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GB]》冬至小暑

11、拾壹

　　11

　　笑过之后，季靖珩反应很快地付完菜钱，绕出菜市场才点击“退还”，然后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他就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幸亏他们的关系拉近了些。
　　换做以前的话，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给她打电话，就连发信息都得斟字酌句好久。

　　季靖珩说话的语调轻缓，音量也低，极尽耐心与柔和，与面对赵骏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怎么会突然给我转钱呢？谢婧晗，我有钱的，你不用担心。”

　　倘若真的没钱，他宁愿去要饭，也绝对不可能去麻烦自己喜欢的姑娘。
　　这是他一个人的事情。

　　十一月的天黑得很快，这会儿已经看不见残余的夕阳，隐约得见高悬于天际的月亮。
　　清辉四溢，灼灼光华。

　　谢婧晗刚离开饭店，缓步往回走，身边的林谷指了指便利店的方向，以口型问她：
　　‘要不要去？’

　　谢婧晗摇摇头，顺势抬手挥别。
　　她耐心等候红绿灯变换，仰头看了一眼逐渐变暗的天色，说话风格依然直白得很。

　　“没为什么。”
　　她对他说，“你直接收下就行。”

　　谁能忍受得了心上人说这种话？
　　明明是一本正经的腔调，做的却是关心人的事情。

　　季靖珩的心不受控制地软成一滩水，本就薄弱的防线被她轻而易举地击溃，当场破碎成飞灰。
　　他咬住下唇，暂时没说话，试图掩饰声线的颤抖。

　　“……”

　　“怎么了。”
　　谢婧晗总能把疑问句说成陈述句，有种一板一眼的严肃感，“有什么问题。”

　　季靖珩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步履缓慢地往家走。
　　心脏发疯似的狂跳，砸得人头晕目眩，飘飘欲仙。

　　他并不打算向谢婧晗灌输自己认定的“法则”，而是轻哄一般，顺着她的意往下说：
　　“我收了，我收了。”

　　“嗯。”
　　对于他的乖巧回答，谢婧晗感到相当满意，穿过斑马线时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些。
　　“那就好。”

　　她从未听过季靖珩提起家人，想来应该是关系不佳，或者说并没有住在一起。
　　职高的学费不便宜，租房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他独自一人扛下所有，肯定很不容易。

　　想到这里，谢婧晗颇有些严肃地提出建议：
　　“季靖珩，我们以后不要在外面下馆子，骑车的时候带一瓶水就行。”

　　“我们”、“以后”。
　　这两个词语所代表的含义太过深刻，眼前似乎自动浮现出与之相对应的美好画面。

　　被叫到名字的人心口一颤，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谢婧晗言辞间包含着的关切之意。
　　有那么一瞬间，季靖珩遗憾于自己走得太快，合该留下来见她一面才是。

　　“好，知道了。”
　　他低声应道，“我听你的。”

　　稍微缓了一会儿，季靖珩陡然清醒过来——不能黏得太紧，更不能给她添麻烦。
　　临近放学时间，校门口周围有那么多人，万一被谢婧晗的同学看到他们走在一块儿怎么办？

　　在面馆里说上两句话倒没什么，毕竟他是正儿八经地搞兼职，而她是顺道吃个饭。
　　并肩走在外面就是另一种情况，实在是太过显眼了。

　　溱城一中的校服是蓝白色的，较为宽大的冬季外套总会将谢婧晗衬托得更加纤薄。
　　带着几分易折的脆弱感。

　　至于他，一身黑。
　　用赵骏的话来总结一下就是——
　　‘你他妈看着就不像个好人！跟衣服无关，不要老是胡乱甩锅！哪怕你身披袈裟作诚心拜佛状，也得归类于亟待净化的第一恶种！’

　　季靖珩不得不承认，赵骏说得挺有道理，特别是第一句。
　　他向来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再怎么指指点点也不会少块肉，更何况，没人敢当他面说。

　　可她不一样。
　　他不愿让喜欢的姑娘承受非议。

　　“你要回去上晚自习了吗？”
　　季靖珩笑着询问，无论如何也听不出异样，只有温柔地叮嘱。
　　“谢婧晗，今晚降温了，记得多穿一点衣服哦。”

　　谢婧晗正在上楼，轻轻地“嗯”了一声，也跟着提醒他：
　　“你别再穿短袖，会冷。”

　　“明白~”
　　对面那人应得利落，随后传出些许钥匙开锁的动静，“我到家啦。”

　　“嘟——”
　　语音通话结束后，谢婧晗已经站在教室外面了。
　　走廊上人来人往，赶着晚自习开始前的最后几分钟，再去找朋友叨几句闲话，或是匆匆忙忙上个厕所。

　　【通话时长10：31】

　　白色小方框显示的字样如上。
　　谢婧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从校门口到教学楼仅仅几步路的距离，她能走这么久。

　　不过愣神归愣神，她很快注意到聊天界面正中间的那行灰色小字：
　　【对方已退还500元】
　　具体操作时间在他们打电话之前。

　　谢婧晗：“……？”

　　说好的“乖巧”呢？
　　原来全是假的？

　　莫名感觉有些无奈，谢婧晗沉默片刻，终归还是放弃了强行打钱的方式。
　　踏入教室前，她给季靖珩发了一条消息：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季靖珩秒回她。
　　【跟你同一天~】
　　【不过我比你大一岁哦！】

　　谢婧晗坐回座位，将手机收好，微蹙眉头，难得流露出些许茫然的情绪来。
　　每年的生日她都在家里过，从未邀请同学一起，基本没人清楚她的生日是12月31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可他为什么会知道？
　　谢婧晗百思不得其解，在脑海中留下了一个醒目的问号。

　　·

　　十一月底，谢婧晗连同其他同学一道，乘坐大巴车去另一个重点高中科技中学参加物理竞赛。
　　林谷坐在她身边，双手以掌心相贴在一起，紧闭眼睛，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谢婧晗有些疑惑。
　　于是她凑近了才听见对方正在求神拜佛，态度分外虔诚。

　　“南无阿弥陀佛，求佛菩萨保佑我一切顺利，心想事成！稳稳挺入决赛，不至于一轮游！天灵灵地灵灵，心诚则灵，有求必应！……”

　　谢婧晗：“？”

　　她本想稍微安慰一下林谷，听完顿时无言以对。
　　这题超纲了，请听下一题.jpg

　　谢婧晗坐直了身体，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草木，心如止水，毫无波动。
　　她自认为前期准备充分，不需要任何“求助”，万一预赛没通过，那也是她技不如人。
　　大不了下次重新来过。

　　恰在此时，放在校服外套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她点开一看，果不其然又是那只戴墨镜的大胖猫，稳稳地排在消息列表最上方。

　　09：21
　　禾：
　　【紧张吗？】
　　【大胖猫挥爪子打招呼.gif】

　　谢婧晗的好友不多，基本都是同学主动加的，偶尔找她问题目，她有空就会回。
　　而且她不习惯留备注，因为没办法将某个人的名字和TA的脸对上号。

　　除了季靖珩。
　　她清楚地记得他的模样，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一样。

　　很神奇，也很独特。
　　至少别人在她眼中，总是自带马赛克式模糊效果。

　　谢婧晗并未细想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微垂眼睑，单手打字。
　　【不紧张。】
　　【现在有点想吃牛肉面。】

　　话题的跨度有点大。
　　但是没关系，他应该会懂她的。

　　与此同时，聊天界面最上方出现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暂时取代了季靖珩的昵称“禾”。

　　谢婧晗略感好奇。
　　他想说什么？

　　于是她耐心地等待着。
　　“正在输入中…”频繁出现，又很快消失，整个步骤重复多次。

　　09：24
　　禾：
　　【那你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那我去老字号面馆打包一份牛肉面，带到科技中学门口给你可以吗？】
　　【你大概几点结束？】

　　第一条内容刚发出去没两秒钟就被季靖珩撤回了，根本原因在于手上的动作快过大脑思考。
　　仔细一想，又觉得以他俩目前的关系来看，这话说得太过唐突。

　　但他万万想不到——
　　谢婧晗亲眼见证了全过程。

　　【嗯，我去你家。】
　　谢婧晗简短地回复道。
　　不给季靖珩任何找补的机会。

　　坦白来说，一个女孩子孤身到男生家里做客，即使关系再好，也多少有些风险。
　　可谢婧晗并非脑子一热、冲动地做出决定，更不算一味地附和。

　　家里有两个从警的哥哥，谢婧晗很早就跟着他们，有针对性地学过格斗技巧。
　　尽管体能方面还算不上非常优秀，但对付男性如何“一招制敌”，她极其擅长。
　　底气十足，自然丝毫不惧。

　　更重要的一点是……
　　不知是从何而来的预感，谢婧晗确信季靖珩不会伤害她。

　　当天的竞赛考试进行得非常顺利，谢婧晗离开考场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
　　假如说考前的把握差不多有五成，那么考完以后已升级为九成九。

　　“小婧，我们一起坐车吧？”
　　拎着笔袋的林谷一脸看开世俗的表情，颇为悠闲地四下打量，已然默认自己达成“一轮游”成就。

　　谢婧晗尚未走出校门，就看见等在对面公交站的那位少年。
　　他身形高挑挺拔，一条长腿微曲，斜倚着站牌，莫名透着股懒散劲儿。

　　今日气温适中，并不算冷。
　　对方却破天荒地披上了一件浅色的运动装外套，不再像先前那般只穿一件单薄的短袖。

　　真的很听话。
　　谢婧晗略带赞许地点点头。

　　“抱歉，我朋友来找我了。”
　　谢婧晗转头看向林谷，一张精致的小脸没什么表情，方才愉悦的情绪一闪而逝。
　　“我跟他一起。”

　　林谷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马路对面，电光石火之间，脑子“轰”的一声响，脱口而出道：
　　“小婧，那人就是你男朋友吗！”

　　发展得这么快！
　　连考个试都要来接！
　　朋友能做到这一步吗！

　　“不是。”
　　与惊愕的林谷形成鲜明对比，短发少女神色淡淡，极为干脆地否认。
　　“在考上警察学院之前，我不会谈恋爱。”

　　她拥有既定目标。
　　并为此坚定地刨除所有风险。

　　林谷：“……”

　　她目送好友转身往斑马线走去。
　　而在同一时间，那个站姿慵懒的长腿少年像是“活”过来了，快步冲到谢婧晗身边来。
　　再陪着少女走一遍马路。

　　林谷心情复杂。
　　恍然间，她有种“自家白菜不动如山，别家的猪却早已弥足深陷”的既视感。

　　“谢婧晗，我住的地方不太好找，手机定位不准，所以……我来接你了。”
　　护着喜欢的人往回走，季靖珩小声地说道。
　　他的薄唇微抿，眼神乱飘，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
　　谢婧晗偏头看着季靖珩，眸光清亮，映出一个他来。
　　“麻烦你多走一趟。”

　　“……”

　　少年脖颈间微凸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明明没说几句话，却有一种多日未喝水、口渴已久的感觉。
　　他几近于落荒而逃地挪开眼。

　　谢婧晗跟在季靖珩身后，一同搭乘公交车，一路上摇摇晃晃，往远离市中心的地方开。
　　最后在城中村下车。
　　她从没来过这边，面色虽沉静，眼底却溢满了新奇。

　　即使是同一个城市，城南和城北也拥有截然不同的景象。
　　此处尚有许多正在建设的工地，周围则坐落着不少临时搭盖的铁皮屋。

　　而季靖珩住的地方是另一条巷口的破旧小楼，估计没过几年就要拆了。
　　他本身并不在意生活质量如何，周边环境吵闹也无碍，凑活着能住人就行。
　　最重要的是租金便宜。

　　只不过……
　　季靖珩小心翼翼地偷瞄一眼身侧的女孩，却见她看来看去，极为认真。
　　神色间不带半分厌恶。

　　如果他能提前预见这一天，不管怎么说都得租个更好的房子。
　　最起码要保证清净。

　　“我……”
　　绕过歪歪扭扭排列的铁皮屋，正前方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暗巷。

　　季靖珩短暂地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冲她伸出一只手，试探着说道：
　　“谢婧晗，里面的路没有铺砖，我可以牵着你的手吗？这样就不会摔跤了，或者，你抓住我的袖子也行……”

　　谢婧晗抬眼瞥见少年线条精致的下颌线，再往上一偏对上他含笑柔和的眉眼，竟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好。”

　　下一瞬，她反过来紧紧扣住他的手，跟随他的脚步，一同跑进深巷里。
　　万籁俱寂，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