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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耳根渐渐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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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薛凝采在病房里闷了这么久,刚想往外跑,却被徐山青给拉了回来。
他现在比她高出不止一头了,立在那里,像是一棵风华正茂的玉树。
日光自窗外落了进来,替他的面颊勾勒出一层柔软的金边,他垂着眼睛,替她将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薛凝采没来由红了脸,不敢看他,只能结结巴巴说:“山青哥,你陪我出来这么久,功课不会落下了吧?”
“马上放寒假了,耽误不了多久。”大概是没睡好,他的声音也懒洋洋的,“等回去之后,我就搬回来了。”
“啊?”她愣了一下,“可……那你不考清华了?”
他嗤笑一声:“我搬回来和考清华又不冲突。”
“天这么冷,你骑着车跑来跑去,多遭罪啊。”
“没良心的小丫头。”他拽了拽她的小辫子,“我不在,谁看着你好好吃药?”
薛凝采出生时身体就弱,这次生病,医生说是“内忧外患”。
徐山青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特地寻了医生,替她开了中药补身体。
那药好苦,薛凝采心有戚戚:“那我要喝多久啊?”
“喝到……”他牵过她的手,“喝到你别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瞧,掌心发白,气血两虚,难怪一来月信,就疼得死去活来。”
薛凝采红了脸:“山青哥,你怎么说这个啊。”
“我说这个怎么了?”他一脸严肃,“草儿,你别不当一回事儿。”
薛凝采只好保证:“我一定好好喝药。”
“真乖。”他这才露出个笑脸,“待会儿回去,我带你去天井胡同,吃牛排去。”
天井胡同那边,住的都是驻外大使,西餐馆子开得多,价格也高,谁能去一次,都说是去“开洋荤”。
薛凝采有点期待:“真的啊?我还没吃过牛排呢。”
“味道也就那样,不如师父炖的西红柿牛腩。不然,我不是早就带你去吃了。”
他一向是,有什么好东西,不必她开口,便巴巴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薛凝采看着他傻笑起来,他被她看得,也忍不住笑了:“傻样子。”
两个人都傻,日光下,面对面站着,都是漂亮面孔,风华正茂,最天真无邪、珠联璧合的一对。
上了车,薛凝采原本还挺着精神看窗外的风景,只是那年头,路修得还没那么平整,小轿车晃啊晃,晃得她犯起了困。
旁边徐山青示意她说:“你起得早,靠我肩上再眯会儿?”
她闻言,立刻靠了过去,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徐山青看着她心无旁骛的睡姿,轻轻笑了起来。
前面,司机轻声道:“大公子,夫人知道您这几日都没去学校,十分生气,让您回去之后,立刻去见她。”
“母亲回国了?”
“是,先生前几日,亲自去接的。”
徐山青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司机看出,他不打算回去,迟疑片刻,还是道:“夫人说,您若不肯回去,她就亲自去戏班,同叶先生谈谈。”
若是母亲真的去戏班,那要做的,一定不只是和师父谈谈。
徐山青脸色沉下去,合上眼睛,闭目运气。
司机从后车镜中悄悄看他,哪怕被夫人反复叮嘱,却也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许久,徐山青睁开眼睛:“母亲还说什么了?”
“夫人……夫人还说,如果您真的看重您的这位小妹妹,就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她好。”
司机转述得结结巴巴,以为徐山青要勃然大怒,没想到却只等到他轻笑一声,像是心平气和道:“母亲倒还是一如既往的脾气。”
“那您……”
“就听母亲的,直接回去。”垂在膝上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徐山青凝视薛凝采的面容,语调忍不住变得温柔起来,“免得母亲,又要挂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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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凝采睡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长长的沙发上,身上,还搭着一条细羊绒的毯子。
日光已经西垂,透过雕花的窗,一格一格落了进来,角落中放着高大的自鸣钟,玻璃罩子被擦得一尘不染,可以看到里面,黄铜铸的喜鹊,随着指针的走动,轻盈地扇动翅膀。
这里每一样的摆设,都是那样的精妙绝伦,桌上放着一匣首饰,各色珠宝,潋滟如同俏丽的花朵,镶嵌着钻石的铂金手表甚至连匣子都没有资格进去,被随意地丢在一旁。
薛凝采觉得目眩,如同爱丽丝,跌入了仙境中,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头顶的屋中,忽然传来声响,有人匆匆从一间房中推门出来,脸色凝重地低声道:“夫人口渴,张妈,快送茶来。”
话音未落,又有人从里面出来,有些怒气冲冲道:“不喝茶了,张妈,替我送一盏薄荷露进来。”
张妈慌忙应了一声,足音慌乱地下了楼来,擦过薛凝采身旁,向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楼上,令佳犹自怒气未消:“我是你的母亲,难道就是害你?只剩最后半年,你就要高考,偏偏放下学业,跑去那种穷乡僻壤。你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薛凝采闻言,下意识抬头去看,恰好同令佳对上视线。
令佳年逾四十,可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因着在家,穿了一条宽松的霜色旗袍,袍角绣了几朵折纸梅,看起来又雅致又清丽。
她颈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每颗珠子都指肚大小,珠圆玉润,盈盈自有光芒。此刻哪怕正在气头上,眉心蹙着,被那珠光映衬,仍有难以言说的美丽。
薛凝采一时看呆了,令佳看到她,眉心的纹路更深,问最开始出来的那人:“老冯,这是什么人?”
被她唤“老冯”的男人立刻俯首,低声耳语,她挑了下眉,涂了朱红蔻丹的指尖,敲了敲木质的围栏,忽然道:“往后,少让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进家里。”
她望着薛凝采的眼中,满满都是高高在上,薛凝采被这样的视线刺到,连忙低下头去。
却听到个熟悉的声音,冷冷道:“是啊,老冯,下次我回来,也记得拦住。毕竟母亲都说了,不三不四的人不许进来。”
是徐山青!
薛凝采心头一喜,令佳却道:“拦你做什么?”
“在母亲眼里,我不也是个不三不四的人?”徐山青说话间,已经越过令佳,下了楼来,对着薛凝采伸出手来,“草儿,咱们回家。”
薛凝采立刻握住他的手,轻快地站起身来。
楼上,令佳气道:“我话还没说完,你就这么走了?”
“我怕我再待下去,又要惹您生气。”徐山青偏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您瞧,您已经在生气了。”
令佳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老冯生怕她出事,连忙取出药瓶,拧开将药送到她面前。
却被令佳一把拂开——
她的脾气从来不好,自从嫁入徐家,更是一日比一日的怒火中烧。
小小的药片滚落下去,令佳冷冷看着薛凝采,问徐山青:“你就为了这个小丫头,忤逆我?连你的母亲,都不知道尊重了?”
她这样子,哪怕面孔再美,看起来也有些可怖。
薛凝采下意识想放开徐山青的手,可徐山青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安抚似的对着她笑了笑。
悬着的心,在他的一个眼神中渐渐安定,薛凝采靠在他身边,听他不紧不慢说:“尊重是自己给的,母亲,这个家里,人人都对您唯命是从,可草儿是我的客人,我不能任由她被您这样冷嘲热讽,还一句话不说。”
“知道她是你的心肝宝贝,可难道我连说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她不姓徐,也不在您手下混日子,您说她,实在是没有道理。”恰好张妈端着薄荷露出来,徐山青微笑说,“您还是多喝点薄荷露泄泄火气,免得对着不相干的人,也要大发雷霆。”
张妈一时进退两难,生怕真将薄荷露端上去,被令佳迁怒。
可徐山青已经拉着薛凝采的手,大步走出了房门,只留下令佳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眼看着自己的好儿子不会回头了,令佳转过身去,进到房里,重重将门摔上。
门外,薛凝采听到一声重响,不由自主地往徐山青那边又靠了靠。
徐山青倒是习以为常,还安慰她说:“别怕,我妈就是这个脾气。”
“山青哥……”薛凝采心里有点难过,“你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可徐山青轻描淡写道:“她谁都不喜欢,连我这么讨人喜欢的,她都烦得要命。草儿,我跟你说个秘密,我从生下来,就没喝过她一口奶,不是因为她没有,是她怕奶了孩子之后,她的身材走形,没那么漂亮了。”
薛凝采有些咂舌:“她已经那么漂亮了……居然也会怕自己不够漂亮?”
徐山青没想到她的关注点在这儿,嗤的一声笑了。
“是啊,她那么漂亮,还会担心自己变丑。”
薛凝采却犹豫了半天,才慢吞吞说:“山青哥……”
“嗯?”
“其实……”她纠结得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像个又软又白的小年糕,“我觉得那个,也没那么好喝。”
徐山青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下一刻,他想明白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薛凝采还在绞尽脑汁地安慰他:“所以,就算是你妈妈没有喂过你,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肚子的火气,都在小丫头小心翼翼的注视里里烟消云散了。
徐山青哈哈大笑,没有忍住,用力抱了她一下。
她的面颊,挤在他的胸口,挤的有些变形,仍锲而不舍说:“山青哥,你别为了我和你妈妈吵架。能有妈妈在身边挂心你,多幸福啊。”
她以为,每一位母亲,都像是她的母亲爱她那样,爱着自己的孩子。
可这世上,总是有人,爱的只有自己。
“傻草儿。”
徐山青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望着她,恨不得将她揉入胸膛中。
可到底,他放开她,问她说,“饿了吗?”
薛凝采头发睡得有点乱蓬蓬的,看起来像是只毛茸茸的小鸟,乖乖地说:“有点儿。”
徐山青揉了揉她的小脑瓜,语调轻松说:“走,我带你吃牛排去。”
薛凝采不明白,他的心情怎么变得这么快,还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他。
被他捏了捏手:“草儿,不用替我担心,我也没那么在乎那个。你瞧,我喝奶粉,不也长得这么高吗?”
“我听我妈说,我们那儿最有钱的人家,才喝得起奶粉呢。”薛凝采被他说服了,“山青哥,奶粉什么味道啊?”
“想知道?”徐山青唇角翘起,“你叫我三声好哥哥,我待会儿买一罐子,给你尝尝。”
明明她一直把“山青哥”三个字挂在嘴边,听他这样说,却死活不肯喊了。
越是这样,徐山青越要逗她,一会儿说,奶粉拿热水一泡,光是闻,都满鼻子香,一会儿又叹气,可惜小草儿没尝过,实在是缺了点口福。
薛凝采原本两片唇抿得紧紧的,越听越馋,到底瞪了他一眼:“那你把腰弯下来。”
他弯下腰,她红着脸,很小声地在他耳边喊:“好哥哥……”
喊完,自己都觉得羞耻,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一回头,看徐山青还站在原地没动。
刚刚两人离得太近,她口中呵出的气,细密地撞在耳上,像是拿着羽毛扫过去,痒而温热。
要人想躲,却又舍不得躲开。
太阳像是一颗饱满的橘子,挂在树梢,沿着街角的电线杆慢慢地往下滑。
他逆着光,脸上表情没变,可是耳根渐渐红了。
薛凝采疑惑地歪了歪头:“山青哥?”
他要开口,可嗓子有点哑,咳了一声,才说:“来了。”
真是自讨苦吃,两人牵着手,徐山青用余光看她,心不在焉地想,可喊的那一声,确实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