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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伊斯塔露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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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车塔顶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黑猫在巴巴托斯怀中突然站起,脑袋顶了顶神明的下颌,在对视时用长长的尾巴不轻不重抽在了苍白的手腕上。在打过招呼后,碧翠的眼眸转向风起地方向,瞳孔在月光下骤然收缩成细线。
这姿态并非警觉,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又或者,告别。
巴巴托斯还有些恍惚,
风从远方来。
又带来了他不愿听闻的消息。
那缕细风缠绕在他腕间,如同温柔又残忍的锁链。时之沙漏下金色的尘埃,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而冰冷的光芒——那是时之沙的残响,是千风从时间轴外带回的回音。
他再次“看见”了。
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绿色。
也看到了另一个金色的人影。
永远明媚温煦的诗人,此刻神色凝重如寒冰。那双惯常含着笑意的绿眸,正注视着面前的少女,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审慎与锋芒。
巴巴托斯骤然攥紧了手指。
少女开口了。
唇齿开合间吐出的音节被时和风的碎片捕捉,辗转千万里,终于落入此地神明的耳中。
“我们做的越多,‘祂’的手段也会越激进。你必须……”
诗人的侧影静默了片刻。
他垂着头,看不清神情。缀着白花的绿帽压得很低,在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唯有垂在肩侧的发辫在凝固的时空中依旧泛着微光——那是巴巴托斯太过熟悉的光芒,那是属于风元素的、温柔的青色。
而后诗人抬起头。
他的嘴角带着笑。
那是一个太过平静的笑容,没有平日的狡黠与促狭,没有刻意的撒娇与捉弄。那笑容淡得像一缕将要散尽的晨雾,温柔得像融在蒲公英绒伞里的、三月的日光。
“我会处理好的。”
诗人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
“他不会有事。”
“那你……”
少女的声音轻得像即将消散的雾气,后面的话被刻意压得更低了。
风骤然断去。
巴巴托斯瞳孔震了震。
他仍是安静坐在清泉镇的风车塔顶。
月亮悬在同样的位置,星河无声流转。
一切如旧。
——一切不再如旧。
指尖残留的金沙正一点点黯淡下去,像将熄的烛火,像落进掌心的雪。
巴巴托斯低下头。
他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微光,神情空茫。
又是……这样啊……
那些未知的盟约,那些被刻意隐蔽在时间轴外的会面,那些只属于“风之执政”与“深渊公主”之间的、旁人无权窥探的秘密。
诗人藏起一切他的不喜欢,只将那些明亮又温暖的东西留给他。对他笑,对他撒娇,对他展露出明亮又纵容的神情。诗人会牵着他的手走过蒙德的每一寸土地,在他不设防时小小地恶作剧一下,又嬉笑着讨要一杯好酒。
他那样好,好到他几乎背叛了自己。
可——
巴巴托斯缓缓收拢掌心。
那些金沙在他攥紧的指缝间彻底熄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黑猫仰起头望他,碧翠的眼睛里映着神灵的苍白面容,以及那过于平静以至于显得空洞的翠眸。
他垂眸,与猫对视了片刻。
“……你一直都知道的,对吧。”
不是质问,不是谴责,只是一句低低的陈述。
黑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它只是用那样安静的目光望着他,像望着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又像望着某个已经无法挽回的过往。
巴巴托斯松开了手,掌下的皮毛便如流沙般滑走。黑猫轻车熟路攀到神灵肩头,在他侧头的刹那,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紧抿的双唇,留下一点冰凉的印迹。而后纵身跃下塔顶,一如它每一次的到来与离去那般,迅速消失在夜色与阴影里。
他低头,将身边懵懂无知的风史莱姆再次抱回怀里,指尖拂过它半透明的凝胶身体,触感仍是那熟悉的微凉。
他想他应该留在这里。
等到日出,等到晨风再一次吹过清泉镇的风车,等到那个诗人像往常一样溜达着晃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讨一口酒喝,再胡说八道一些不着边际的趣闻。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许多个夜晚独自坐在教堂钟塔尖顶时那样,像被黑猫蹭过脸颊却不敢伸手挽留时那样,像听见诗人吟唱“为一朵花的开放”却不知那朵花是谁时那样。
他安静地,固执地,维持着千风君主应有的矜持与风度。
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风。
——他做不到。
做不到再继续自欺欺人。
巴巴托斯站起身。
被放飞的风史莱姆发出一声疑惑的咕哝,晃晃悠悠地飘起来,试图再次蹭进他怀里。可这一次神明没有回应它的亲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白绒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角,和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下颌。
“……我要去一个地方。”
他开口,声音很轻。
不知是在对风史莱姆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风史莱姆懵懂地眨了眨那对豆豆眼。它不明白风的主人为什么忽然变得这样沉默,不明白四周的风为什么这样冷。
巴巴托斯没有解释。
骤然扬起的夜风卷起了神明斗篷下摆,也卷起垂落肩侧的、末端泛着微光的青色发尾。
清泉镇的风车塔顶,只余一只迷茫的风史莱姆,与一缕缓缓消散的、青色的风。
可仓促远去的那缕风太急、太凛冽,几乎带着逃离的姿态,卷过沉睡的山野与原野,惊起了几只在夜枝上栖息的团雀,又很快被更深沉的夜色吞噬。
黑猫蹲坐在屋顶的烟囱上,静悄悄望着风消失的地方。
很长的时间里,它一动未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月光下的雕塑。而后,它仰起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
那声音像风动,像叹息,更像一个终是没能唤出口的名字。
千风神殿的残垣在月光下覆着一层薄霜似的银白。
这座的古老祭所早已荒颓多年,石阶生满苔痕,廊柱爬满风蚀的裂纹。那些曾经镌刻着神圣符文的壁面如今只剩模糊难辨的刻痕,被漫长的岁月磨去了棱角,也被人们遗忘在尘封的故纸堆里。
可巴巴托斯记得。
他记得千风神殿在他诞生的世界里是什么模样——那是宏伟壮丽的殿堂,亦是母亲抚育他长大的、温柔的归处。那里的石阶没有青苔,廊柱没有裂纹,每一道符文中都流淌着时之沙的金色微光。
母亲会在晨光初现时用风梳过他睡乱的额发,会在暮色四合时将他抱上高台眺望西沉的太阳。
那里是他的家。
他想回家了。
想回那个有蒲公英海、有四方眷属、有母亲注视的蒙德。
巴巴托斯站在残破的日晷前,像无数次幼时在神殿中跟随母亲那样,安静地、沉默地,将自己交付给亘古流转的时之沙。
——可他还不能回去。
谜题未解,归途未明,诗人还陷在因他而起的困局里。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石面上,与那些被风化得几乎消失的刻痕重叠。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夜风都放缓了脚步,久到云层遮蔽了明月又缓缓移开,久到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名为“委屈”与“茫然”的情绪终于无声漫上眼眶。
他轻轻开口,像蒲公英种子落在雪地上。
“……伊斯塔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