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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来踩小水坑吧!” 【是蒲公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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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低语森林笼在薄薄的雾霭里,露水缀满草叶,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气息。温迪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跟在身后的身影。
巴巴托斯仍将自己裹得严实,兜帽边缘那圈长绒簇拥着他的脸颊,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几分。他走得从容,黑色短皮靴踩过草地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偶尔白衬衫袖口露出一点,透明青色的风元素印记袖扣在微光里闪了闪,又隐入斗篷的阴影中。
天色暗得突然。
温迪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望见不知何时聚拢的云层。风里有了潮意,拂过面颊时黏腻腻的。他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雨滴便落了下来。
起初疏疏几滴,打在叶上发出细碎的响。很快雨势变大,连成一片,在林中织起朦胧的雨幕。
温迪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和衣裳。他低头看了看脚下渐渐积起的水洼,眼睛忽然弯成了月牙。
“来踩小水坑吧!”他回过头,冲着树下那道纯白的身影扬起笑脸,“看看谁溅出来的水花更大!”
巴巴托斯站在枝叶繁茂的大树下,正抖着兜帽上沾的雨珠。白色长绒沾了湿意,簇拥在他颈间像一圈融化的雪。他听见诗人的话,抬眸望过去,兜帽阴影下的表情看不清,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温迪已经自顾自踩了起来。
他抬起脚,轻轻踏进面前的水洼,水花溅起细碎的弧线。又踩一下,这回用力了些,水花飞得更高。他像只灵巧又快活的猫,从这处水洼跳到那处水洼,每一次落脚都带起一片晶莹。
巴巴托斯面无表情地看着。
那一脚踩下,水花溅得格外远。
几点泥水落上毛茸茸的雪白斗篷。
神灵垂下视线,望着下摆多出的污渍,又抬眸望向不远处那个毫无自觉的诗人。
诗人恰好回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然后他又踩了一脚。
这回水花直直朝树下飞来,在巴巴托斯的斗篷上添了新的泥点,连那双包裹至小腿的羊毛袜也溅上了星点污迹。
巴巴托斯静静站着,兜帽边缘滴着水。
温迪歪着头望他,像是在期待什么。
雨还在下。
巴巴托斯忽然动了。
他从树下走出,纯白的身影踏入雨中,一步一步朝诗人走去。皮靴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温迪笑眯眯地望着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巴巴托斯抬脚,用力踩进离温迪最近的那处水洼。
水花劈头盖脸溅了温迪满身。
诗人愣住了,雨水顺着湿透的发丝往下淌,流过呆住的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衣裳,又抬头望向面前仍是一脸平静的小王子。
巴巴托斯静静回望,兜帽下的眼睛却亮了些许,那双青苍的翠眸像是被雨水洗过,澄澈得惊人。
温迪忽然开怀大笑。
他猛地转身,一脚踩进旁边的水坑,溅起的水花直直飞向巴巴托斯。巴巴托斯这次躲闪得慢了半步,斗篷上又添新渍,连袖口都沾了泥点。
巴巴托斯低头看了看,再抬起头时,那双眸子里的光芒更亮了。
他抬脚,用力踩下。
温迪笑着躲开,回身又是一脚。
两个身影在雨幕中你一下我一下踩着水花,泥点溅满衣摆,落在白斗篷上,落在羊毛袜上,落在短皮靴的翻毛边缘。
巴巴托斯踩得起劲,唇线抿得紧紧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藏了星星。又一脚踩下去,水花溅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高,他微微一怔,随即又抬脚,比刚才更用力地踩下——
那双眼睛弯弯的,分明是在笑。
温迪看见了,笑得更欢,蹦跳着跑向远处更大的一滩水洼,回过头来冲他招手。
巴巴托斯站在原地望了他片刻,雨落在肩头,打湿了通体雪白的斗篷,袖口的青色袖扣在雨幕里闪着微光,像是亮在另一个世界的星星。
他抬起脚,踩过一路水洼,溅起一路水花,一步一步追了上去。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只剩下噼啪的水响和偶尔压不住的笑音。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过低语森林,一个跑跑跳跳时不时回头,一个不远不近地跟着,脚下却一下比一下用力,仿佛非要分出个胜负才肯罢休。
巴巴托斯踩进一处水洼,溅起的水花比之前都要大,甚至溅到了自己脸上。他愣了愣,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抬眸时正对上温迪含笑的目光。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只是垂下眼,抬脚又踩了一下。
这回力道轻了许多,水花小小地溅开,温顺得像是在撒娇。
雨不知何时停的。
巴巴托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
斗篷溅了大片泥污,羊毛袜上星星点点,皮靴的翻毛边缘糊满了泥浆。他愣住,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踩水坑,溅得满身泥,追着那个诗人跑过半个林子。
他抿了抿唇。
风忽然绕着他轻轻一转。泥污从斗篷上剥落,羊毛袜恢复雪白,皮靴边缘的翻毛重新变得蓬松柔软。那些水渍迅速干涸,连发丝间沾的雨珠都被风卷走,整个人又变回那个洁净矜贵的千风君主。
他抬起眼,正想说什么——
一张脸凑了过来。
温迪不知什么时候靠得这样近,近到几乎要贴上他的面颊。诗人的发丝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披风上的泥浆糊成一团,整个人乱糟糟得像一株刚从泥地里拔除的蒲公英。
巴巴托斯往后仰了仰,避开那张凑过来的脸。
温迪往前跟了跟,又凑近些。
巴巴托斯再退。
温迪再跟。
“诗人。”巴巴托斯开口,嫌弃之意溢于言表,“好脏。”
温迪眨了眨眼,眸子里满是笑意。他非但不退,反而又往前凑了凑,湿漉漉的发丝蹭过巴巴托斯的脸颊,留下一道水痕。
巴巴托斯僵了一瞬。
他抬起手,按在温迪脸上,把人推开。
温迪被推得往后仰了仰,笑着站稳,然后——整个人都扑了过来,脏兮兮的披风贴上刚弄干净的斗篷,泥浆蹭上雪白的长绒。
巴巴托斯僵硬低头,看了看又刚弄脏的斗篷。
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笑得无辜又快活的诗人。
他闭了闭眼。
停歇的风忽然就动了。
不是刚才那样轻柔的微风,而是带着几分力道的气流。它绕着温迪转了一圈,将那些泥污、水渍、狼狈的痕迹尽数卷走——然后重重拍在他脸上。
温迪被拍得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已经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发丝蓬松柔软,披风整洁如新,整个人清爽得像是刚从晨曦中走出来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巴巴托斯,弯着眼睛笑起来。
巴巴托斯已经转过身,兀自朝前走去。
温迪快步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生气了?”他歪着头,凑过去看巴巴托斯的脸。
巴巴托斯目不斜视。
“小王子?”
还是没反应。
“巴巴托斯大人?”
那双青苍的眼眸终于转了过来,淡淡扫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好啦,”温迪弯着眼睛笑起来,一把拉住巴巴托斯,“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穿过低语森林,绕过几处山坳,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掩埋的小径走了许久。
风从山坳深处吹来,拂过面颊时带着些陌生的气息——青涩的,清苦的,熟悉的。
巴巴托斯抬眸,前方只看见连绵的山壁与杂生的灌木,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温迪忽然停了脚步。
他站在一处山壁前,转过身来,冲巴巴托斯眨了眨眼。那面山壁覆满青苔与藤蔓,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不同,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藤蔓掩映间隐约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窄得几乎容不下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这里。”温迪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那道幽深的裂隙,“小心些。”
他说完,自己先侧身挤了进去。
巴巴托斯站在缝隙前,看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缝隙比看上去更深。两侧是潮湿的岩壁,生着暗绿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腐烂的气息。光线从身后透进来,又被前方吞没,走了十几步,眼前几乎暗得看不清路。
巴巴托斯走得从容,脚下踩着松软的腐叶,偶尔有水珠从岩缝滴落,还未落在兜帽边缘,又被风拂去。
前方忽然亮了。
他踏出缝隙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藏在群山褶皱里的谷地,四周是高耸的峭壁,将这一方天地隔绝成与世无扰的秘境。风从谷口涌入,拂过整片起伏的坡地,掀起层层叠叠的白浪——
是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