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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风无所不在。” 【风从来不 ...

  •   「三碗不过岗」的生意一如既往热闹,田铁嘴的说书声混杂着竹椅吱呀的响动,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织成一片市井烟火。钟离坐在惯常的位置,手边一盏清茶,静静听着台上那段关于岩王帝君降服海怪的旧事,神情专注而疏淡,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空与派蒙穿过几张散桌,在他对面落座时,钟离的目光才从说书先生身上收回,落在那张略显凝重的年轻脸庞上。
      “坐。”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派蒙迫不及待地开口,小嘴叭叭将冒险家协会的委托、那座藏匿于深山中的地底遗迹、以及遗迹深处的景象一股脑倒了出来。她说得有些凌乱,但关键之处一字未漏——倒悬的七天神像,被替换的宝珠,以诡异祈祷姿势跪地死去的盗宝团成员,以及随后袭来的深渊使徒。
      钟离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唯有那双鎏金色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极不易察的暗流。
      “……倒悬的风神像?”
      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派蒙用力点头,难得没有插科打诨。空则一直注视着钟离的反应,试图从那副永远从容的面容上读出些端倪。
      钟离沉默了片刻,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但空注意到,那盏茶他并未再饮。
      “此事我知道了。”钟离抬眸,目光与空相遇,平静中带着某种沉淀后的笃定,“我会去寻那位吟游诗人谈一谈。先前那场因意外中断的约见,或许正是为了今日之事。至于你们……”
      派蒙眨了眨眼,忽然冒出一句:“是要避开卖唱的吗?”
      钟离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却摇了摇头。
      “风无所不在。”
      他只说了这五个字,语气淡然,却让派蒙莫名缩了缩脖子,总觉得这话里藏着什么她听不懂的深意。
      空却懂了。
      这不是要自己避开温迪,因为也避不开。
      但自己能以“个人”的身份,去看那些温迪视线之外的东西。
      ——去看风未曾吹拂的角落。
      空郑重地点头。
      “我会去查。”他的声音低而稳,“以个人身份。”
      钟离赞许地颔首,端起茶盏,向两人微微致意,那姿态温和却分明是送客的意味。派蒙懵懵懂懂,空已经起身拉着她离开。
      走出几步,旅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钟离仍坐在原地,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穿过茶馆的喧闹,穿过街巷的烟火,落在谁也无法触及的远方。午后的光影缓缓移动,那张沉静的脸便在这明灭之间,显得越发深不可测。
      他在想什么?
      空收回视线,带着这个疑问,踏入了璃月港的人流。
      田铁嘴的说书声还在继续,讲的是岩王帝君以枪镇海、庇护众生的旧事。钟离端坐原处,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许久未动。
      风扬起茶摊外的幡旗,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钟离抬起头,望向远处蒙德方向的天空。那片天空湛蓝如洗,看不出任何异常。
      巴巴托斯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又一次浮上心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钟离想起了石门那个夜晚,老友抱着失控的少年神明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那样紧的姿态,那样决绝的庇护,仿佛怀中的是整个世界唯一不能失去的存在。
      那枚被辗转递来的摩拉,那位身怀岩神祝福的异世风神,那场因意外中断的约见,如今又多了一座被亵渎的神像——
      这一切,当真只是偶然?
      但……风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吹起。
      那个终日抱着竖琴、笑嘻嘻讨酒喝的吟游诗人,此刻又在想些什么,又在谋划些什么呢?
      钟离端起茶盏,水面倒映着他的眉眼,沉静如千年磐石。只有那极轻的、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消散在说书人抑扬顿挫的惊堂木响里。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从枝叶间漏下,在草地上投出拉长的、金红色的影子。风从果酒湖的方向来,裹挟着水汽与青草的清苦气息,拂过草地时发出细碎的簌响。
      钟离在橡树下找到了那个绿色的身影。
      吟游诗人倚在粗壮的树身上,怀里抱着春之琴,手指却并未拨动琴弦,只是静静搭在上面。他的视线越过层叠的山林,落在远方若隐若现的千风神殿的残迹上,侧脸在夕阳的逆光里显得异常安静,那双惯常盛着笑意的翠色眼眸此刻盛着的,是一种钟离见过却极少在他身上看见的东西。
      沉凝。
      或者说,疲惫。
      钟离的脚步声并未刻意放轻,踩过草地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温迪没有回头,却轻轻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扰风中的什么。
      “我猜你不是来找我庆祝你终于退休了的?”
      他在笑,嘴角确实弯了弯,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翠色的眸子仍旧望着远方,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遮住了里面可能翻涌的情绪。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温迪身旁负手而立,同样望向那片荒颓的遗迹。风吹动鳞纹的衣摆,也吹动他垂在身后的发尾,那张沉静如岩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唯有金眸深处,沉淀着悠远的思量。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醇厚平稳,如同磐岩的低语。
      “那日石门之事,我一直在想。”
      他没有说想什么,温迪也没有问。
      风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吹过草叶,吹过岩石的缝隙,吹向更远的山野。温迪的手指动了动,指尖无意识划过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响音。
      “他去了千风神殿。”温迪忽然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风听。翠色的眸子里映出远方残破的石柱轮廓,那里面翻涌着什么,却又被什么压抑着,最终只化作一片平静的波澜。
      钟离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你在意的人。”
      “是啊。”温迪笑了笑,这一次笑意终于真实了些许,却带着一种钟离难以言说的复杂,“所以才只能任他去。”
      这话说得奇怪。
      钟离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但可以说给风听。而风,无所不在。
      沉默在山岗上蔓延。远处的云层聚了又散,夕阳的最后一抹光在草地上流淌,如同时间的河。温迪的手指仍旧搭在琴弦上,却没有拨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搭着,像是在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摩拉克斯,”温迪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你说,风从远方来,会把什么带来,又会把什么带走呢?”
      钟离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望向千风神殿的遗迹,望向那些被时光冲刷成残骸的石柱与断壁。那里的风与别处不同,带着一种幽深的、仿佛来自时间深处的凉意。他知道温迪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温迪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瞬间便被风吹散。
      “有些生命,不是活着,也不是死去。”他望着远方,翠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天边燃烧的晚霞,“就像是……停在了那一刻。生命被凝固在死亡降临的前一瞬,既不向前,也不向后,就那么停着。像琥珀里的虫,像冰封的花。”
      诗人的声音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他。
      “兹白。”
      这个名字从钟离口中说出,不是询问,而是陈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温迪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一直注视着,根本无法察觉。
      温迪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她的生命被凝滞在消散前的千万分之一秒。”钟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那是……时间的绝罚。”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几片草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温迪终于转过头,看向钟离。那双翠色的眸子里此刻盛着的,是钟离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无奈,有疲惫,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悲悯,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如同燃烧过后的灰烬般的东西。
      “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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