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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对比 "分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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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数已经统计好了。"陈俊雄把各科答题卷依次递给课代表,让他们挨个发下去。
抬手用指节扣了扣黑板,陈俊雄来意不善地提醒底下的同学:“下节课成绩表估计就能出来,好好看看自己才考了几分!有些同学我不想多说,那分数我就是把答题卡扔地上踩一脚都比这高!”
陈俊雄那句“踩一脚都比这高”的狠话,像粉笔头砸在讲台上,“嗒”地一声,让底下所有人心头一紧。教室里只剩下课代表分发答题卡时纸张划过头顶的“哗啦”声,以及拿到手后迫不及待翻看的窸窣响动。
孟熙怡捏着自己那叠答题卡,没看,先转过身来,指尖微微发白。
“陶睢,”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像漏了气,“我手心里全是汗,这两天老师讲试卷我都没敢听,我是真的怕——还有理综,好几个选项我都是最后五分钟瞎改的,怎么办啊。”
陶睢已经将自己的答题卡大致扫过一遍。她抬眼,看见孟熙怡已不自觉皱起的两条眉毛,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紧攥着试卷的手指,触感倒是与自己迥然不同的温热。
“别怕,”她的声音平稳,纤细凉润的手指令孟熙怡的注意力分散了些许,“老师讲试卷时,我替你对了些题,你拿不准的那些基本都撞对了,选择题并没有你想的那样错很多。”
孟熙怡怔了怔,反手抓住陶睢的手腕,像抓住浮木:“真的?你可别骗我……”
“等排名吧。”陶睢没抽回手,只是任她揉捏自己的掌心手背。
晚自习前的最后一堂课是年级的小测验,不打分不排名。陈俊雄把那张印着月考分数排名的纸往墙上一贴时,教室里正漫着一片昏昏欲睡的倦意。白炽灯的光惨惨地照着,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油光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纸崭新,白得有些刺眼,四角被固体胶牢牢按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像打在糟衣裤上的补丁,新得太过突兀,招致许多渴切浓烈的目光。
先是前排几个男生伸长了脖子,像被人提着线的鸭。随即,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细碎的人声如蚊蚋般嗡起。
讲台上的生物老师扶了扶眼镜,拿板擦敲了敲讲台,“安静!还没下课呢!”
声音里透着股虚张声势的疲乏。底下稍静了静,可那安静是浮的,底下无数道眼风,早已不安分地斜斜飘向了后墙。
终于捱到下课铃响,老师课本还没合拢,人潮便呼啦啦涌了过去。那堵墙前霎时密匝匝围了几层,后头的人跺着脚,探着头,只看见前面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让让!让让!我看不见!”孟熙怡拉着陶睢,像条滑溜的鱼,凭着身型单薄,硬是从人缝里钻到了前头,还没等找到各自的姓名以及对应的分数排名,便有人从后面推了下两人的肩膀,带着替人高兴的愉悦笑意向她们报信道:“不用看了,你俩这次考得都挺不错,陶睢,你是年级第二!”
“第二还是第十二?”孟熙怡一时疑心自己是混淆了数字,急急地又追问报信的同学,“你别在这上面打马虎眼,我们班可还从没有进年级前十的呢!陶睢可不比我,容不得别人在成绩一事上骗人的!”
不怪乎孟熙怡这样反问,7班和8班虽然都是实验班,但整个年级最顶尖的各科老师都分配给了8班,7班的老师或是8班兼任,再不济些就是8班挑剩下的,因此在成绩上8班总压了7班不止一头,年级前二十几乎都被包揽了去。在7班,只有拿到全班第一,或有可能得个年级十几名,也是少之又少。
报信的同学也不忙着替自己作证,凭着较高的身量举起胳膊伸过她们的头顶,单根手指头按在第一栏的姓名旁,往右短短地滑了一下,停在数字“2”上。
“喏,你自己瞧。”他在纸上轻点了两下,“怎样,你自己说我是不是在骗你?”
孟熙怡放眼一看,陶睢果真考了年级第二,高兴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冒出杯沿,眼光不经意间往下瞟去,正巧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21名的位置,倒比上一次进步了4名,再往右看,年级排名罕见地进了年级前180,真真是双份的意外之喜,便抱住了陶睢的胳膊道:“陶睢!我们这次怎么考得这么好!我还以为这次铁定得被家长骂了。”
知道自己排名的陶睢除开起初的些许意外,脸上也没有什么大喜的神色,只笑了笑,同她道:“我早就说过,你不会考得很差的。”
“我数学竟然能考86分!差四分就及格了!”孟熙怡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陶睢的皮肉里,自己却浑然不觉。
周围投来的目光慢慢变得具体了,有些烫人。陶睢轻轻挣开孟熙怡的手,淡声说:“回去吧。”
退出来比挤进去容易些。人潮还在往分数表那里涌,她们逆着方向从漩涡边缘滑开,像两滴被甩出来的水,脚都险些没站稳。
孟熙怡脸颊泛着红,话多得收不住,一句赶一句,都是甜的、轻的,每个字都跳着欢愉的光。陶睢只是听着,偶尔挽唇应上几句,目光闲闲地散开,掠过一排排桌椅,落到教室后头。
教室后半截光线暗些,人也稀疏。项宏逸就站在他朋友的座位旁边,没凑近人堆,只是侧身倚着桌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张对折过的答题卡,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边缘翘着桌面。他正和隔了一条过道的男生说话,嘴角噙着惯常那点笑,声音不高,隔得远,听不真,只看得到他时不时抬抬下巴,朝人堆的方向示意一下,神情是松泛的,带着点事不关己的点评意味。
那男生似乎说了句什么,项宏逸眉毛一挑,笑容扩大了些,随即耸了耸肩,肩膀的动作显得有点过于随意。他手里的纸被无意识地卷了起来,成了一个松松的纸筒,又松开。然后,他的视线似乎无意间扫了过来,正好对上陶睢还没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两下里一撞,空中像是“叮”地一声,极轻极细,只有心里听得见。
这一眼短得像蜻蜓点水。项宏逸脸上有刹那的空白,仿佛戏子的面具突然滑脱了一角。旋即,那笑容又堆了起来,比先前更满,更亮,像是临时又匀匀地补上了一层油彩。
不再理会旁边的男生,他直起身,顺势将答题卡往桌上一丢,那轻飘飘的纸却滑了一下,差点落到地上。他也没去捡,就这么空着手,晃晃悠悠地踱了过来,在离她们两三步的地方站定。
“嗬,出来了?”他开口,语调是上扬的,带着股熟络的调侃劲,“我刚还跟他们打赌,说咱们班这回总得出个进前十的,没想到直接冲到榜眼去了。”
他眼睛盯住陶睢,那眼珠黑沉沉的,映着顶灯的光,却照不进底里去。
“感觉如何?这头一遭是不是跟中彩票似的,感觉有点懵?”
陶睢抬起眼睫,静静地看他。他站得近了,能闻到他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混合着点汗水味;也能看清他额角发际线那里,新冒了小小一粒红艳艳的青春痘,与他脸上刻意松弛的神情,有种微妙的不相称。
几乎能预料到他接下来要表露的意图,她没接项宏逸关于自我感觉的话头,只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可能是在否认他先前的猜想,也可能是在表达终止这个话题的意思。
孟熙怡却已经笑着嚷开了:“有什么要懵的,什么叫中彩票呀?这是实力!项宏逸你看见自己的没有?这次题目难,你肯定也受影响了吧?”
她还记着项宏逸在数学考试时睡着的事。
“我?”项宏逸从鼻腔里哼出短促的一声笑,肩膀向后一松,显出全然无所谓的样子,“我就那样,肯定得从排名表后头往前找了。考试那会儿困得眼皮打架,后头的大题看都懒得看,直接空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丢分,而是某种潇洒的弃权。
“不过后来我自己做了下数学的那几道题,确实挺有难度,就是没睡着,估计没时间全做出来。”他的眼神又溜回陶睢脸上,话锋也跟着转,“倒是你,陶睢,这回可是真人不露相啊,这次语文分数一定很高吧?因为作文,给你总分提了不少——其实数学难也不是什么坏事是不是?因为难,也就拉不开差距,不论学得好坏,全都靠蒙,对吧?不过好在你数学也不差,大概也能拉别人不少分吧。”
好像是料定陶睢的数学分数不过是平庸乏善的,不拖腿,也冒进不了。
他不再作声,只拿眼瞅着陶睢,等着她的回音,目光里藏着细细的钩子,想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钩出点什么。
一点被恭维的羞赧?——他不是真心,他哄骗了她,而她相信着,他仍然赢了。
一点要辩白的急切?——原来他依然有审视她的权利。
又或是被这运气论轻轻刺中的痕迹。——他说准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陶睢迎着他的注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话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筋络,她都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却并不觉得有去辩驳的必要,大概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明了,因为隔得远,连烟都熏不着。
“题目是偏了些,”她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大家分数都挨得近,名次前后,也就是一两道选择题的事。”
像一颗圆润的鹅卵石投了出去,既不激起他期待的浪花,也不沉入他预设的泥潭,只是静静地躺在清浅的水底,映着一点天光。
因着陶睢那平淡的态度,项宏逸嘴角那抹油亮的笑也就干了,起了皮,掉下来一小块,嫌着没什么意思。
他预备的那些后续的机锋,忽然没了着落,空悬在那里,显得有些傻气。
“也是,这次的卷子有点故意为难人。”他清了清嗓子,“回头要是那导数题有简便解法,记得教教我,让我看看我睡着那会儿到底错过了多少。”
他一面说,一面摆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背影挺得笔直。
孟熙怡等他走远,才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陶睢说:“听听他那话,酸里酸气的。自己考砸了,倒好像是你捡了便宜似的。”
话音将落,她又悄悄往项宏逸那溜了一眼。
灯光将他半边身子照得亮晃晃的,另外半边却陷在桌椅的阴影里,明暗交接处,那强撑的洒脱与内里的颓唐像一幅笔触生硬的版画,轮廓清晰得有些残忍。
“去食堂吧。”陶睢移步到座位旁,从书包里找出食堂卡,“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孟熙怡看她这样子,只是摇头,两指从棉服口袋里夹出食堂卡,朝着她微微一晃道:“走吧。”
晚休的时间早已过半,食堂里的菜式被哄抢得只剩三瓜两枣,陶睢和孟熙怡便转回吃饭的心思,去卖饼的窗口各要了一份掉渣饼。
“夹烤肠和煎蛋,刷咸酱。”
刷过卡,孟熙怡别过身子,把肩背靠在窗口的玻璃上,“你瞧见项宏逸的成绩没?我猜他肯定考砸了。”
“我没看,我没太关注他。”注意到阿姨正要把小勺的辣酱油抹进饼里,陶睢出声提醒道:“她不要辣椒。”
"哦。"阿姨把小勺放回辣椒罐里,抬头又问她:“你要什么?”
“火腿片和生菜。”
“咸酱?”
“不要酱。”
孟熙怡咬着掉渣饼,并不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准则,边吃边道:“他这个人向来这样,考砸时倒要做出比拿第一时更神气的模样,好像谁在意他考第一还是倒一似的。”
“越在意什么东西,就越要表现出满不在乎的心情。”
陶睢接过食堂阿姨递来的掉渣饼,手指提着塑料袋和孟熙怡一起往食堂门口走。
“既然他那么在意成绩,又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呢?”
“这样才看不出结果。”
校内的路灯早早地亮了,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浮在潮湿的夜里,像杯里的柠檬片,泡得久了,失了味。
孟熙怡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两颊鼓鼓的,含糊地接话:“他不过是缺乏自信,知道凭真本事赢不了,他那个人,就像额吹得鼓胀的彩球,针尖一碰就破,偏还要高高地飘着,不肯落下来。”
她咽下饼,回味着那点咸酱混合着烤肠的油腻香气:“其实破就破了,早点落地,早点踏实。”
陶睢没说话,只将手里装着饼的塑料袋口折了折,送进嘴里咬下一口饼皮,没咬到火腿片,因此也就没有味道。
她们沿着栽了冬青的小径往教学楼走。冬青的叶子在夜里是墨沉沉的绿,被路灯一照,叶面上凝着的水珠便幽幽地反着光,像无数冷眼。
“这冬青的果子是长得好看。”孟熙怡把包装纸连着塑料袋一起扔进垃圾桶,“我看什么‘红配绿,唱大戏’全是鬼话。”
“据说从前结婚时,就是红男绿女。”陶睢立在一旁道。
“那我还是想穿红色,穿凤冠霞帔。”孟熙怡满不在乎地放下垃圾桶地盖子,走到陶睢身边,两人一起往前走,“你倒是更适合穿绿色,那种墨绿色的。”
“我对颜色并没多少挑剔的。”
“只要你不把黑色的套身上,任你怎样穿都行!”孟熙怡随意地笑笑道,“我反而想不出你结婚的样子,到时候会请我当伴娘吗?”
陶睢于这一事上没有闲聊的兴趣,便说:“我应该会当你的伴娘。”
“那我可不能给你挑绿色的伴娘服,毕竟人言道:‘红配绿,唱大戏’。”
“你不是穿婚纱?”
“婚纱也是一定会穿的,只是西式婚礼已经太寻常了,我预备穿两套婚服,一套中式的秀禾服,另一套西式的婚纱,正式的仪式上还是穿白色的婚纱。”
陶睢微微摇头道:“说到底,其实你只是想穿礼服而已。”
孟熙怡笑道:“否则还有什么机会呢?高三的成人礼?别做梦了!那不是我们桐中会有的事,整个桐城的中学都不会有!穿礼服的成人礼是城市的中学才具备的,我们这的人没有那种闲钱,便是有,也不见得肯单自己一个人出头的,做得那样招摇,白白落人口舌,穿点平常的漂亮衣裳就好了,化点妆卷点刘海,最多就这样了!”
“你这么想穿的话,我可以陪你。”
“哦?”孟熙怡斜睇着陶睢的侧脸,有意发问:“你得到家长的准允了吗?”
陶睢静默了两三秒后,慢慢开口:“没有。”
“我就明白。”孟熙怡早知如此的模样回过脸,“你不过是这样说说而已,你的家长连企鹅都不让你有,怎么可能会如此开明,舍得拿出这么多钱来买礼服。”
“你的家长肯吗?”陶睢没有任何恶意,只是简单的一个问句。
孟熙怡听语气也能明白,照实交代:“怕也是难。”
“那以后,我们可以去婚纱店或者写真馆,穿婚纱和礼服,拍照、录视频,都可以。”
不必要为此结婚。
孟熙怡随意拢了拢陶睢垂散的直发,追问道:“什么时候?”
脸侧的长发被归拢到肩后,露出纤细的脖颈。陶睢道:“等我们都独立后。”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算作独立?”
“总要等到大学,或者.....工作。”
“那么,等高考后,九月份高校开学,这时候我们便是独立的人了?”
“也许要待大学毕业。”
“你以为那时候我们就工作了?或许我们还要考研究生呢。”
“研究生不过三年。”
“嗯,”孟熙怡眼神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然后.....?”
“然后,”陶睢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再说吧。”
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一格一格的窗子亮着,方方正正的,像排列齐整的巨大蜂巢,里头是黑压压攒动的人影和嗡嗡的声响。底层窗户的亮光泼在楼前空地上,亮堂堂的一片,将夜色逼退几步,却也照得那片地界格外空旷寂寥。
快到楼下了,孟熙怡忽然“咦”了一声,脚步慢下来,手肘碰了碰陶睢的胳膊:“你看那边,是考试排名吧?”
楼里面大白墙上,新钉了大幅的海蓝色塑料展板,排名、姓名、分数、班级整齐划一地填在表格里。
“这次居然出了年级大榜,一次月考而已,有必要吗?”孟熙怡拉着陶睢凑过去。
展板前只疏疏落落站着几个人,仰着头看。榜单太高、字又密,站的近了,反而要费力地扬起脖颈。
“哦,原来只是光荣榜。”
总分只有前一百名,单科只到第三十名。
除了语文不在榜上,陶睢的其他科目都在前五名。
“哎,不是!”孟熙怡忽而吃惊地叫道:“谢江知这次数学是满分?!”
陶睢第一眼就瞧见了,是以孟熙怡叫起来时也不觉得意外。
“嗯,他的数学的确很好。”
新揭的光荣榜,名字和数字都印得格外硕大,因此也就格外醒目:
数学
1 谢江知 150 (7)班
2 陶 睢 147 (8)班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中间只隔着一道细细的白色表格线。数字和文字都是加粗的,黑得浓重,沉甸甸地压在深蓝的底子上,海的蓝色,波浪一样一起一伏,是人的呼吸。
孟熙怡对着“谢江知”后面“150”这三个数字,竟难以抑制地升起一种无言的绝望与沮丧,搭在陶睢肩上的手指挠了挠她里头的皮骨,难以言喻道:“.......你确定还要考数学的年级第一吗?换成英语化学什么的是不是会好一点?”
虽然其他几个科目谢江知基本都占了第一的位置,但好歹看起来还有机可乘。
陶睢不动声色地拉下她放在自己肩膀的手,说:“下次再试试。”
下次再试试的是什么孟熙怡也不知道。重新挽起陶睢的胳膊,将她往楼梯口的方向拉:“走吧。”
陶睢顺着孟熙怡的力道同她一起走,两人上楼回到教室,排名表前只有两三个人还在互相研磨。
“哟,陶睢。”其中一位叫住她们,笑着攀谈,“你数学究竟是怎么学的?怎么会这么好,到底是怎么考到这么高的分数的?也教一教我。”
陶睢笑了一笑,说的只是些场面话:“没什么特别的方法,我也只是这次运气好。”
“你也真是客套。”能猜到陶睢的回答,女同学并不追问,“从前就知道你成绩好,不过这次还真是尤为出彩,单科是不是年级第一?”
“不是,数学的第一是谢江知,我只有英语和物理是年级第一。”
另一位男同学插进话来:“果然,陶睢其他科目也是极拔尖的,”
女同学却是更被另一件事吸引注意:“谢江知还是第一?你已经考了147分,谢江知考多少才拿的数学第一?”
“他考满分。”
话音落地,在场的几人不免都多少感到诧异,女同学微微睁大的眸子逐渐收了回来,“哦”了一声说:“他的功底确实扎实。”
男同学也赞同地点点头,评价道:“这次的数学试卷都能拿满分的话,以后的考试,怕是没有题能难得住他了。”
“的确,卷子一难,水平就拉开了,我看不少平时数学挺好的同学,这次的分数都有点不尽人意,我们班好些同学就是,我看这次项宏逸才考了八十来......”
陶睢向正在说话的女同学微微摇了一摇头,示意她不要说下去了。
女同学这才意识到项宏逸还在教室里,或已将他们几人的对话尽收耳里,不由得止住了话,心下又自我安慰方才不过是称述事实,本来他就考了八十来分,况且自己将他归为平时数学挺好的那一类,怎么说也算是夸他了。
“这次的英语和理综都挺难的,物理和化学我有好几题没做出来。”男同学恰当地转移话题,“陶睢,有空也教教我们呗。还有孟熙怡,你这次排名进步不少啊,是不是占了陶睢开小灶的光。”
“去你的,就不能是我自己头脑灵光吗?”孟熙怡愉悦地同他们闹开,陶睢也在笑,他们那快活的神气感染不了所有人——至少有一人不至于被他们感染。
项宏逸早早地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147”、“满分”、“八十来”这几个字眼刺痛了。
晚修的时候教室人数稀少,他独自站在月考排名表前,那片毫无生气的白,登时成了灵堂的帷幔,扰乱了他故作镇定的视线。
姓名与分数,一行行,一列列,沉默地宣告着荣枯与生死,齐整地像墓碑的碑石。
他眼神近乎仓皇地往上去瞥陶睢的理科成绩,心直砰砰地跳,他却仍笃定地想,陶睢此番决计是借了语文与英语的光,再不济还有化学和生物,这两科都可看作是理科中的文科,考得高点也不吓人,这次的数学和理综这样难——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根本拉不开分差,倒是让她讨巧了。
可他念头还没在心里转完,“147”这三个拼凑在一起的数字着实刺痛了他的眼,他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几科分数在指间加了又加,确认没有出错,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放下了,像有一记辛辣的耳光,掴在他所有隐形的优越感上。他仿佛能听见那分数在嗤嗤地冷笑,笑他眼高于顶,笑他浮沙建塔。
陶睢和孟熙怡又同二人闲话了几句,便相伴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刚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一只抹布从外朝里被撂在陶睢空荡的课桌上,陶睢错愕地循着看过去,正巧对上张翰采投下来的冷淡表情。
“擦黑板。”他说,“今天是你和我值日。”
8班的值日规划没人能弄懂,今天这个人和那个人值日,明天那个人和这个人值日,乱糟糟的,只能靠班长每天提醒。
今天班长大概是忘记和她说了。
陶睢虽觉得张翰采这一举动并不太礼貌,但自己也确实是一天没打扫,便应了一声,拾起桌上的抹布从孟熙怡背后绕了出去。
只要擦前墙的黑板。陶睢和他一人拿了一只抹布,各擦黑板左右滑动的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