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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那是他允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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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低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间响起,像一片羽毛坠入深渊。
那声音太轻,仿佛怕惊扰什么,又或许连巴巴托斯自己都不敢确信这一声呼唤是否会被回应。
千风神殿沉默着。
月华如水,在残垣断壁上流淌成无声的挽歌。
巴巴托斯垂下眼帘。
他在日晷基座前抱膝坐下,像一只收拢羽翼栖于危崖的白鸟。月光浇在他身上,将那身纯白斗篷浸得愈发清寂。
他望着夜穹,没有眨眼。
繁星密布,星河横贯天顶。那是与故乡相似的星空——却每一颗都不曾照耀过他的蒙德,他的神殿,他的母亲。
“……我想回家。”
无人应答。
神明将下颌埋进膝间,青色的发尾从兜帽边缘滑落,垂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闭起眼,听见风声穿过残垣的罅隙,呜咽如泣。
他又唤了一声,比方才更低,更轻,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近乎祈求的希冀,像一个迷途太久、终于决定向母亲求助的孩子。
“……母亲。”
然后——
时轮在日晷表面悄然亮起。
金色的沙从虚空中无声淌落,一圈圈漾开时间的涟漪。
巴巴托斯倏地站起转身,青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日晷石面上,一轮虚淡的时轮缓缓转动。那近乎透明的、薄如蝉翼的一圈光晕,如月华落入静湖,轻柔、哀矜、带着历经万古沧桑的疲倦。
又或许,更像久远的梦即将醒转前的最后一瞥。
时轮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显现。
那是他太过熟悉的轮廓。
如月光凝就的银白长发垂落至脚踝,发尾流淌着时之沙的金色微光。
衣袍是比月色更清冷的素,纹样泛着黎明将近的天青。
风在身周盘旋,温柔而缱绻,像是在轻轻拥抱。
他向前迈出一步。
又停住了。
“……伊斯塔露大人。”他改了口,声音发涩,尾音压得极低。清澈的绿眼睛里漾着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它坠落。
光影中的女神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从他微乱的发丝、苍白的脸颊、攥紧衣角的手指上一一掠过。
然后,她轻轻地、沉沉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如千风穿过时间的罅隙,带起金色的沙尘纷纷扬扬,温柔得令人心碎。
巴巴托斯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仰起脸,与那道虚影对视。
他应该满足的。
他应该像从前每一次见到母亲那样,迫不及待地奔向她的怀抱,把那些积压已久的委屈与困惑尽数倾诉。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将即将冲破堤岸的情绪死死按在心口。
“巴巴托斯。”
她开口。
声音仍是他记忆中的、柔软的、如同风铃轻响的声线。可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回响,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无尽的死亡、无尽的绝望,才终于抵达此处。
巴巴托斯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已经太久,想说他每天都在寻找回家的路,想说他遇见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总是笑着哄他开心的诗人、一个会为他编发辫、为他弹琴、为他摘下蒲公英轻轻吹散的、温柔又狡黠的骗子。
想说他被那些秘密压得喘不过气,却仍不舍得质问。
想说他很累。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沉默。
伊斯塔露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金眸中有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心碎的哀愁。
“我的孩子,你在害怕。”伊斯塔露的声音如风拂过水面,温柔而笃定,“你害怕你寻到的答案。你害怕你信任的那个人,在你不知晓的暗处选择背叛。”
巴巴托斯猛地抬起头。
“……您知道。”
这不是疑问,是确认。他的声音发紧,指尖陷进掌心。
伊斯塔露的虚影微微侧首,她的目光掠过千风神殿残破的石柱,掠过远处沉睡的原野与城邦,也掠过了时间轴外。
“一如你的故乡,这个世界……”她轻声道,“正在走向同样的终局。”
“……”
“不必否认。「时间」早已见证终章。”
光影中的女神伸手——没有实体,只是虚淡的轮廓。可巴巴托斯仍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温柔的抚触,像许多年前,在世界树枝桠间,母亲为他拂去睫羽上沾着的碎金。
“他早已知道结局。”伊斯塔露的语气如此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被时光磨去棱角的、古老的悲剧,“他知道这个世界终将归于虚无,知道他所守护的一切、所爱的一切、所珍重的一切……都将湮灭于无法逃脱的漆黑命运。”
她的目光落回巴巴托斯脸上。
那双金眸中带着无尽的、近乎悲悯的哀伤。
“于是,他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
巴巴托斯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不是愤怒。
不是被背叛的惊愕。
而是某种早已在黑暗中滋长、却始终不敢正视的恐惧。
“他和深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深渊从不会予人真正的救赎,只会吞噬一切。他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歧路,而终有一天……”
他听见伊斯塔露叹息般的声音。
伊斯塔露的目光越过巴巴托斯,落向遥远的、蒙德城的方向。
落向风起地的橡树。
落向坐在高枝上、拨弄琴弦的翠衣诗人。
“他想改变他所见的结局,为了他所在乎的一切。”
她轻轻叹息。
虚影的轮廓轻轻摇曳,时轮的光晕在风中泛起涟漪。
“他在乎的,是这个世界里所有尚未唱完的歌谣、所有尚未抵达终点的旅途、所有尚未凋零的花。他在乎的,是那些仍旧相信风神会在节日降下祝福的孩子们,是那些在酒馆里为他的琴声举起酒杯的醉客,是那些在晨曦中推开窗户、让风吹进房间的、平凡的蒙德居民。”
“他想要拯救这个世界。”
巴巴托斯怔怔地站在原地。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要拯救这个世界。”
他重复着母亲的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入深潭的羽毛。
伊斯塔露注视着他。
“……为此,他与深渊做了交易。”
这句话如同一把冰刃,无声刺入巴巴托斯的胸口。
他抬起眼帘。
那双翠眸中翻涌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的光。
“……什么?”
伊斯塔露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目光仍旧那样温柔,温柔得像一把正缓慢剖开他心脏的、无刃的刀。
“你还记得那座被污秽浸染的倒悬神像吗?”
巴巴托斯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记得。
他如何能忘。
那夜在誓言岬,当他动用权柄强行扩张感知时,所窥见的那一幕——原本应当伫立山崖、俯瞰碧波的神像,早已被连根拔起,倒悬于幽深的地下空洞。宝珠被凿去,石像表面爬满暗紫色的污秽纹路,如同寄生藤蔓般缠绕着神像。
那是亵渎。
是对高天、对神灵、对信仰、对蒙德赤裸裸的亵渎。
时与风的母亲用悲悯的目光注视着千风的爱子,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得知残酷真相的孩子。
“……那是他允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