘛呀,被那些人欺负傻了?没事儿,你放心,这件事我肯定得告诉学校,下次他们再欺负你,你就给我说……现在帮我搬书吧,我自己一个人搬不完应该。”
“搬……搬书?”他的身上有一股皂角的香味儿,好闻得让我失神。
“对,搬书,我看你旁边座位空着,离窗户挺近的,好好的资源,别浪费。”他蹲下来收拾着抽屉里的书,并没有看我一眼。
我可能是个天生的边缘配角,我享受这种在他旁边又不被他注视的感觉。
“谢谢。”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身旁的座位可是牛鬼神都避之不及的倒霉地方,他却主动坐了过来。
对于身处黑暗的人来说,我巴不得有人来拉我一把。
正好,他成了我的“大树”。
我理所当然成了他的“跟屁虫”。
因此在所有有他的地方,都有一个角落为我而存在。
可是,班花又怎么能忍受我这样的一个人站在她的臆想男友身旁呢?
百漏一疏,我总有跟不上他的时候,这天下学后,我成功地被班花他们逮了个正着。
“诶,小狗,怎么今天不跟着班长了?”班花理所应当地坐在了他的桌子上,“呦呵,看见我也不跪下了?”
怯懦使我低下头颅,弯下膝盖,只有顺从,他们才会手下留情。
“你说,你妈不会是条老母狗吧。”她的脚尖踩着我的脑袋,还不是踮踮脚。
我握紧手不敢说话。
“为什么啊?”有人问她。
我不敢抬头,只能斜着眼睛用余光瞥着那个问出这个问题的女孩儿,真是,有病,我心里想。
“只有母狗才能下小狗啊。”班花笑了,刺得我耳朵疼,“还下的是一只小瘸狗,哈哈。”
妈妈的笑脸以前总会在这时出现,可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却是妈妈的哭脸。
妈妈本来就不喜欢我,她把我当做筹码用来挽留爸爸,但自从爸爸和妈妈离婚后,我这个筹码也就不顶用了,嗜赌成性的妈妈,赌输了就打,赌赢了就哄,喜怒无常。
班花又说话了,我真想拿线把她嘴给缝上,可我只能在地上硬撑着,给她当脚靠垫。
“你听啊,狗都这么叫。”她用鞋尖踹我的头,可能是踢到太阳穴了吧,我一阵眩晕,“快叫呀,小狗!”她踹得更加用力了,旁边还一堆人起哄。
“……汪汪”我无法控制我自己,泪已经流了几千次了,可今天还是流了下来,我抑制不住,班长曾经说我笑起来很好看,我也想有一天能笑给他们看。
不过,我想,那一天不回来了吧,我笑起来只能比哭还难看。
“你说,班长他是不是瞎了眼了啊,才会跟你同桌。”
听到班花旁边的人出口侮辱他,我才有了些“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我不在意那些人说我“贱”,说我“不要脸”,但我忍受不了那些人说他。
“你放屁。”我咬着牙,反驳着他们。
“你还敢还嘴?”班花脚一用力,我的下巴磕到了地上,嘴里蔓延开一股血腥味儿。
“贱人。”我鼓起勇气,从袖管里把那把小刀掏了出来,向她脚上刺去。
学校是禁止携带管制刀具的。这我一直清楚。
“啊……”班花吃痛,松开了踩着我头的脚,我也因此得空,奋力反扑。
我不记得当时情况有多混乱了,我只记得之后他突然跑了进来,抱着我,把我拉开,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我。
事情是怎么平息的呢,我不清楚。
反正他有能力让班花闭上了嘴,没有去教导处举报我。
我猜可能是他做了退让,他不举报班花校暴,班花不举报我私自携带违禁品,故意伤害同学。
我不想看见他为了我而妥协的,他本来就该站在正义里。而我不同,有没有处分,我都依旧如同害虫一样,遭人白眼。
于是我主动提出了,我不需要他这么帮助我,我求他去举报那些人。
“举报之后,他们反咬一口怎么办,人家家里有人在市里,省里教育厅工作,到时候,他们多半没事儿,而你面临休学,严重的话,他们要是告你,你八成得进少管所,你这辈子就毁了。”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道。
“可我不在乎……我就是不想听到他们说你……以后你还是别这么帮我了吧。”我低头扣着手,对视的一瞬间我就闪开了,我不敢。
他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
他说不用担心怕连累他,他说,没关系,他不在意,他说,我长得不丑,他说,身体残疾没什么,他也做过阑尾手术,他说,我俩半斤八两。
同十几岁怀春的少女一般,我朝思暮想的人都是他。
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从那次开始到我初中毕业,都没有讨厌的人来整我了。
他成绩很好,年级前五,语文老师上课总夸他作文写的好。
我不愿如蝼蚁一般对喜欢的人伏低做小,于是我暗自努力,梦想着有朝一日,在座位表之外的地方,我的名字能和他的名字并在一起,
他真的太温柔了,像八月的桂花,香甜而不失热烈,像神龛上的仙人,高高在上,温润舒朗。
我想就此沦陷入神明的怀抱。
我不敢告诉他我喜欢他。我甚至都不敢想,我喜欢他。
我只敢站在旁边,站在后面,去瞧瞧看他一眼,就算只是背影,我也甘之如饴。
我拼命地学习,拼命地追逐着他的脚步,一刻也不曾松懈。
“你吃糖吗?”
他爱吃糖,每次吃的时候都会问我一句,然后递给我一块儿,什么味儿的都有,不过都是奶糖。
今天给的是红豆味儿的大白兔。
“谢谢。”我伸手接过来,尽管我也喜欢吃糖,但他给的那些糖,我怎么舍得吃呢。
“你尝尝,可好吃啦。”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在他说“你怎么不吃啊,这个味道不喜欢?”的时候,我才敢轻轻剥开糖纸,让糖在嘴里慢慢融化,那个过程漫长而美妙。
糖吃没了,糖纸我也舍不得扔,趁着上课他认真听讲的时候,我才能偷偷把手伸进校服兜里,慢慢把糖纸上的褶皱抚平,再不知不觉地夹进笔记本里。
“这道题有谁上来讲一下吗?”化学老师在讲台上激情飞扬。
他挺积极的,典型好学生的模样。我喜欢看他举手的样子,喜欢看他站起来微扬着的下巴颏儿,喜欢看他的手撑着桌子,骨节分明,喜欢看他回答问题,神采奕奕。
有的人天生适合当一轮高高远远的月亮。
而我仅是恰巧捞了片月光。
……
我腿有残疾,记忆混杂,兴许是我妈在和我爸离婚的那天晚上,被她打出来的,又兴许是在班花他们玩“石头砸母狗”的时候砸出来的。
处于保护我那可怜的自尊心,平常别着注意着,也没人看得出来,我从未给任何人说过,我害怕那些从眼睛里透露出来的带着悲悯的目光。
因此,每次体育课都是我最难捱的时候。
可我又喜欢上体育课。那是我少有的能大大方方站在人群里注视他的时刻,他很瘦,修身款夏季校服也只是肩膀能撑得起来。
体育课课前是要跑圈的,老师说是为了凑满这一学期的八百米小测。我跑不快,而跑最后一个是要受罚的。
刚跑完半圈,我就受不了了,从队伍中间慢慢掉到了队伍最后,再到脱离队伍。
我多次动了假装摔一跤然后请假不跑圈的念头,可都被我打消了。站在最后面看着最前面的他,感觉也不错。
像是有感应似的,他猛然回头,又逐渐放慢速度,等我赶上他。
“没事儿,你尽量跑,我给你兜底。”他跟我并肩跑在队伍之外,“你在里圈跑,实在不行就走两步,我给你挡着,老师看不见。”
不言而喻,每次受罚的都是他。
搞得体育老师都认为他是体育废。俯卧撑没少给他加练。心疼的同时,我又有些不合理的得意,看啊,眼前这个优秀的人,是为了我才这样的。
流言总是起于捕风捉影。
他们说,他喜欢我。
当我听到的时候,内心是欢喜雀跃的。可很快就是恐惧。我担心他听到流言蜚语后而远离我。
那几天,我胆战心惊。
“诶,你最近有听过一些不好的传言吗?”
那天上自习,他突然戳了戳我手臂。我以为他要让我远离他,刚想开口抢在他之前说出这句话,就听到他说。
“那些传言别太在意,对我没什么影响。”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真是……抱歉,是因为我才……”可心里还是涌起了苦涩,尽管我知道,他一直不会在意这些,他也不会喜欢我,但我就是不甘心。
“你抱什么歉呀,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他笑了一声。
瞧,我喜欢的人说话都是极温婉的,确实,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于无形之中,他便拒绝了我。
有时候,视网膜效应是有用的。
在我们说完话之后的第二天,我突然注意到,他每天都会打开一个本子记录着什么。
我以前以为,那是笔记,现在才发现,好像不是。
他所有的课程都有一个笔记本,但无一不是这个。我假装不经意地起身去厕所,趁他往前挪凳子的档口,我飞快地瞟了一眼,
“亲爱的颜颜。”
颜颜,我记得,是稳居年级第二的女生名字里有个颜字。
当你突然注意到某件事情的同时,回忆就会如溃决的洪水一般涌上心头,细节开始无限放大,我惊觉好像在每一处有他的地方,总有那个女生的身影。
本来我应该伤心的,毕竟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可我没有,我竟然,前所未有地感到轻松。
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不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吗?
人类的本质是贪婪。
我已经够好的了,不像其他人一辈子都得不到救赎,心里头除了恨,什么也干不了。
我安慰着自己,幻想着在某个平行时空,我们俩已经在一起了。
“吃糖吗?”
这次是我递给了他。
暗恋是青春最盛大的晚宴。
这是我第一次被评为优秀作文。那个时候的作文并不是任务驱动型作文。
这是我第一次把他写进作文。那个时候我初三,再次分班,我不再跟他一个班。
这是我第一次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明心迹。那个时候我已经攒了一盒子的奶糖。
被暗恋的人都是神。
他是我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神。
我满腔勇气与热忱全交给了中考后的那个夏天。
我知道暗恋通常不会成功。
“Thank you for the feast.”
——你最忠实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