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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陷入鲜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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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这天之后,徐山青又搬回了院子里。
他走的时候悄然无声,回来的时候大张旗鼓。师兄们都跑来看他,见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都起哄说:“山青,不得了,别人都是荣归故里,你还没考上状元郎,就这么满载而归了?”
徐山青从小和他们没大没小惯了,嬉笑道:“这可没你们的份儿,都是我带回来,孝敬师父的。”
“这话你哄别人就算了,还当我们不知道啊。”哪个师兄呸了一声,“肯定全是给草儿的。”
薛凝采本来乖乖站在一旁等着,闻言傻了眼:“怎么扯到我头上来啦?”
可徐山青很坦荡:“那你们确实猜对了,我就是替草儿带的。比方这只烧鸡,就是打会宾楼买的,草儿,提溜过去,给你师兄们都闻闻味儿。”
一时间,师兄们都在骂他。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偏心眼。”
“草儿,你可别被他骗了,他鬼主意多着呢。”
“就是就是,我们才不稀罕什么烧鸡。”
话是这么说,可一个个趴在墙头上,顺着风闻烧鸡的香。
薛凝采被逗笑了:“师兄们,我又不爱吃这个。这肯定是山青哥,特意给你们买的。”
徐山青故意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要谢,就谢草儿。”
“知道知道,只有草儿是你亲妹子,我们这些师兄,都是捡来的。”
师兄们一溜烟翻下来,接过烧鸡,几个人你追我赶地嬉笑着跑去厨房。
等人走了,徐山青又掏出个小小的袋子,打开来,露出个油纸包来,里面是几块方糕,看着平平无奇,可凑近了,就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薛凝采小心地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只觉得舌尖刚碰到点心,便融化成了一汪桂花香气的甜蜜。
她惊喜地瞪大眼睛:“真好吃……这是,桂花糕?”
“知道你爱吃这些花啊蜜的,特意托了大师傅替你做的。就剩了那么一罐子桂花蜜,吃完就得等明年了。”徐山青看她吃得开心,忽然抬手,用指尖把她唇边沾着的糕点渣给蹭掉了,“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指尖微凉,划过唇角。
薛凝采对着他甜甜一笑,微微低下头去,也将一瞬间的心动,悄悄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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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骄阳如火。
不到五点,天已经大亮。
薛凝采早早起来,陪着徐山青吃完早饭,又把他送到了考场。
考场门口,人流攒动,到处都是人,徐山青将她护在怀中,两人站在角落里,等着大门打开。
薛凝采从昨晚开始就心浮气躁,一夜都没睡好,忽然紧张地问徐山青:“你带准考证了吗?”
“带了。”
“身份证呢?”
“也带了。”
“钢笔吸满水没有,不然我再去替你买两支……”
她转头就要往旁边的文具店跑,却被徐山青给拽了回来。他拉着她黑亮的麻花辫,无奈说:“你怎么比我看着还害怕?”
薛凝采半天,叹出口气来:“这可是高考啊……山青哥,你瞧,我手都在抖。”
她的手指冰冷,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哪怕这样热的天气,攥在手中,也如玉生香。
可此刻,她一脸凝重,倒好像他不是要去考试,而是要上刀山下火海。
徐山青被她逗笑了,拿她没办法,索性说:“你是不是小瞧我了?草儿,四九城满打满算,能考得过我的人,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我就算现在去考场上睡一觉,也够我考上想去的学校了。”
薛凝采学业不精,念的是三中,不算太好,徐山青上的却是清北附中。
不夸张说,整个四九城的尖子生,都挤破了头往里进,他轻而易举进去,考试永远名列前茅。
事实胜于雄辩,薛凝采总算放下心来。
她不好意思起来:“山青哥,我这人就是胆子小,遇到点事儿就自乱阵脚了。”
“知道。”他敲她的脑袋一下,“胆子跟只兔子似的。”
大门向着两侧敞开,人群中响起声音:“开考场啦——”
人流向着里面涌去,薛凝采忽然握住徐山青的手,用力地攥了一下。
“山青哥,一定要加油!”
她是这样郑重其事,徐山青对着她笑了笑,没再多说,往里走去。
旭日东升,赤红色的日轮夺目璀璨,薛凝采注视着徐山青的背影,被日光照得有些睁不开眼睛。
他忽然转过身来,整个人都沐浴在雪白盛大的光芒中。
“草儿。”他说,“等着我。”
薛凝采怔怔看着他,只觉得他好看得像是戏文里的神仙。
可神仙不会像他一样,对她这样好了。
薛凝采露出笑容,用力地挥了挥手:“我听到了!”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最后看她一眼,终于从容地步入考场。
九点整,铃声响起,考场内,所有考生拿起笔开始答题。
京郊不知名寺庙中,薛凝采额头全是汗水,一步一拜地爬上最高处,向着神佛许愿,她的山青哥能心想事成,考入理想的大学。
野风拂过遍野的松柏,群山无声,唯有钟鸣,响彻深谷。
薛凝采双手合十,侧颜在澄澈日光中,雪白如同透明。
考场内,徐山青停笔,望向窗外。
头顶吊扇缓缓旋转,热意涌动,夏日来临。
他们在同一时刻,望向天穹,望向不可预见的未来。
那一年,徐山青以全校第三的成绩考入清华,消息传来,整个庆麟班都沸腾。
师兄们簇拥着徐山青,一遍遍向他确认:“真考上清华了?”
连叶小春都有些不敢相信,却还很端得住架子,街坊邻居来打探时,看起来很从容道:“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往日只想着,考个好学校将来有个好前程,没想到一认真起来,能考上这所学校。”
等邻居都走了,大师兄笑话叶小春说:“师父,您说得一本正经的,我还以为您真不激动呢。结果一扶您的手,抖得跟隔壁二奶奶踩缝纫机的腿似的。”
叶小春笑骂道:“滚一边儿去,成天在这儿耍嘴皮子。”
大师兄唉声叹气:“本来师父就疼山青,这下可好,往后咱们都成三等公民了。”
大家齐刷刷地笑,笑声惊得枝头的鸟儿都飞了起来。
徐山青刚巧从外面进来:“说什么呢,大老远就听到你们的笑声了。”
大师兄刚要说话,徐山青说:“不听你的。草儿,你最老实,你说,师兄们是不是又背地里排揎我呢?”
气得大师兄跳脚:“大家瞧瞧,状元郎开始平白污人清白了!”
薛凝采笑得肚子都疼了,连叶小春都笑得站不直,徐山青被大师兄抓着揉了半天脑袋,好不容易钻出来,求饶说:“是我说错话,这就去人民饭店给大伙儿摆一桌。”
大家一起高高兴兴去了饭店,因为是大喜事儿,所以难得叶小春点了头,要大家可以喝酒——
只是不能喝白的,只能喝啤酒。
这已经算是很大的优待了,大家没人敢抗议,毕竟唱戏的人,嗓子最要紧。
连薛凝采都倒了一小杯啤酒,杯子碰在一起,大家都在恭喜徐山青,薛凝采笑得合不拢嘴,旁边四师兄看到了,揶揄说:“瞧草儿笑得,跟她自己当了状元似的。”
薛凝采心里高兴极了,端着酒杯开心道:“山青哥能考这么好,真比我自己当状元还高兴呢!”
包厢里沸反盈天,酒过三巡,师兄们总算是累了,歪歪扭扭地聚在一起,说起了醉话。
薛凝采站起身来,越过人群,端着酒走向徐山青。
刚刚大家都去向他敬酒,一杯一杯,都是祝福。
他来者不拒,喝得有些多了,瘦削英俊的面孔上不见异色,唯有眼睛,明亮至极。
薛凝采又要笑——
一辈子好像都没有这样开心的时候,哪怕和自己并不相干,可她就是替他开心。
“山青哥。”她举着酒杯说,“我也来敬你一杯。”
他声音懒洋洋地笑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喝酒了。”
“我不小了。”
“是吗?”他眉毛扬得高高的,酒意有些上头,竟然说,“那咱们喝一杯?”
薛凝采立刻伸过手去,将杯子同他的碰在一起。
玻璃杯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薛凝采仰起头,想要学着师兄的样子,将酒一饮而尽。
可酒好苦,入喉又辣,她涨的脸都红起来,呛咳着差点把杯子脱手。
徐山青连忙替她扶住,两人的手,一道握在杯壁上,一大一小,上下交叠。
玻璃的材质,凉而单薄,薛凝采眼角鼻尖都泛着娇嫩的红,如同草莓尖儿上,最甜蜜的一口。
四目相对,徐山青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的眼里波光粼粼,像是这世上,最小的一汪大海,只是一眼,就要他沉了进去。
人人欢天喜地,只有他们两人,在这小小的角落,沉默如同凝固。
薛凝采上齿噙住下唇,雪白的贝齿,陷入鲜红的唇瓣之中。
徐山青觉得渴,更觉得热,手指收紧,握得她几乎有些发痛。
她小声喊他:“山青哥……”
徐山青猛地松开她,站起身,将一旁的窗户推开。
外面竟然刮起了风,隐隐有一场暴雨将至,风猛烈灌了进来,将满室的酒气吹散了。
徐山青后退一步,离她远了点,倚在窗边,对她说:“草儿,我好像喝得有点多。”
这是很体面的理由,将一切都推给了酒。
可分明知道不是。
那一瞬心跳如沸,撞击胸膛,生出痛觉。
如同拥抱玫瑰花枝,刺入肌肤。
薛凝采垂下眼睛:“下次别喝这么多了。”
他说好,薛凝采便把手里的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那边,叶小春正招呼着弟子们回去,转头看到他俩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喊他们说:“草儿,山青,回去了。”
徐山青说:“就来。”
说着直起身来,想拉薛凝采。
薛凝采却已经先他一步,快步走了过去。
她站在叶小春身旁,亭亭玉立,扶住叶小春,回眸望了他一眼。
一晚的酒,都变作了大火,漫山遍野,烧得他心口闷得难受。
他慢慢走过去,听到叶小春正笑着和薛凝采说:“……往后,跟你师哥多学着点,也考个好大学。别的不说,上了大学,也好嫁个好人家。”
薛凝采面色绯红,如同开至荼蘼的月季,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被叶小春说的话羞得,垂着头,轻声说:“山青哥还没女朋友呢,您怎么就替我操起心来了?”
叶小春呵呵一笑:“他不用我操心,他主意大着呢。山青,你自己说,想找个什么样的?”
徐山青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垂首时,露出一段粉雕玉琢的颈子,在昏暗的光里,如同滚烫的牛乳,秾酣得将要泛滥出来。
叶小春又问了一遍,徐山青才随口说:“长得白的。”
“长得白的?”叶小春失笑,“这是个什么标准,你这孩子,真是越大越古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