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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认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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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熙怡一语成谶,陈俊雄进教室点的第一个人就是她,第二个点的是张翰采,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白。
果然两个人谁都没有做出来,孟熙怡站在讲台面对黑板权当面壁思过,再往旁边偷看张翰采,也是捏着粉笔一动不动。
连眼皮都没带眨一下的,灵魂望着题目出窍,空留个躯壳在那。
孟熙怡嘴角抽搐,收回目光——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今天巧,他们两个半吊子一起湿鞋。
陈俊雄卷起教案,往黑板前两人的背上一人敲了一下,告诉他们放学记得来他办公室。
孟熙怡差点眼一黑当场倒在讲台上。
放学铃敲响,孟熙怡苦着一张脸起身准备离开座位,陈俊雄却在走出门前接了个电话,应了几句后挂断,转头告诉陶睢,她父母中午都不在家,午饭就在学校吃吧。
原本陶睢打算中午去诊所看一下的,此刻回不了家,身上也没带现金,身体也实在烧得发冷受不住。
她偷偷拉了拉孟熙怡的袖口,示意将手机递给自己,孟熙怡心领神会,凭着多年的“作战经验”完成了手机在二人口袋间的传递。
走出校门后,陶睢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登录zfb,去附近的诊所扫码买了盒退烧药,用矿泉水囫囵吞下去,又往学校走。
在花钱一事上,许雁菱对她管得很松,允许她用自己的zfb买东西。
其实在很多事上,许雁菱都不怎么管她,只有一点是要严加看管的——不许和异性接触过近。
去食堂的时候被孟熙怡从后面叫住,陶睢挺意外,问她:“老师这么快就放你走了?”
“那是张翰采的功劳。”孟熙怡的情绪像娃娃脸,说变就变,“他课上干瞪眼,被揪进办公室还是干瞪眼,一道题写了个公式就算完,可把老陈气着了,骂他脑里塞浆糊,所以就早早把我打发出来一对一教育喽!”
“他的物理好像一直都不太好,陈老师怎么会气成这样?”陶睢边走边问。
孟熙怡摇头否认:“老陈说他这几天状态不对,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哎,听说是早恋了。”
“嗯?”陶睢顺口问,“是谁?”
“我不知道啊,老陈在办公室呢我哪敢问,直接吓得跑出来了好吗。”孟熙怡对老陈的恐怖心有余悸,“但我猜应该是我们班的,张翰采估计也没和别班同学怎么交流过,圈子比你还小呢。”
张翰采确实不善交际。
陶睢认为推测还算合理,也就没有继续话题。
两人继续往食堂的方向走,鞋底摩擦着微湿的水磨石地面。
还没等走几步,一声清脆响亮的响指毫无预兆地在陶睢左耳畔炸开。
“啪!”
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陶睢耳膜一嗡,本就因发烧而敏感的神经猛地一抽。
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倏然转头,项宏逸不知何时凑到了近前。
他微微弯着腰,脸上挂着几分戏谑和笃定的笑容,指尖还保持着打响指后的姿态。
“聊什么呢,这么投入?”他视线在陶睢和孟熙怡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落在陶睢清淡寡合的脸上,嘴角勾了勾,“听说你们在讨论张翰采?下周就要月考了,你们女生还有闲心八卦这个?”
他的语调拖长,带着一种胸有成算的调侃,仿佛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一阵说不清的烦躁感倏地掠过心头,像被不干净的抹布轻轻蹭过。
陶睢不喜欢这种突然的靠近和响声,更不喜欢他话语里那种隐含的将她和“八卦”划等号的轻慢意味。
还没来得及等陶睢开口,旁边的孟熙怡先不乐意了,呛声道:“项宏逸你耳朵属雷达的啊?隔老远也能听见?我们聊我们的,关你什么事?”
项宏逸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些,目光仍黏在陶睢脸上,像是非要等她一个回应:“好奇嘛。而且我看陶睢平时挺独来独往的,还以为对这些不感兴趣呢。”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但细细品味,又带了点刺。
陶睢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因为发烧,她的眼神比平时更显湿润,却也更深邃。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淡声反问,声音因低烧而有些沙哑:
“你也对张翰采的事很感兴趣?”
项宏逸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陶睢没等他回答,继续用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说:“既然这么感兴趣,不如直接去问他本人。”
说完,她不再看项宏逸那微微有些僵住的表情,拉了拉孟熙怡的胳膊:“跑快点吧,我想买杯元宵甜汤,等下要没了。”
孟熙怡得意地朝项宏逸扬了扬下巴,转过头,和陶睢一同朝食堂跑去。
项宏逸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女生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脸上那点戏谑的笑容慢慢淡去,转而换上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神情。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方才那看似随意的调侃,底层藏着某种近乎本能的狩猎心态。
那是男性特有的一种确认方式,通过试探异性反应来丈量自己的魅力疆域。
他期待听到陶睢的否认,期待她做出某些恼羞成怒的反应,以此来表示她不愿与张翰采相提并论。
这也是他在同性中获得地位与优越感的一种方式。
是一种以女性为踏板的“雄竞”。
可是陶睢没有。
没有肯定,也没有拒绝,她的姿态近乎漠然,轻轻推开了他试图伸出的带着某种预设权力的触角。
她不愿成为两个男性“雄竞”的踏板。
这对他的男性自尊而言,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冒犯。
——
从食堂窗口打完饭找到空桌,孟熙怡一边坐下一边小声对陶睢说:“怼得好!看他那样子,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陶睢没接话,只是疲惫地用手撑着太阳穴,吸了口甜汤咽下。
喉咙的干痛和身体的寒意让她没有精力去应付那些无谓的纠缠。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等待退烧药起效。
孟熙怡往嘴里扒了两口黄瓜炒蛋,又仰天长叹:“唉,下周又要月考了,我一点也没把握,当初真该选文的。”
重理轻文是桐中历年来的传统,理科生的人数差不多是文科生的三四倍,今年的高考光荣榜上,一百名学生中只有十几位文科生。
“话说陶睢,你之前文科好吗?我高一的时候就是因为周围同学都准备学理科,没人能给我点支撑,所以才咬牙选理的,当时我们俩要在一个班的话,可以一起走文科。”
“我更喜欢理科一点,不过文科也不差。”陶睢吃了一块油焖茄子说,“所以我还是会选择理科,我不大喜欢历史。”
孟熙怡笑:“语文你也不喜欢吧,我们老张经常说你的语文卷子是‘挤牙膏也挤不出来两句话’。”
“好好的怎么打趣起我来了。”陶睢也笑着回,“其实我觉得你选择理科是对的,我们学校的文科确实比理科差一大截,而且你的理科头脑也并不差,你只是不喜欢而已。”
“我是真没见过几个喜欢理科的。”孟熙怡说。
"但好像相比较男生来说,女生是要更擅长文科哦,我看文科班基本全是女生。"孟熙怡回想之前往文科班窗里张望的情景,“我当初要是学文科的话,也不用整天跟xy、电流电磁机械波打交道了,真的,你都不知道我头发落了多少,你看你看,都快秃了。”
孟熙怡捏着自己的马尾辫展示给陶睢看。
陶睢笑了笑,又垂下睫毛用筷子拨弄餐盘里的饭菜:“那应该是女生既擅长文科又擅长理科吧。”
“扑哧!”孟熙怡刚喝了一口汤,此时右手拿着汤碗笑得爽朗,“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对女生这么有信心吗?”
话音落地,陶睢拨弄饭菜的筷子尖慢慢停了。
须臾过后,她将筷子放在餐盘边,眼神抬起来,看向孟熙怡,双手合在一起搭在膝盖上。
孟熙怡被她看得也慢慢停住喝汤的动作,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孟熙怡。”陶睢终于开口,神色和语气都有点认真,“我觉得我的数学能考年级第一。”
“什么?”孟熙怡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话,下意识反问。
“我说,我觉得我的数学能考年级第一。”陶睢眼神动也不动地重复说,脸上却看不出是什么情绪,“我觉得我能做到。”
孟熙怡在她脸上看了几秒,笑容又逐渐充盈嘴角:“那好啊,我早看项宏逸那帮人不顺眼了,整天也不知道在嘚瑟些什么,等你考了年级第一,我非得好好阴阳他们两句,看他还来不来我们这显摆了。”
“对了,手机是不是还在你那里?”
“在这。”陶睢歪头去翻自己的口袋,孟熙怡打断她的动作。
“不用给我,放债的人追成这样我也不敢用,你晚自习放学要是没事的话,就帮我把手机还给老板吧,不然我还得找借口出去。”
也不是什么大事。
陶睢收回翻口袋的手,答应了。
——
雨幕收尽,夜色浸着湿润的凉意漫开。
陶睢晚自习总是走得比较晚,校门口的喧闹声褪去时,她才背着半满的书包走出校门。
沿街的商铺大多已闭门,只有“果戈里”还亮着橘黄色的灯。
推开玻璃门,风铃轻响。
陶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谢江知竟然也在这里。
他单肩挂着书包,倚在文学区的书架旁,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基地》,目光却落在窗外迷离的夜色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带着几分疏离的懒散。
听到风铃声,他转过头,陶睢没来得及避开,稍显怔忪的眼神就这么与他的撞在一起。
风铃声停,心跳却乱了。
她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外套,只是兜帽没有戴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凌乱的碎发。
后知后觉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的难看,却来不及用什么方式来补救,陶睢站在原地进退维谷,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
他会认出她吗?
大概是看她这幅怔愣的模样有些好玩,谢江知的神色并没太大波动,只是同她笑笑:“来还手机吗?”
陶睢立刻移开目光,压下心头那瞬间的紊乱,什么也没管就径直往里走。
谢江知好意提醒她:“老板现在不在。”
陶睢的脚步顿在原地,视线扫过空荡荡的收银台,果然不见老板的身影。她捏了捏口袋里冰凉的手机外壳,一时不知是该继续往里走,还是退出去。
谢江知合上手里的书,随手插回书架,眼神却没有看她。
“他去后面库房理货了,”他补充道,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应该很快回来。”
“谢谢。”陶睢低声道,声音像雨丝清凉。
她最终还是走到柜台旁,靠墙站着,尽量拉开与谢江知的距离,目光落在脚前方寸之地,盯着水磨石地面上细微的纹路。
发烧带来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此刻又添了几分莫名的局促。
本来她以为退烧药早已起效,一时间却又像淋了场大雨。
谢江知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倚着书架同她闲聊:“怎么不是你的朋友来还?”
陶睢本能地抬头去看他,因低烧未退,她的眼白透着淡淡的瓷青,瞳仁是偏浅的墨色,蒙着一层薄雾似的水汽。
谢江知这才发现,眼前女生的眼睛很好看,像雨后被雾气笼着的湖面。
几秒后,她终于开口,偏低偏薄的音色,像质地极细的瓷:“我戴着帽子,你也能认得出来?”
谢江知的手插在口袋里,耸了耸肩,轻松地笑笑:“单凭眼睛我也能认得出来,况且——”
他伸手指了指陶睢身上的卫衣:“你没换衣服。”
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陶睢感到有点窘迫,面上倒也不显,只是说:“哦,这样啊,我忘了。”
思维如毛线般被织衣针迅速织起,陶睢费劲地去想两个人或许能够重叠的话题。
“下周好像要月考了。”思来想去,能说的只有考试,还有学习。
“是啊。”谢江知有问便答,"听说是要从别的学校拿卷子来考。"
陶睢顺杆问:“是哪个学校?”
问完她就后悔了,平白为自己添了几分作弊的嫌疑。
谢江知看上去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说:“我也不太清楚,似乎不是附近的学校。”
陶睢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远处的车流声被湿润的空气滤得柔和,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很快融入夜色。
“你放心,我并没有对你刚才的那句话抱有擅自的揣测。”他用这种方式消解她的芥蒂。
音调平稳舒缓,像午后被阳光晒得温暾的湖水。
他总是这样周到而得体,从不逾越半分与人交往的边界。
这给予她安慰,也带给她失落。
“但是……”
他又开口了。
“这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吧?”谢江知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