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蒲七禾

1、岁月指纹（言情向） 父母爱情。

　　李凤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家里三个姊妹，她排老二，村里人都喊她二凤儿。

　　凤儿是典型农村女的模样，长相普通，性格老实，其实说好听了是老实，说不好听了，那叫软柿子。

　　她想人心换人心，我待人好，人家自然也待她好。因为这软和性子，吃了不少亏，虽然她也怀疑过自己做的对不对，可她仍然认为人性本善。

　　按理说，凤儿其实犯不着事事操心，毕竟家里头还有大姐呢。可禁不住大姐不干活，禁不住凤儿对这个家的热爱与承担，她凡事都想帮衬一把。

　　小时候帮着挑水砍柴，长大点就帮着打药浇地，总之是能干的她都想干。她觉得，爸和妈养她这么大不容易，人得学会感恩。

　　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凤儿长到了二十二。二十二，放现在来说，是大学刚毕业，可在当时的村里来说，二十二岁，都能嫁人生小孩了。

　　这不，一大早，邻居桂大嫂就风风火火过来凤儿家里，扯开那副大嗓子，“叔，婶子，凤儿，俺有好事儿跟恁说！”

　　“咋啦，啥事儿这么着急。先进屋，喝碗水。”吕淑芬，也就是凤儿的妈，从屋里走出来说道。

　　“婶子，咱邻村老庞家那二小子，比凤儿大一岁，说想见见她。凤儿这不也到岁数了……”桂大嫂拉住吕淑芬的胳膊，一边笑一边小声跟吕淑芬说道。

　　“这可是好事儿，”吕淑芬大笑了声，可随即又降低了音量，四处看了看，“来来来，进来，咱慢慢说。”

　　“嫂子，你咋这么早就过来啦？”凤儿刚做好饭，一掀门帘，就看到了桂大嫂，问道。

　　“没事儿，找妈说点事儿，你跟三妮儿先吃饭。”吕淑芬冲凤儿摆摆手，跟桂大嫂进了里屋。

　　凤儿听了耸耸肩，她想大清早能商量啥呀，还是赶紧吃饭，赶紧下地摘棉花吧。

　　“小环，吃饭啦。赶紧吃，吃完了一块儿拾棉花去。”凤儿冲屋里喊道。

　　“知道啦，姐。”李环刚编完头发，帮着凤儿从厨房往外端饭。

　　“妈，俺俩先吃了啊，一会儿俺俩先上地里去啊。”凤儿冲里屋喊了句。

　　“行。”吕淑芬笑着回答。

　　也不知道里面说啥呢，她好久没见妈这么高兴了，上回这么高兴，还是去年大姐出嫁。

　　凤儿和李环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差不多，两姐妹从西屋拿了包袱，骑着三轮就上地里去了。

　　这边是忙忙活活热热闹闹，屋里也是一番热闹场景。

　　吕淑芬从窗户里看着凤儿和李环一走，顿时就放开了声音，“那老庞家的二小子，你知根知底不？”

　　“知道。老庞这人老实本分，他俩小子都随他，也都安生。老大去年刚娶了媳妇，跟凤儿一边大。凤儿嫁过去，妯娌俩也能说上话。”桂大嫂笑得堆了满脸褶子，这也不怪桂大嫂，她家里辈分低，其实年岁跟吕淑芬差不多大。

　　“行咯，你觉着，他俩啥时候能见一面。”吕淑芬想了想，老庞这个人她有点儿印象，瘦高个，看着就挺老实，他媳妇儿三天两头往庙里上香，挺矮的一老太太，念佛的人应该不会多难相处。

　　她决定还是先让凤儿和那二小子见一面。

　　“说了半天，人家叫啥呀。”吕淑芬道。

　　“庞双，双喜临门的双。”桂大嫂笑道。

　　终于，在媒人桂大嫂和自己妈的一手操持下，凤儿见到了庞双。

　　庞双比她大一岁，可看身量却像没长开的愣小子，干巴瘦。

　　凤儿没咋上过学，初中没念完，就不念了，嫌学费贵，嫌读书不能给家里早早缓解负担。

　　她看见庞双也不知道该说个啥，就干坐着，暗自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真瘦，瘦得跟大马猴一样。凤儿心里想。

　　可巧了，庞双也是初中刚毕业，平日里只知道埋头苦干，跟其他二十郎当岁的小子一样，吹吹牛，喝喝酒。此刻也是不知道说啥。

　　总不能让人姑娘擎等着吧。

　　庞双开口了：“那啥……我叫庞双，你就是凤儿吧……喝……喝茶。”他挠挠头，局促地拿起茶壶。

　　也不知道是为啥，看到这个男人笨拙地打着哈哈，缓和气氛的样子，凤儿心里突然有了底，这个男人挺靠谱。

　　她想，这可能就是玄学吧。

　　这是凤儿这一生中为数不多地看对一个人。

　　就这样儿，两人是一见倾心，处了一年，最终在一个秋天，两家人商量着把婚事办了。

　　可结婚，办席又是一笔开销，能怎么办呢。

　　“咱随便办办就行啦，反正咱俩也领证儿了，日子是咱俩过，咱俩知道就可以了。”凤儿坐在床上，拿着存折，抱着庞双。

　　“那咋行啊，这是你的大日子，你一辈子的大事儿，咋能凑合凑合就过去了呢？”庞双一听这话可不乐意。

　　“哎呀，等你有钱了再补给俺不就行啦？你是不是木头脑袋呀。”凤儿皱皱鼻子，笑骂道。

　　庞双本意是打算风风光光地迎凤儿过门，让凤儿体体面面地嫁给他，可拗不过凤儿，终于松口了。

　　“等以后有钱了，肯定给你补办最好的，以后结婚了，家里事儿都听你的，这个家，你做主。”庞双在凤儿脸上亲了口。

　　起初凤儿以为，庞双只是说说，可他没想到，这个男人把这句话在之后的漫长岁月中，实打实做了个完完全全。

　　那天，凤儿穿着大绿裤子大红袄，轻易不着妆的脸上捈了粉儿，胸前戴上了花儿，耳朵上戴着庞双送的银耳环，手上戴着银戒指。

　　庞双说结婚前一天还对凤儿说呢，人家都送金的，自己没用，只买得起银的，让凤儿别眼气，以后他一一都补给凤儿。

　　凤儿虽然嘴上叫着屈，心里头却觉得这个男人熨帖得很，她本来就对这些玩意儿不咋在意，再贵又能咋样啊，洗衣刷锅干活儿的时候不还得照样摘下来？

　　她在意的就是庞双的一句话，一份心。

　　许是好事多磨，俩人的婚后生活并没有当初想象得那么甜蜜，那么顺利，倒也不是新婚小两口儿吵架闹别扭，而是两家里做老人的不安生。

　　庞双他们家，还有庞双他哥那一家子，以及凤儿的公婆全挤在一个院子里生活，本来地儿就没多大，还得分出来三块。

　　“要不，咱们还是分家吧。”

　　这天晚上，凤儿看着这一锅婆婆炒出来的白菜帮子，提议道。

　　“那不能，干啥分家啊，以前也没人提分家啊。”凤儿婆婆说道。

　　言下之意便是，你嫁过来前，你嫂子还没说要分家呢，你一嫁过来就说分家，算啥事，就你事儿多不是？

　　凤儿年岁小，听不出这些弯弯绕，但能听出来婆婆语气不善，她也不愿意，“那地方确实小。”

　　“对啊，妈，咱这儿地确实也小，这小俊刚生出来还好，要小俊长大了，凤儿要是也有孩子了，咱这地儿就住不开了，咱还是分家吧。”庞双帮着凤儿说话。

　　老人观念固执，他们觉得分家算是怎么回事儿，几世同堂才好呢。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拉了几个月的锯，当小辈的都闹着要分家，当老人的便也再阻挡不下去了，终于把家分了。

　　可人心都是偏的，凤儿大嫂家的小俊是个男孩儿，自己肚子可是没动静，所以，俩老的分给庞双他们家的可没多少。

　　不过，俩人也不怨，多给也好，少给也罢，两人觉得日子还得自己过，好日子还得自己拼。

　　村里有人买了拖拉机，庞双兄弟俩两家合计了合计，决定搭伙买个拖拉机，收粮食，收棉花，施化肥都方便。

　　凤儿想得好，她说有了拖拉机，给自家，给娘家，给婆婆家都能办事儿。但凤儿总归年少，她想不到人有多自私。

　　这年秋天，凤儿刚想给她娘家割麦子，凤儿婆家就不愿意了，她公公死守着拖拉机，就是不让庞双开走。

　　“给你娘家办事儿可以，拖拉机不让用。哪儿有女的嫁过来事事想着娘家，胳膊肘往外拐的？”凤儿她公公光着膀子，举着镰刀对着凤儿。

　　凤儿面皮薄，哪经得起这么说呢，心里屈得不行，“那凭啥嫂子娘家能用，俺家就不行啊？”

　　村里人日子过得粗，没说两句呢就指着鼻子开始骂。你问候我一句，我回问你一句。十八辈儿祖宗是怎么脏怎么来，什么话都往外喷。

　　庞双到打谷场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自己媳妇儿被自己亲爹骂得眼圈通红。

　　庞双想都没想拿起铁锹，一把把凤儿挡在身后，怒视着他爹。

　　“你有啥事儿你冲我来。”

　　凤儿跟别人对骂都没哭，看到庞双挡在自己面前，给自己撑腰的那一刻，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了。

　　那是凤儿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靠山。

　　“混蛋玩意儿，你还敢跟我动手？”庞双他爹怒目圆睁。

　　庞双也不怯，平日里偏心就算了，现在还欺负到他家门口了，那可不行，他依旧把凤儿挡得严严实实。

　　后来，庞双半跪在凤儿面前，说，“跟着我，你委屈了，你信我，我以后肯定不跟你吵架，不跟你动手。我要跟你动手，我就是那大傻帽儿！”

　　凤儿摸着膝盖上毛茸茸的头，她以前从来不相信以后，她觉得“以后”啊，“未来”啊，这都是虚无缥缈的，无凭无据。但眼前的男人，却让她一次一次地相信了“以后”。

　　“你今儿过晌午①跟你爹干架，那铁锹掴②俺腿上咧。”凤儿笑着嗔了一句。

　　庞双愣了一愣，“敲哪儿咧，疼不？”

　　他手忙脚乱地撸起凤儿裤腿儿检查着，一看，果然一块儿青。凤儿生的白，一块儿青格外扎眼，他心疼地不得了。

　　“瞧你那样儿，没打着俺，这儿俺不小心碰的，俺就是想逗逗你。”凤儿一边说着一边儿把裤腿拽下来。

　　“以后咱不搭伙了，咱单干，明儿我就给我哥说声儿，咱俩再买一辆，以后爱给谁用给谁用，咱自个儿说了算。”

　　庞双抬头看着凤儿的眼，心里头那叫不是个滋味儿。人家的媳妇娶进门儿都是来享福的，自己媳妇儿嫁过来还没两年呢，就总受委屈。凤儿也没跟他闹过，更没跟他说过离婚。

　　庞双惜福，他知道生活有多难，从刚开始出去挣钱的“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的少年意气，到如今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精打细算过日子。

　　他捏捏凤儿的手，暗自决定，自己要过得比谁都好。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到他俩这儿却不应验了，他俩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小两口东拼西凑买了辆二手拖拉机，又去别地儿租了五十亩地，两人起早贪黑，用心经营着自己的小窝。

　　春天播种，夏天打药，秋天收获，割完麦子再接着翻茬种玉米，日子越过越红火，两口子在第二年就把旧拖拉机给卖了，换了辆新的。

　　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不，凤儿她公公眼红，拎着条鱼就来了。

　　“凤儿，我给恁俩带了条鱼，刚从河里钓上来的。”

　　凤儿从东屋里走出来，她一看就明白了，这是抹开面儿求和来了，她是小辈，摆明了不好多说。

　　“这么大一条鱼，今儿我炖鱼，炒俩菜，您把我婆婆也接过来，咱一块儿吃。”

　　凤儿剐着剐着鱼，突然就明白了，人只有靠自己闯出来的名堂，人家才能瞧得起你！

　　四月初五，凤儿生日。头二十年在娘家，娘家穷，凡事儿都紧着上了中专的大姐和才刚四五岁的小妹，有啥东西斗轮不着凤儿，更别说过生日了。

　　可结婚后，庞双年年都惦记着，这叫凤儿心里一个暖。

　　这不，一大早起，庞双骑着车子就进城了。

　　庞双四处转着，看着街上人城里姑娘的打扮，咋了咂舌，要是凤儿也拾掇拾掇，打扮打扮，肯定甩她们十条街！

　　他摸了摸口袋，本来是打算给凤儿买对金耳环，但现在他又想给凤儿买一个梳妆奁，一咬牙，一跺脚，干脆都买了得了！

　　凤儿在家里洗着衣服，听着一阵阵车铃响，她连手都来不及擦，胡乱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赶紧走到门口儿。远远地就瞧见庞双脸上灿烂的笑。

　　庞双一边儿骑一边儿喊，“凤儿，我回来了！”

　　“傻样儿，”凤儿的眼笑成了月牙模样儿。她接过庞双手里的东西，打开一看，“歘”一下，就哭了。

　　“你买这干啥呀。”

　　庞双将凤儿揽到怀里，知道她是心疼钱，他从里面拿出那枚金戒指，戴在凤儿手上，单膝下跪，

　　“凤儿，生日快乐，嫁给我好吗？”

　　凤儿哭着点点头。她就知道，庞双肯定不会骗她。

　　“俺也有个事儿告诉你，”凤儿笑着抹了抹眼泪，“我怀孕了！医生说，快俩月了。”

　　那天，庞双高兴地跟孩子一样，一个劲儿地抱着凤儿不撒手。

　　俩人结婚十年，恩爱十年。上天蒙幸，终于有了结晶，只不过这小宝贝可能天生赖着她妈，不肯出来，竟在她妈肚子里多待了一个星期，才肯出来。小丫头生在秋天。

　　凤儿和庞双决定给小丫头取名叫，“乐愿”，寓意平安喜乐，万事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