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集》独虫

2、春夜细语 天终究是黑

　　天终究是黑了起来，黑夜中的渭城异常静谧。只有那百千屋舍中的点点灯光，透露着人间温热。
　　“姑娘，他醒过来了。”在两步多茶铺里，依依看着被放置在两张桌子拼起来的“床上”的书生，对靠坐在窗前望雨的青衣姑娘说道。
　　那姑娘没有回头，眉间却流露出一丝愁绪，只是懒懒的回了一声“哦”。
　　桌案上的书生终是睁开了眼睛，只见一位妇人打扮的清秀女子看着自己，并向那靠在窗前的长发如瀑、身着青衣的女子说话。他挣扎的要起身来，但被依依按下，“别动，安静的躺着吧。”
　　“能说话么，能说的话请讲一下你的来历，为什么要拼死进入两步多？”听到动静，那名青衣回头望着书生问话，语气还是那般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两位姑娘安好，我叫赵潮生，自都城长安而来，到渭城找寻两步多茶铺，求见茶铺主人花朝雾。”话未说完，依依就递上了一盏茶。
　　听此话语，窗前的青衣女子回头看着赵潮生，那双眼睛好似要将他看穿一般。被这样一双清冷的眼眸盯着赵潮生感到有些局促，他只觉得对方是一个清美女子，眼睛亮的出奇，似黑夜中点点星。他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但发觉始终好似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晰。
　　没等赵潮生继续说话，原本懒懒的坐在茶椅上的花朝雾，突然伸出食指，隔空一点，点在了赵潮生的眉心中间，将一团轻盈弹了出来，只见那清影竟然化为了一个女影。
　　“还请二位勿怪，潮生是因为我才被牵连，被黑影所追捕的。”这个魂影望了一眼躺在茶桌上神色苍白的赵潮生，眼里满是一片柔情和愧疚。而赵潮生就又昏睡了过去。
　　那个女子身形的魂魄，着实潦倒、虚弱至极。她看青衣女子后端端跪拜了下去，“柳青樱拜见朝雾仙使，多谢仙使搭救。”原来这刚从外地归来，现靠窗而坐的青衣女子就是两步多茶铺主人花朝雾。
　　花朝雾没有理柳青樱，而是望着花依依吩咐她去倒一杯凝神茶来，等了一些时间，叹了口气说道“起身吧，总不能一直拜下去。”
　　柳青樱心中仿佛松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这时花依依也递给她一杯茶，示意她喝下去，柳青樱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觉得自己的神魂凝固了许多，而不是先前那般虚弱的连清风都惧怕的模样。
　　“还真是奇特啊，原来世间真有青色的樱花啊。”花朝雾看着柳青樱觉得很是奇妙。柳青樱心里一惊，没想到自己的真身一眼就被看穿了。
　　“想必赵潮生使的那法子是你教给他的吧，你还真是不简单啊，竟然知道天谕院。”花朝雾幽幽的说道。
　　天谕院，世间最古老的一座书院，自上古时期就孤隐无迹，就连花依依这个活了好几千年的人也都不知道的存在，竟然被这个半妖所知晓，而且还知晓这两步多铺门的法阵也出自这里。这不由得让花朝雾感到好奇。
　　但花朝雾没有追究柳青樱是如何知晓的天谕院，而是问柳青樱与赵潮生是什么关系，为何被大渊黑影所追捕。
　　原来，两百年前柳青樱是西南黔州之地青灵山上生长的一株樱花树，原本普普通通，花色粉红。有天，她的周身承接了一袭咸水，花瓣颜色竟变成了青金色，她也自此有了灵识。后来，她被上山游玩的一名农家子弟发现，觉得很是奇特，就将她迁到了自家花园。
　　在那片院子里，她就静静的看着那名男子给他浇水施肥、修剪花叶，也看着他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也许是天命如此，或者说柳青樱这株青色樱花带了祥和之气，这名男子一生过得顺遂、无病无灾。
　　一晃六十多年过去，那名男子终是抵不过岁月侵蚀，在儿孙满堂的画面中走完了自己的一生。临闭眼的时候，他好似察觉到了柳青樱的存在，对着这株自己迁回来的青色樱花树说了声“谢谢”。
　　这男子去世后，柳青樱仍是守护着这家老小。但没想到人心难测，在自己要成功化形的那段时期里，她的意识沉睡过去，那一家老小就被有心之人所谋害。等她化形成功醒来之后，发觉自己家在一家富豪的院子里。那富豪一家都是腌臜之人，她所幸就带着自己的本体，潜回了青灵山，在这里开始了孤独的修炼。
　　修炼有成后，她下了山向找寻那个农家子弟的转世之人想报答这人的恩情。在这过程中柳青樱遇到了一名老道，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本体，但没有伤害她，而是缠着她向她索要了一朵樱花。那老道付出的报酬就是告诉了柳青樱在不久的将来，她会有杀生之祸，届时可前往渭城两步多茶铺，找寻到花朝雾或许自己可有一线生机。他还说如果柳青樱，如果到了那地方自己进不去，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可以将心头之血涂抹到铺门上，写上：叩请天谕院主开门几个大字。
　　那时柳青樱压根就不信，觉得那老道是诓她的，但是她也看不出老道的深浅，还是将这事情记在了心尖。
　　别过老道，柳青樱寻着心尖的一丝感应，一路北上。终于是在长安找到了那个农家子弟的转世，就是现在躺在茶桌上昏睡过去的书生赵潮生。
　　说到这里，柳青樱的手温柔的抚摸着赵潮生，看到这个书生呼吸均匀，她好似放心了不少。
　　“那你是怎么变得如此狼狈，被大渊的黑影追捕呢？”没等花朝雾有何说话，花依依忍不住继续追问道。
　　“我也不是怎么清楚原因。就是在我找到赵郎之后，附在了一名赵郎府里外出采买的婢女身上进了赵郎府里，想找个时机催眠赵郎进入他的意识里，追溯过去，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那个护自己六十余载的农家子弟。”柳青樱回忆说。
　　“以你的道行，有诸多可以追缘确认的办法，为何你要采用这种？”花依依继续问道。
　　“是的，我是会好些法子，但是赵郎身上有一层屏障，在远处我的灵力和灵识根本就进入不了他的识海，所以我就采用了这种法子。没成想我进去他的识海后，我很快就确认了他是恩人的转世。但是，就在我想退出的时候，赵郎识海里出现一团黑雾，然后就将我包裹了起来，我也随之失去了意识。只有在每天的正午时刻，那团黑雾才会消失片刻，我也能清醒一会。我意识虽然清醒，但我却还是不能逃出赵郎的识海。要知道妖的原神离开本体太久，本体就会渐渐失去生机的。等到那时，我就从妖变成孤魂野鬼了。”柳青樱说。
　　“所以你最终是想起了那个老道的话语，就利用那点时间，不断对赵潮生进行催眠，让他到渭城来找我。”这是许久之后花朝雾的再次开口问话。
　　柳青樱继续讲了下去，给赵潮生催眠后，他不顾家里人的反对，说是要出去游学访名山大川，家里人也劝解不住，随了台的心愿，让他出游了，向着渭城的方向赶来。起初，一路上平平安安，但后来发觉离长安越远，赵郎晚上做噩梦的时间就越长，等过了天水郡，赵郎识海里的那团黑影便能在现实中化形，只是凡人都看不到。等进入渭城地界后，那黑影似察觉到了什么，开始疯狂的追咬赵郎，想要把赵郎吞噬进去。
　　“再后来就是你们所看到的样子。我竭力挣扎，拼尽全力控制住了赵郎的身体，而后才会出此下策。所幸真的在最后一刻叩开了茶铺的门。”柳青樱满含愧疚的说着。
　　“你这是去报恩吗，到好像是你自己将你的恩人拖进了一桩祸事之中，平添一次灾劫。”花依依看着柳青樱满脸的愧疚知情说道。
　　“依依。”花朝雾一声止住了还要继续往下说的花依依。
　　“也是你们命大，我也是刚从外边回来。”说着这话，但花朝雾心里想的确实其他事情，如，她于半年前接受委派，从那清福之地来到此间，打理这间茶铺。接手后她只出现了一次，便外出去追要差钱，今天才刚回来，就遇到了她的第一单生意，连休息都不让她休息一下。再者，柳青樱口中的那个老道是谁，怎么会对两步多茶铺如此熟悉？那团黑雾来自大渊，柳青樱不识得也就罢了，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一个凡人的识海里？想到这些花朝雾感到有些头大，果然，这地儿就是非人待的地方。先前当务之急是解决面前的这摊事情，否则今晚都不用睡觉了。
　　渭城的春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茶铺内花朝雾吩咐花依依找了个碧玉瓶，对柳青樱说，你如今只是虚弱的魂体，想必你的本体虽然萎靡，但还有生机。你就先藏进这个瓶子里固养元神。“对了，你的本体藏在哪里，让依依放在茶铺的花圃里修养一下吧。”
　　听到花朝雾的安排，柳青樱很是感激，只是她看了看躺在茶桌上的赵潮生，想着该怎么办。
　　“别担心，进了两步多没有人能伤害到他，他的伤已经被依依治好了，就让他在这里躺着吧，依依会给他加床加被子的。”
　　“谢谢朝雾姑娘。”
　　安排妥当后，花朝雾连同略显疲惫的花依依向着茶铺内院走去。
　　“姑娘还听我报账不。”
　　“明天了吧，你也累了一天了，就早点休息吧。”......
　　茶铺外的风铃随着雨声一唱一和，滴答滴答、叮当叮当，好似诉说着这时间数不完的喜悦与哀怨。在渭城的黑夜春雨惊雷里，熄灭了烛火的千家万户也渐渐地进入了梦乡，而天上的黑云却好似在筹备什么，雨停了后都久久的不愿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