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敬自由。” ...
-
钟离沉默了。
风吹动两人的衣袂。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短促，很快便被风声淹没。夕光在天边明灭，投下最后一缕暖色调的光，在草地上、在岩石上、在两张同样沉静的脸上流淌。
钟离的目光落在温迪侧脸上，鎏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不易察的波动。
“时间的绝罚……”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我原以为，那是兹白独有的境遇。”
温迪摇了摇头，唇角的笑意淡得像一缕将散的雾气。
“一样，但也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他……「生」赋予了生机，「死」否认了死亡，时拒绝了时序，「空」隔绝了空间。”
没有更多解释，但钟离懂了。
那不只是将生命停滞于死前，而是四道至高权柄共同作用下的、悖逆常理的“存在”。
钟离沉默片刻，鎏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摩拉克斯，”温迪轻声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如果你发现，你脚下的土地……不是你以为的那片土地，你会怎么做？”
这话说得隐晦，隐晦得像风中的呓语。
但钟离听懂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望向远方，望向那些在岁月中伫立千年的山峦，望向那些被风吹拂千年的草木，目光悠远而沉静，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风景，看见了更深处、更久远的东西。
“我会去走一走。”他说，声音沉稳如山，“用我的脚，去丈量那片土地。”
温迪笑了，这一次的笑意终于抵达了眼底，虽然那里面还藏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你要快一点。”他说，“风有时候，可不会等人。”
钟离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他没有问更多，也没有追问那些藏在这句话背后的真相。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只能自己去发现。正如他方才所言，用脚去丈量，用眼去见证。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却并不凝滞，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默契。两个相识数千年的故人，站在渐暗的天色下，望着同一片风景，想着各自的心事。
风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带走无法言说的缄默，吹向更远的地方。
“他去千风神殿,”温迪忽然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忧忡，“是去见……‘母亲’。”
钟离的目光微微凝住。
“这个世界的「时间」在回应他的呼唤。”温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止一次。”
钟离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你担心。”
不是询问，是陈述。
温迪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远方那若隐若现的神殿残迹上，翠眸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一位……”他无声呢喃了某个名字，像是咀嚼着什么，“时之执政，原初之影，时序之母，千风之神……可在他的世界里，唯有‘母亲’这一重身份。”
钟离听出了他话中的重量。
“在他的世界里。”他重复。
温迪点头。
风忽然停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暗交织的暖色光晕。
钟离的目光转向温迪，眼底沉淀着悠远的思量。
“说来，那位旅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平淡，“你似乎……很是看重。”
温迪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这个嘛……”他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说，“不如换个问题——比方说，如果一个人在做梦，梦里谁说了算？”
钟离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温迪自顾自说了下去：“当然是做梦的那个人啦。梦里再厉害的角色，也会顺着梦主人的心意走——更遑论人一醒，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说得轻松，像是在聊什么无关紧要的趣闻。
但钟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没去追问那位旅者的来历，也没有追去温迪为何要引导那个旅者去相信某些东西。他只是轻轻颔首，接受了一个无需言明的答案。
风神的算盘，打得比任何人都远。
“话又说回来，”温迪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玩笑意味，“我最近倒是有点小苦恼。”
“哦？”
“有只小鸟，”温迪望着远方，像是在讲什么童话故事，“看见沼泽里有颗果子，闻着香甜，看着漂亮，就傻乎乎飞下去啦。谁知道那果子底下是烂泥，陷进去就出不来。”
“我想把那只小鸟放飞。趁它还没陷得太深，趁它还能飞。”吟游诗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酒馆里随口讲的趣闻。
但钟离听懂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沉稳如岩。
“腐朽自当为无辜的生命让行。”
温迪转头看他，翠眸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后弯成了两道月牙。
“不愧是见多识广的岩王爷，这话说得可真漂亮。”他笑起来，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酒喝，“等改天我谱个曲儿唱一唱，在酒馆里赚了摩拉，再请你好好喝上一杯。”
“那样的果子，”钟离忽然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夜的酒够不够喝，“多吗？”
温迪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果子嘛，沼泽里到处都是。”他说，话锋一转，“不过能把那只小鸟骗下来的……大概也就那么一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毕竟那颗果子，闻着香，看着甜——可惜果肉早就烂透了，发酵成了酒。小鸟哪见过这个？”
钟离闻言，难得地弯了弯唇角。
“难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那位小客人，怕是不胜酒力。”
温迪笑着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这酒，”钟离突然问，“你请那群女士品鉴过？”
“找过了。”温迪笑了下，声音依旧轻快，却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而且，我还发现，在另一个时间上，‘我’好像也这么干过，或许还另外做了些什么。不过嘛……”
他摊开手，耸了耸肩。
“显然，现在还不是寻找答案的时候。”
钟离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
风重新吹起，掠过两人之间那片短暂的沉默。那些藏在这番玩笑背后的东西，无需再说，也不必再说。
“摩拉克斯。”温迪的声音忽然又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钟离侧过头。
温迪没有看他，目光仍旧落在远方，落在那些无法被看见的、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方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有一天，小鸟还没有飞走，而风停了……”
他没有说完。
钟离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度。
“岩山依旧在。”
温迪见状，笑得更加开怀，举起并不存在的酒杯朝老友虚虚一敬。
“敬自由。”他说。
钟离望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
“敬生命。”
他说罢，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橡树下只剩下吟游诗人孑然一身，他怀中抱着春之琴，目光投向远方。
风吹动他的发丝，吹动他的衣角，吹动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飘向更远的地方。
许久之后，他轻轻拨动了琴弦。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敬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