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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联系 ...

  •   陶睢觉得周身的血都凉透了。
      那声音分明是温和的,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顺着脊椎轻轻划上去——一层皮冷冷地贴着骨,中间是空的,皮和骨,骨和皮,余下的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的眉眼,泪便不要命地涌上来。她望着他,黛石样的瞳仁浸在清凌凌的水里,眼睫痉挛似地一下下跳着,每个关节都在细索地发着颤。

      灯太黄了,黄得发旧,把她的人也照成了一张隔年的画片,颜色都晕开了。书架斜斜地压过来,空气里有灰尘跳舞的影子。

      思绪成了群受惊的白鸽,在天上没头没脑地打着旋儿,羽毛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巷子湿污的青石板上,很快就被鞋底碾进泥泞里。

      那是个雨夜,巷口散发着垃圾腐臭和酒精的恶心气味,男人沉重的喘息,她自己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还有最后,那个突然响起的,清亮又带着怒意的少年嗓音——

      “干什么呢!”

      混乱中,她只记得自己用尽力气推开继父,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扎进更深的黑暗里。

      她死死用手臂护着头脸,宽大的校服袖子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不知是雨水、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以为他没看见她的脸。她求神拜佛地他没看见她的脸。

      可现在他说什么?

      他说,不是第一次?

      仿佛是哪瓶没盖的胶水瓶倒了,黏住了时间。陶睢与他对视良久,眼神发颤。
      片刻后她败下阵来,垂下眼去盯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突围而出。

      她能感觉到谢江知的目光还停留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平静的探究。

      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不见血,只觉得疼。

      喉咙里堵着一团湿透的老棉花,咽不下,吐不出,沤在那里,泛着酸气。

      就在她快要被这棉花堵死的当口,谢江知再次出声,语气温和如常,却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一颤。

      “前几天早上,校门口。”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提醒的笑意,“你的伞撞了我一身水。”

      陶睢低垂的眼睛缓慢地张大。

      原来他指的是那次?

      堵着棉花倏地被抽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漫上来,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窘迫。

      他认得她,记得她的莽撞,记得她连句道歉都无就落荒而逃。
      在他眼里,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形象?怕不是个失礼而没教养的影子?

      陶睢忽而想到他刚才那句,“单凭眼睛我也能认得出来”。

      13岁那年,她于巷口中透过细濛雨雾中仓皇一瞥,对上了少年在路灯下清晰的眉眼。

      那他呢?

      两三年前自己的眼睛,与她如今的,还能重合吗?

      无数混乱的问句在她脑中奔涌成江海,可她一句话都问不出。

      话在舌根底下打转,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嘴角试图扯出一个表示歉意的弧度,却只牵动了僵硬的肌肉。

      “对不起。”她说,“我当时……快迟到了。”

      这个理由如此苍白,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口袋的布料被她的手揉得皱巴巴的,陶睢本想解释当时人潮推搡,自己并非故意,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那就这样吧。

      亲爱的勒忒神啊,请让勒忒河化作雨水灌溉这边陲之地吧。

      让潘多拉的宝盒沉降在海水里就可以了。

      谢江知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双此刻仿佛蒙上更浓重水汽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那种短暂的沉默对陶睢而言,近乎凌迟。

      “没关系。”他轻快而自然地回应,带着一种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温和,仿佛春日里融化雪水的溪流,清澈地漫过青石,“你又不是故意的,况且真追究起来,我后背那大半边水都该算在我朋友头上。”

      对话似乎在这里可以自然地终结。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比之前更显得粘稠而沉重。

      窗外偶尔有晚归车辆驶过,昏黄车灯的光影滑过层层书架与空寂过道,形成一片片变幻的光斑,明暗交织,悄然移动。

      老板依然没有出现。

      时间在等待中滞重地延伸,每一秒都在放大她内心的矛盾
      ——那是一种窘迫与一丝不合时宜的微光在悄然共生。

      狭小逼仄的空间,令人无所遁形的暖色光线,敏感的神经持续受到煎熬。

      “看来老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谢江知的目光从空荡的收银台收回,语气寻常地提议,像是指给她一条清晰且体面的退路,“要不你把手机给我吧,我等下帮他放回去。你朋友应该跟老板说好了是租一天?”
      这是个台阶,她合该顺着这个台阶安全退回陌生的原本轨道。
      连借口都不用去寻。

      陶睢几乎要下意识地顺从点头,字句含混地说了声谢谢,掏出手机递给他,而后便要落荒而逃。

      心跳在叫嚣,头脑一片狼藉,无数的念头和冲动统统伸出纤细的手摇摆着试图抓握她。

      陶睢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势必要将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在脑后——至少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前,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就在推门那一刹那,一种强烈的不甘,像蛰伏于潮湿土壤深处的藤蔓,猛地破土而出,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阵阵发疼。

      它以一种强势的姿态不许她刻意对其视而不见。

      校门口模糊的雨幕,办公室走廊里他混着雨气的、震得她耳膜微微发痒的低笑,还有此刻他近在咫尺的、带着干净皂角气息的轮廓与气息……

      一种浩荡的不甘心感,不讲道理地席卷全身。

      一次次擦肩,永远停留在“不认识”、“不熟悉”的标签之下,勒忒河浇灌过的土地,潘多拉的宝盒尘封在此。

      就在谢江知以为她要推门离开时,陶睢却放下了握着门把的手。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她转身快步朝他走去,肩背笔直,脖颈修长。

      因为低烧和此刻倾尽全部心力鼓起的勇气,她的脸颊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像濒死的飞蛾又无反顾地扑向那簇灼人的火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简直近乎悲壮了。

      “你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这样我朋友如果想请你们喝奶茶的话,我可以把你们的联系方式告诉她。”

      陶睢直视着他的眼睛,尽量控制住自己不眨眼,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自己那点欲盖弥彰的、可怜又可笑的心思。

      “所以……能不能请你留个联系方式?比如手机号码之类的。”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的耳根已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纤细脆弱的脖颈都染上了羞赧的粉色。

      她表面看上去坦荡磊落,内心却觉得自己像一个技艺拙劣的窃贼,在光天化日之下,试图偷取一缕本不属于自己的月光,姿态狼狈,动机可鄙。

      谢江知显然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抬睫与自己对视的女生,她的紧张和窘迫如此赤裸,却又带着一种执拗而又不容忽视的认真。

      他唇边慢慢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混合着温和与了然。
      陶睢觉得,这笑容几乎可以用宽容来形容了。

      “请奶茶就不用了,举手之劳。”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联系方式的话……”

      他抬手摸了摸校服口袋,又随手翻了翻书包的侧袋,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然后有些抱歉地看向她,眼神清亮坦诚:
      “我不太记得我的企鹅号了,平时都是自动登录。”

      希望如同被针尖刺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裹挟着难堪,沉沉地压上陶睢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果然,还是不行。

      她所有笨拙的勇气,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且廉价。

      然而,谢江知却将那只租借的手机递给她:“这样可以吗?你先把你朋友的账号退出来,然后我用手机号登录一下。”

      心情仿佛是过山车,从谷底往高处攀登,上与下都由他一手掌控。

      陶睢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接过手机,手忙脚乱地开机。
      老旧设备运行缓慢,那短暂的开机动画在死寂的沉默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帧都是无声的煎熬。

      其实哪有什么朋友的账号,她和孟熙怡根本就没有登陆过。

      可是她就是没来由地想从他手中接过手机,只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假装操作了一番,她将手机递过去,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相触。

      很轻,很快,像冬日里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瞬间融化,却留下一点冰凉湿润的触感,带着微弱的电流,从指尖一路悄无声息地窜到心尖,激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战栗。

      他接过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点按,输入了账号和密码。
      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与她记忆中某些带着烟酒气的狰狞指节截然不同。

      “好了。”他将手机递还给她,屏幕上是那个她从未想过能踏足的企鹅界面。

      谢江知的企鹅头像不像想象中那般正经,是只扒拉眼皮做鬼脸的卡通小狗。

      陶睢强压下胸腔里那只惊慌失措到快要撞出来的鹿,飞快地瞥了一眼头像底下的那串数字,她从不知道,原来她记数字竟能达到过目不忘的地步。
      然后,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手机还给他,动作快得带着落荒而逃的仓皇。

      “我记住了。”她声音清淡地说,眼睫低垂,唇线平直,谢江知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每次见到她,她看上去都像是不开心的样子。

      “你确定记住了吗?”
      谢江知朝她弯了弯唇角,走到柜台边,从本子里随便撕了一小片纸条。
      从笔筒里抽出一只没盖的水笔,他略微弯着腰,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在纸条上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递给陶睢。

      “防止你在路上忘记。”

      陶睢有点慌地将纸条胡乱塞进校裤口袋,很小声地说:“谢谢。”

      他没应这声谢,只抬眼望了望窗外。雨不知何时又续上了,细密的,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拖出一道道短淡的划痕。

      “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他说着,转身从门后的椅上取了一把黑伞。湿漉漉的伞面,伞尖还凝着一小滴水,要坠不坠地悬着,“你拿着。”

      陶睢愣住了,没接。

      “拿着吧。”他把伞往前递了递,动作自然得像这本就是该做的事,“雨虽然看着细,走着回去,衣裳也该湿了。”

      见她不动,谢江知索性将伞轻轻搁在柜台上,自己往后退了半步,留出恰当的距离。
      陶睢看着那伞。伞静静地躺在泛着木纹地柜台上,黑得有些沉,倒把周围橘黄的光衬得更暖了。

      “是店里的伞,备着给客人的。”他补了一句,话说得稀松平常,“下回你来,顺道还了就是。”

      话说得这样周全,周全得不留一丝让人推拒的余地。
      陶睢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那把已经被收拢好的湿伞,比想象中的要沉。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实了些。

      “嗯。”谢江知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她白中泛红的皮肤,“如果发烧的话,还是去医院看看比较好,不要为了学业罔顾身体。”

      心里那点刚平复的窘,又泛了上来。
      陶睢再也无法多待一秒,她含混地说了声“知道了,再见”,便转身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风铃因她急促的动作发出一串凌乱而惊慌的脆响,彻底搅碎了这一室刚刚萌芽,又不可言说的朦胧氛围。

      夜晚微凉的空气裹挟着湿冷的雨意扑面而来,她大口呼吸着,试图冷却脸颊骇人的高温和胸腔里混乱如麻的心跳。

      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她回过头。

      隔着蒙着些许水汽的玻璃窗,书店那圈看似温暖的橘黄色光晕里,谢江知依然站在原地,身姿慵懒,目光不经意地滑过她刚刚离开的门口。

      见她回头,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边勾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是夜雾里悄然绽放又旋即凋零的昙花。
      短暂,模糊,却足以在她兵荒马乱、潮湿阴郁的世界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陶睢像被灼伤般猛地转回头,几乎是小跑着融入粘稠的沉沉夜色里,连伞都忘记撑开。

      雨后的街道空旷无人,只有她急促的心跳和慌乱的脚步声在寂寥地回荡。

      此夜草木倾倒,万物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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