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GB]》冬至小暑

12、拾贰

　　12

　　临近巷尾，季靖珩一眼望见外面那棵参天大树。
　　正午的阳光穿透树叶间的缝隙，在地面打下一片斑驳的阴影。

　　他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出声说了一句：
　　“……谢婧晗，快到了。”

　　季靖珩稍微等了一会儿，却没能接收到她的回答。
　　他怔愣一瞬，才发觉耳边嗡嗡作响，耳鸣不止。

　　只能听见鼓噪的心跳声。
　　一下比一下更沉重。

　　自从与谢婧晗十指相握以后，季靖珩一度感觉额角和后背同时渗出些许汗水。
　　凉风一吹，止不住地颤栗。

　　他被紧张与惶恐的情绪牢牢包裹。
　　因“牵手”这件事而浑身紧绷，惶然无措的根源则在于——

　　季靖珩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
　　生怕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会被当事人察觉。

　　行至破旧小楼的大门，季靖珩在心中无声轻叹，依依不舍地松开谢婧晗的手。
　　旋即攥紧拳头，背负在身后。

　　方才的每一秒钟，他的神经高度绷紧，不敢松懈半分。
　　只能勉强保证自己不会失态，完全没注意到谢婧晗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走吧，就在三楼。”
　　季靖珩微抿薄唇，小声地说。

　　谢婧晗显然比他镇定得多，点点头，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
　　“嗯，好。”

　　季靖珩住的地方面积并不算大，一室一厅一卫，家具基本都是房东留下的。
　　起球的沙发布、泛黄的窗帘、缺了一个角的小茶几、斑驳起皮的墙面……
　　有种历经岁月的沉淀感。

　　而且出乎谢婧晗意料的是——
　　季靖珩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方柜上方的装饰小物件摆得整整齐齐，三两盆翠绿的小盆栽置于窗台边，玻璃桌面擦得晶亮泛光。
　　连同窗帘下摆那点略显破碎的边角料，也被他梳理成结，坠成好看的流苏。

　　他过得相当糙。
　　却也很精致。

　　“你在看什么？”
　　季靖珩站在流理台后边，打开冰箱往外取食材，准备给谢婧晗做一份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毕竟老字号面馆的兼职不是白干的，偶有那么几回老板忙不过来，就会直接让他上手帮忙。
　　或许目前达不到“正式出师”的水平，但也能保证最基本的色香味俱全。

　　季靖珩取过一个铁盆装牛肉，蓄水退冰，一转眼却看见她站在窗边。
　　柔顺的发丝拂过耳畔，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黑亮璀璨。

　　这样的画面太过美好。
　　季靖珩几近于恍惚地望着，将其镌刻于心底尚且不够，恨不得时间就此停留在这一秒钟。

　　水流滑过手背、指缝，渐次从指尖淌下，与盆中的水融为一体，再往外溢出。
　　他完全忘记自己应该关水。

　　“仙人掌开花了。”
　　谢婧晗背对季靖珩，自然注意不到他的失神。
　　她这会儿正微垂着头，视线片刻不离手边的盆栽，看得特别专注。

　　长满尖刺的倒卵状椭圆形植物，乍一看似乎格外坚硬、顽固，不容外物所侵。
　　最顶端却长出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末端还带了点幼嫩的粉，迎着太阳生长。

　　“我可以拍照吗。”
　　谢婧晗默默观察良久，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手上倒是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相机。

　　“当然可以。”
　　季靖珩终于回过神来，温声回应道。

　　凝滞的时间线重新开始移动。
　　他听见下面哗啦啦的水流声，这才匆匆忙忙地关闭水龙头。

　　季靖珩不再往窗台那边看，强迫自己收回全部的注意力。
　　不然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得到主人家的答复后，另一边的短发少女立刻将镜头对准小花朵，变换着角度一阵连拍。
　　然后精心挑选出拍得最好的那张，飞快地发进朋友圈。

　　谢婧晗平时更新动态、记录生活的时间一般是在晚上。
　　今天倒是提前了不少。

　　谢：【[图片]】

　　刚发出去没多久，谢婧晗的手机猛地振动起来，在同一时间跳出两条略带控诉的评论。
　　他俩难得统一战线。

　　二哥：【什么意思？？？你不是去参加物理竞赛吗？？？今天中午不回家吃饭啊？？？】
　　大哥：【去哪了。】

　　谢婧晗：“……”

　　糟糕，大意了。
　　参加物理竞赛的这天是周六，也是哥哥们休假在家的日子，中午本该一起吃饭。

　　二哥谢清岩大多数时候不着调，实际上相当啰嗦，是个很爱操心的人。
　　大哥谢清屹话比较少，平时挺温柔，一板起脸来就显得很严肃，气势极强。

　　谢婧晗犹豫着要给哪个哥打电话，再一看具体的文字内容，终归还是选择了大哥。
　　至少耳朵能清净点。

　　“喂。”
　　不等大哥开口询问，谢婧晗三言两语将情况说明清楚。
　　“……我在朋友家吃饭，会自己回家，明天再跟你们一起吃。”

　　大哥沉默片刻，也没说不同意，只是简短补充道：
　　“发个地址过来，我得知道你在哪。”

　　谢婧晗正准备应“好”，忽然间听见二哥在电话那一头高声叫嚷：
　　“这个小妞翅膀硬了！去别人家玩也不懂得跟家长报备一下！过分！无法无天！我有话跟她说！谢清屹你把手机给我！……”

　　谢婧晗后背一凉。
　　蓦然回想起“被二哥揪着发辫念叨半小时”的痛苦记忆。

　　“大哥，我这就给你发，不说了拜拜。”
　　她忙不迭挂断通话。

　　通讯另一端的谢清屹：“……”

　　怎么回事？
　　小妹怕他？
　　大哥盯着手机屏幕怀疑人生。

　　谢婧晗依言发了个定位过去。
　　收起手机后，她忽然听见些许细碎的动静，类似于尖锐物品摩擦过黑板所发出的声响。

　　谢婧晗转过头——
　　看见季靖珩手中捏着一支铅笔，仔细比照着她的头顶，在窗框对应的位置划下一道痕迹。

　　“唔，这个高度……谢婧晗，你不是想当警察吗？还得再长高一点才能达标哦。”
　　他忍俊不禁道。

　　谢婧晗略微歪头，眼神之中略带疑惑，像是在说：
　　‘你怎么知道？’

　　她垂眸想了想。
　　确信自己从来没跟他讨论过关于理想职业的话题。

　　季靖珩一眼看出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很是温和地笑了笑。
　　唇边的小梨涡一闪而逝。

　　“我初中的时候偶然听到的哟！”

　　其实并不是“偶然”——
　　季靖珩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从后门走进教室才是最方便的路径。

　　可偏偏每一次，他都要选择第一大组旁边的那条走道。
　　不过是为了多看她两眼。

　　季靖珩没再往下说，自然而然地揭过话题，缓步走回厨房。
　　“你稍微等一会儿就能吃面了。”

　　经由他这么一打岔，饥饿感顷刻间涌上来，点燃谢婧晗对红烧牛肉面抱有的浓厚期待。
　　刚才在聊的事情是什么？
　　她已经忘了。

　　季靖珩平时吃饭基本就是拿个小汤锅煮点面应付了事，清汤寡水的，压根吃不出什么味道。
　　眼下为了让喜欢的人满意，倒是认认真真地按着步骤来，力求味美鲜香。

　　用大勺子捞出煮开的面。
　　再倒入滚烫香浓的牛肉汤。

　　季靖珩很快端出两份面食放到桌上，其中一份的牛肉铺满一整层，几乎看不到遮盖在下方的面条。
　　“稍等一下哦，太烫了。”

　　谢婧晗端正地坐在餐桌边，两手放在腿上。
　　她乖巧等待着，一双黑亮的眼眸熠熠生光。

　　等到季靖珩说“OK，可以吃了”，她才执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牛肉品尝。
　　肉质松软，香味浓郁。

　　谢婧晗一口咽下，直白地夸：
　　“超好吃。”

　　季靖珩并不急着动筷，仅以单手支撑下巴，目不转睛地看她。
　　眸光温柔，漫开笑意。

　　“那你多吃一点咯~”

　　端起碗喝掉一半面汤，谢婧晗吃了个八九分饱，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某件被遗忘的事情。
　　她咬着筷子，略带懊恼地说：
　　“忘记拍照了。”

　　“……”

　　季靖珩以最快的速度偏开头，不敢再看那张精致小脸展露出来的可爱表情。
　　她的情绪波动并不大，所以每一次蹙眉、抿唇在他眼中就会自动放大无数倍。

　　这究竟是什么“毛病”？
　　季靖珩说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保持声线的平稳，安慰她道：
　　“没关系，你想吃就再给你煮一次。”

　　以后还想吃就再煮很多次。

　　吃过饭后，谢婧晗主动收拾好碗筷，走到水池边准备洗碗。
　　自顾自地忽略季靖珩的话。

　　“你是客人，我来就好……”
　　少年跟在她身边，伸手想拦，却没能拦住。

　　少女扭头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嘱咐道：
　　“不用，你去旁边玩。”

　　“……！！！”

　　季靖珩，光荣阵亡。
　　连一秒钟都撑不到、被她当场可爱死的那种。

　　当天，谢婧晗在季靖珩家待到傍晚，将他仅有的几本科幻小说全看完了。
　　晚餐依旧是红烧牛肉面，正好满足她想要拍照留念的愿望。

　　照片一经发出，顿时收获到两个亲哥的强烈不满。
　　二哥：【臭小妞！你还不回家是吧！差不多得了！看看现在几点了！什么朋友值得你留这么晚！】
　　大哥：【该回了。】

　　谢婧晗：“……”

　　是时候将哥哥们屏蔽了。
　　谢小妞“大逆不道”地想。

　　“季靖珩，谢谢你今天的招待。”
　　谢婧晗揣好手机，提前预判对方的想法并予以拒绝。
　　“不用送，我自己坐车就行。”

　　“不行，我送你回去。”
　　季靖珩紧抿薄唇，垂眸看她，难得有一回表露出如此坚决的态度。
　　“公交车正好坐一个来回，还不用换乘。”

　　他并不会以“女孩子应该怎么做才对”为主题进行一番长篇大论，只是单纯地表达出自己的选择。
　　“好吧，我说实话……谢婧晗，是因为、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短短几个字说得无比艰难。
　　仿佛一个刚学会说话的人。

　　谢婧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推拒，而是转身走到门边穿鞋，一如既往地认真道谢。
　　“好，谢谢你。”

　　大抵是心绪烦乱的缘故，季靖珩的动作比她慢一些。
　　反手关上门以后，楼道里的小破灯泡熄灭了，重归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

　　一瞬间，呼吸声似是放大了不少，深刻刺激着季靖珩的感官。
　　他甚至不敢说话，一度怀疑那颗澎湃跳动的心脏会从唇齿间蹦出来。

　　“不好意思。”
　　恰在此时，谢婧晗轻声开口道。

　　季靖珩尚未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倏然感觉腕间被一股力量束缚住。
　　劲道不小，触感却是柔软的。
　　她扣住了他的手腕。

　　“我有点夜盲。”
　　谢婧晗淡声解释着，完全听不出慌张的情绪。

　　“没关系。”
　　季靖珩很快回应她，竭力恢复到镇定自若的模样，“你放心走，我不会让你摔倒。”

　　他们缓步下楼，鞋底与地面摩擦出些许难以忽视的动静。
　　损坏的灯泡始终没再亮起。

　　前方的少女走得极稳。
　　每一步都落得毫不犹豫，丝毫不担心自己会有一脚踩空的风险。

　　跟在后面的少年垂下眼睑。
　　试图看清自己的左手腕，想弄明白上面会不会出现一圈紧握过后的红痕。

　　太轻了。
　　她能不能再用力一点。
　　这是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