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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催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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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的人是谢江知。
他单肩松松垮垮地挂著书包,一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指间正随意地绕着一只耳机线。
发梢还带着点室外沾染的湿气,神情懒散,嘴角噙著一丝看戏般的浅淡笑意,看着好友单承泽逗弄孟熙怡。
僵麻的反应顺着脊骨窜到后背。
陶睢刚侧过的身子猛地调转回去,这一动作牵连到喉咙的不适,一阵剧烈的咳嗽猝不及防地窜上来。
她用手背抵住嘴,压抑着声音,咳得肩头都在发抖。
手中的一字发夹也掉落到盒子里。
注意到动静,谢江知的目光掠过她。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瞥见女生发顶的兜帽细细地抖。
看也只看了一眼,并未做停留,他朝单承泽和孟熙怡那边走过去。
单承泽听到谢江知的话,夸张地“啧”了一声,回头笑道:“哎呦,我们谢少爷什么时候这么怜香惜玉了?”
话音还未落地,谢江知已经走近身前,伸手拍了拍单承泽的肩说:“少贫嘴,你哪来的什么紧急电话。”
顿了顿,又淡声道:“别为难人家了。”
“行行行,谢公子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单承泽耸耸肩,不再多加为难。
“少来这套。”谢江知不接话茬,从单承泽手里拿过那只手机,递向孟熙怡,“给你吧,我们没什么急事。”
孟熙怡没想到峰回路转,愣了一下,立刻喜笑颜开,连忙接过手机:“谢谢谢谢!太感谢了!同学你真是个大好人!”
单承泽又故作腔调地叹了口气:“得,好人让你当了。老板,还有别的能租的吗?MP3、MP4都行。”
老板头也不抬:“没了,就剩书了。”
单承泽倒也没在意,脚跟一旋倚着柜台,挑着笑冲孟熙怡扬了扬下巴:“听见没?就剩书了,你可欠我个人情。”
“人情账得还,要不等放学,我请你喝奶茶?”孟熙怡交朋友很有一套。
“先别管请不请他喝奶茶了。”谢江知抬手指了指咳得不行的陶睢,礼貌道,“那边的是你朋友吧?再让她咳下去得没气了。”
孟熙怡这才往陶睢那边去看,意外于她咳嗽的突然:“陶睢……”
刚喊了她的名字,却见陶睢已经低着头快步走出书店。
门檐风铃在她身后不一地摇晃,发出凌乱的声响。
孟熙怡见状也顾不上再多说,匆匆对谢江知和单承泽道了谢,抓起柜台上的手机就追了出去。
陶睢并没有走远,她就站在书店门外几步远的屋檐下,背对着门口,微微佝偻着身子,还在压抑地低咳。
潮湿的冷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
“你怎么样啊?”孟熙怡跑到她身边,伸手轻拍她的背,“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昨天淋雨冻着了?”
陶睢摇了摇头,想说“没事”,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般,又低低咳了两声。
见此情形,孟熙怡让她不要说话了,再把冷风往嗓里咽。
咳嗽渐渐平息,陶睢用手背擦了擦咳出泪花的眼角,站直身体,拉了拉兜帽,将大半张脸重新藏进阴影里。
“走吧,快回学校。”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
孟熙怡的眉心微微皱起来,察觉到一丝不对。
向前迈了一步,她靠近陶睢,抬起的手心覆在她的额头上。
只一秒,就缩了回去,孟熙怡睁大的眼有些惊诧:“你发烧啦?怪不得会嫌酸奶凉,现在怎么办?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
闻言,陶睢也抬起手,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倒是没试出什么来。
“不用了,还是先回学校吧。”陶睢摇摇头,先一步踏出屋檐外。
孟熙怡看着陶睢的背影,也就没有说什么,上前挽住她的胳膊。
外头风凉露重。
两人沉默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雨后的街道更加清冷,香樟树叶上积蓄的雨水不时滴落,在积水的路面上砸开细小的涟漪。
大课间结束的预备铃隔着围墙隐隐传来,悠长而急促,催促着迷失在雨隙中的鸟儿归巢。
“遭了!要迟到了!”孟熙怡着急道。
两人不约而同地跑起来,仓皇的鞋边溅起水花。
身后的“果戈里”越来越远,连同那短暂交错,带着洗衣液清香的空气,一起被抛在了湿漉漉的身后。
——
“欸,刚才站你旁边那女生——”
单承泽看着两人匆匆往学校跑去的背影,用手肘碰了碰谢江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是不是有点眼熟?有点像早上校门口撞你那个,啧,这躲躲藏藏的劲儿,跟你把她怎么着了似的。”
谢江知不曾回头看一眼,语气没什么波澜:“看错了吧。”
明明铃声已经打响,他们两人却像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对话。
“也有可能,撞你的那女孩雨伞挡着脸,这次的用帽兜遮着脸,难道现在的女生流行这不露脸的打扮方式?”
“这雨下的妙。”谢江知面不改色地评价道,“连着你的脑子一起冲走了。”
“哎你……”
没有理会单承泽的抗议,他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老板,之前订的《万物》到了吗?”
“到了到了,给你留着呢。”老板弯腰从底下拿出本杂志递给他。
单承泽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凑过来看:“我去,你又订这玩意儿,看得懂吗你……”
——
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刚好尖锐地响起。周成业已经站在了讲台上,正摊开教案。
眼角余光分明瞥见她们,却故意不表态。
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气都不顺地喊了声“报告”。
周成业翻着教案,吊着眼皮,权当没听见。
孟熙怡心里犯怵,老周就是这风雨欲来的模样最让人害怕。
“老师,刚才课间我有点发烧,孟熙怡陪我去医务室了。”
被拉长的滞闷气氛里,陶睢扬起声音编造谎话。
几乎是下意识的,孟熙怡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捏了捏手机。
她倒是不知道陶睢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学生,居然能把慌撒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老周终于从教案里抬起眼睛,眉毛那的沟壑动了动,声音平稳:“是吗?”
说完,目光转到孟熙怡脸上。
孟熙怡被看得心里发毛,也只能硬着头皮附和谎话:“对,我们去医务室了。”
“然后就这么回来了?没吊个水?”
“我们怕耽误学习。”
周业成的眼神回到教案上,鼻腔漫出微不可查的一声轻哼,显然不信。
孟熙怡有些急:“老师,我们说的是真的,不信你摸摸她额头。”
放下教案,叹了口气,周成业不准备追究了:“行了,回座位上吧,陶睢,身体行不行?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了,只是低烧,放学再看吧。”陶睢说。
俩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在周成业的课上,孟熙怡不敢掏出手机偷着玩,好不容易捱过难熬的四十五分钟,下课铃一响,孟熙怡就立马弓着腰躲在课桌下,摁开手机的解锁键。
屏幕亮起白光,品牌英文名浮现。
陶睢帮孟熙怡盯梢,偶尔垂下眼皮看孟熙怡在手机驾轻就熟地登录企鹅,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跳动,噼里啪啦打字。
看着看着,陶睢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眉宇间浮上疑色:“你用的流量吗?”
“废话,咱学校哪来的wifi。”孟熙怡完全沉浸在吐槽的氛围里,连头也不抬。
“这个手机原本就有电话卡吗?”
孟熙怡飞舞的手指头当即顿住,须臾后,几乎在刹那间抬起头,懵然无知的视线与陶睢对上。
她错愕脱口:“我没上电话卡!”
语罢,目光再次坠到屏幕角落的信号标识上。
四个长短不一的竖线都亮着。
既然她没上电话卡
那这满格的手机信号……
“会不会是老板的手机卡忘记拔了?”陶睢凭常理判断道。
“老板不会改行做慈善。”孟熙怡对果戈里老板的作派十分肯定,“我拿二十包辣条保证,里面绝对不会是老板的电话卡,估计是上一个学生的吧,还的时候手机卡忘里了。”
好奇心逐渐被勾了起来,孟熙怡打在聊天框的一大段文字也不准备发了,左滑退出企鹅界面,在各个app寻找蛛丝马迹。
什么听歌软件小说软件之类的都干干净净,就是底下的未接通话和未读信息有七八条。
陶睢默不作声地转目看了眼窗户,波澜不惊道:“班主任来了。”
孟熙怡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仓皇地抬头往走廊的窗户看去——
几个学生推搡着跑过,并无陈俊雄的身影。
意识到自己被骗,孟熙怡的声音带了丝压低的谴责:“你干嘛!吓死了我……”
“别人的隐私,还是不要看了。”陶睢平和解释。
孟熙怡撇撇嘴,刚想张口辩驳些什么,反扣的手机隔着衣料震动膝盖。
嗡嗡的来电提示汇集了不少人的注意。
翻开手机去看,屏幕显示的是以“1”为开头一串数字,看上去是私人号码。
地址同省不同市,孟熙怡皱皱眉,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边“喂”了一声。
与此同时,怒骂声炸开。
“我*你妈的!艹你祖宗十八代的烂*货!你他妈钻你娘哪个*里躲债去了?!钱呢?!”
听筒里的声音极大,带着一股烟酒浸透了的浑浊戾气。
孟熙怡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言秽语吓得直接爆了一句粗口,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里头男人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唾沫星子几乎要隔着电话喷过来,孟熙怡连忙挂断电话把手机扔进桌洞里。
“哎呦我去,”她捂着胸口,脸色煞白,惊魂未定,“艹他爹的,遇到个神经病,魂都吓出来了。”
话音还没落地,短信的提示音又响起,孟熙怡喘气的动作停住。
刚才电话里的声音陶睢也听到了,此时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将目光转向桌洞里的手机。
“艹,我还不信邪了。”
孟熙怡咬牙切齿地拿出手机,点开新发来的短信。
“三天之内给老子连本带利还钱!少一分,老子把你那小B崽子儿子的腿剁了喂狗!把他妈扒光了扔街上让叫花子**,艹!一家子烂货,生儿子没**的玩意……”
本来孟熙怡是囫囵吞枣往下扫的,看到这,立马紧闭双眼,摁灭手机屏幕,没敢再读下去。
饶是她平时把脏话当语气词,也没见过这等污言秽语。
旁边的陶睢出声提醒她:“赶紧关机吧,等会估计还会打来的。”
孟熙怡方才如梦初醒,赶紧长按电源键关机。
把手机往书包里一扔,孟熙怡悔得肠青:“我算是白交租费了,艹,还搭个人情。”
“不过这到底谁的手机卡啊?是我们学校的吗?”
“应该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吧,短信不是说了儿子吗,应该还是学生。”陶睢推测到,“估计对方以为这是他父母的手机号吧,或者他用的就是父母的手机号。”
“我滴天老爷,这同学还能来上学吗?吓都要吓死了,简直要命。”
“不过……到底是谁啊?小B崽子?听上去应该是个男生。”
“不知道。”陶睢拿起立在桌角的物理书,“别想了,下节是物理课,班主任要找人上去做题目的。”
孟熙怡的思绪瞬间转移,一声哀嚎:“我今天水逆吧?”
“不对,也还没有太水逆。”她似乎想起什么,笑嘻嘻地凑到陶睢的脸边,“至少今天遇到了谢江知,哇靠,离近看更帅了,我真觉得电视里的好多男明星都没他长得好看,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他真的可以直接去拍杂志!”
陶睢觉得自己的额头又有点烧了。
或许是身体的原因,声音稍微闷在胸腔。
“我没看清。”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