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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薛凝采十八岁生日前,第一次唱独角戏。
叶先生嘱咐她:“这虽然不是你第一次登台,却是最重要的一次。往后是好是歹,十有八九看这一次了。”
薛凝采心扑通乱跳,找徐山青撒娇:“山青哥,我好怕。”
他正替她调胭脂,闻言笑了:“怕什么。草儿,你照照镜子,就算你是个哑巴,站上去大家也都爱看。”
她十八岁了,往日带点稚气的眉眼越发潋滟出少女的美,像是一朵玫瑰,徐徐绽开花蕾,宜嗔宜喜,一言一行都漂亮炫目。
薛凝采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被逗笑了,歪着头问他:“山青哥,我还没见你登过台呢。”
说来也奇怪,除了陪她那次,他从来没演出过。
薛凝采听别人私下里说过,讲叶先生偏心徐山青,所以不需他抛头露面。
在薛凝采眼里,这理所当然。因为他天赋极高,什么样的戏都手到拈来。而他又刻苦,别人用八分力,他总要用到十成。
他闻言笑了笑没回答,薛凝采不依不饶,他却挑了胭脂在指尖:“试试颜色。”
薛凝采这才住了嘴,看着他小心翼翼将胭脂点在她的面颊上。
凑得近了,两个人呼吸几乎缠在一起。
薛凝采不敢用力呼吸,眼睛垂下去,看着他的鼻尖快要抵在了她的鼻尖上。
终于,他替薛凝采涂好了,端着镜子说:“瞧,草儿,你多美。”
薛凝采皮肤白,像是不见天日的一株兰草,在光下几乎透明。
这一点颜色,像是一樽玉雕点了睛,要她徒然鲜亮起来。
小小一间屋,日光从窗外射进来,落在里面,也染上了晕黄的影子。
他坐在她面前,微微弯了腰,凑近她,擎着笔,替她勾勒眉毛。
笔锋拖着温软的涟漪,轻盈地泛滥过眼角眉梢。
薛凝采忍不住闭上眼睛,那一笔,却忽然顿住。
许久,她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到他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他的眼神太浓,几近情深。
薛凝采招架不住,有些慌张地问:“画好了吗?”
他像是从梦中惊醒,随手将笔放到一旁:“好了。走,草儿,我送你过去。”
薛凝采站起身,静静跟在他身后。
长长的回廊边,几折折纸梅的影,映照在影壁上,被风一吹花影横斜。
薛凝采肩膀擦过花枝,花朵簌簌而落,他伸过手来,替她将花捻下,许久,低声说:“草儿,我不是不想上台……是我不能。”
徐山青的家族算得上显赫。他小时候住军区大院,门口守门的都是荷枪实弹。
他高不可攀,哪怕愿意俯身屈就向她,可她知道……
他们是不一样的。
老一辈人,都说唱戏下九流的行当,难登大雅之堂,他家里送他来已经算得上出格,更何况是登场表演。
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要来学戏。
薛凝采上台时还惦记着,竟然忘了紧张就这么唱了下来。
唱到最后一个字,薛凝采忽然心头漏跳一拍。
她刚刚唱得怎么样?是好是坏?
可现在,一切都说不准。
奏乐声停下,场中竟然陷入一片安静的空白,薛凝采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叶小春教她时说过:“无论唱得怎么样,都得端着架子,一刻不下台,一颗不准垮台。”
所以她不但没垮台,还向着台下,俯下身去,行了个漂亮的屈膝礼。
等她直起身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喝彩:“好!”
有人站起身,一边用力鼓掌,一边抬手,扔了个什么东西上台。
“叮啷”一声落地,薛凝采去看,原来是一枚银元。
这也是老物件了,建国前,四九城的票友们爱扔这玩意儿上台,最顶尖的那几位名角,一曲毕,满台扔的都是彩头。
薛凝采没想到,自己也能有这待遇,刚要松一口气。
下一刻,台下众人,像是忽然醒了。
掌声一瞬间响了起来,如同骤雨,霎时间,像是要将戏园子的屋顶给掀了开来。
人人看到她,都像是望见一块光芒四射的珠玉,所有人眼里都满是惊艳,仰视她,将她捧上云端。
薛凝采听到老票友说:“稳呐,那嗓子一开,漂亮,真是漂亮!难得是不怯场,第一次挑大梁,就唱这么难的一出戏,大将之风啊!”
她……唱得还不错?
薛凝采走路时,两腿都是软的,撑着下台,像是在飘。
台下,徐山青守在那里,看到她,立刻迎了上来。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满头珠翠颤动,薛凝采眼中波光粼粼,望着他,唇瓣轻颤:“山青哥……”
“我在。”他握着她的手,也激动得要命,“你唱的太棒了!草儿!你要成角了!”
她离成角越来越近了,是她应得的,是她无数个日日夜夜苦练换来的。
可她也知道,这多亏了徐山青。
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
四九城不会有她的一席之地,她命中注定,像一颗野草,随波逐流,可他将她捞起,捧在掌心,对她予取予求。
该怎么去感谢他?
她不敢想,也不能去想,再想,就要热泪盈眶。
可她这一刻不能落泪。
这是她的好日子,人人都看着她,她却只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面孔藏在浓妆之下,如同一只萤火虫,收拢翅膀,挡住了光。
薛凝采望着他,微笑说:“山青哥,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这是她很久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可往昔历历在目,不改初衷。
他笑起来,想要揉一揉她的发,却被那流丽的发饰挡住了去处,只能遗憾地放下手来。
“傻草儿。”
他的眼神温柔,望着她时,好像她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跟在他身边,又香又软,甜甜地喊他“山青哥”。
“我怎么会不在?”
光阴如流水,流水不回头。
可他们之间的情谊,便如磐石,永远无所转移。
那段时间,戏园子里总有人点名要看薛凝采,只要传出是她演的,那天的票总是卖的格外快。
师兄们都跟她说:“草儿,你是真的红了。”
薛凝采却只笑笑:“这才哪跟哪呢,师兄们太抬举我了。”
这只靴子落了地,薛凝采的心也落到了肚子里面,之前多少年,心悬在半空,反复思忖,要是成不了角该怎么办。
可原来到了这时候,才明白什么是顺其自然,什么是心如止水。
她想成角,是想带着母亲过上好日子。
晚了一步,原来,已经是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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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是薛凝采的十八岁生日。
她出生在九月底,桂花开得满城都是金灿灿的。
为了庆祝,叶先生做东,领着大家一起去去全聚德吃烤鸭。
全聚德离戏园子不远,锁了门,大家热热闹闹地步行过去。
薛凝采和徐山青并肩走着,走到一半,徐山青忽然说:“草儿,我还有事儿,先走了啊。”
薛凝采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徐山青步履匆匆地溜走了。
人行道上亮起黄灯,他跑了几步,赶在红灯之前,没入人群,没了踪影。
薛凝采正要追过去,被叶先生叫住了:“哪去?”
薛凝采说:“山青哥跑了。”
“不用管他。”叶先生笑道,“他回去给你准备礼物呢。”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最后一道菜刚上桌,薛凝采就豁然站起身说:“我吃饱了。”
叶先生这次没拦她,看着她跑出去还调侃说:“草儿性子急。”
薛凝采其实是个慢性子,可一事关徐山青,她就急不可耐,总风风火火的——
或许这也是言传身教,毕竟徐山青遇到她的事儿,也是毛毛躁躁,静不下来。
回来路上,桂花树落了满地的花苞,踩上去,溅得到处都是香的。
戏园子里没人在,夜黑透了,只有深处开了一盏小灯。
四九城安静,院子就像是一叶小舟,沉默地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上。
薛凝采慢慢向前走,走过角落中盛开的花枝,终于走到了那盏小灯的面前。
灯只照亮方寸之地,在黑暗里,她听到徐山青轻轻地笑了一声:“就知道你等不及,还好准备好了。草儿,去把灯打开。”
薛凝采摸索着摁下开关,电灯亮起来一瞬间她瞪大了眼睛。
戏台子上,徐山青打扮得齐整,一身行头妥帖,正笑着看她:“你生日,送你一段戏。草儿,别说我没登过台了,这出戏只唱给你听。”
那出戏叫《长生殿》,他演明皇,没有奏乐,没有对手,只他一人的独角戏。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他敛眉、抬眸,一字一句,蜿蜒入肺腑。
薛凝采屏住呼吸,在台下发不出声音,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场梦。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下的,只知道他站在台上望着自己。
薛凝采想向他跑去,奋不顾身地抱住他,可她最终只是坐在这里。
“草儿。”他说,“生日快乐。”
“谢谢……”她犹豫一下,还是叫他,“山青哥。”
他又问:“我唱的怎么样?第一次登台,心里实在没底儿。”
原来他心里也会没底儿。
薛凝采忍不住笑起来:“唱的特别好,比我那时,唱的还好。”
“你可别臊我了。”徐山青装害怕,“被你那帮戏迷听到,我居然敢跟你相提并论,不得撕了我啊?”
薛凝采平日对他言听计从,可这一刻,偏要和他顶嘴:“我不管,在我心里,就是你唱的最好。就算师父和你同台,我也要这么说!”
他“哎哟”一声:“你这可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只有桂花落了,暗香浮动。
许久,薛凝采说:“山青哥,谢谢你,这份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她开了口,将话题岔开了,他也恢复了寻常神情:“你要是喜欢,改天,我多给你唱唱,保管你听得烦了,求着我别再唱。”
“我才不会烦呢。”薛凝采仰着头,眼睛亮闪闪地望着他,“我巴不得,你给我唱一辈子。”
她还在做梦,想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和自己在一起。
他们就不说别的,兄妹相称,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没有旁人,只他们两个。
只是她忘了,这唱词的下一句写的却是——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