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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海 月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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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结束的次日,语文和数学的答题卷就发了下来,这意味着全年级的答题情况已经被收录到系统里,再过一两天,全科的试卷估计会批改完毕,分数统计好后,成绩和排名就可以公布了。
课间,答题卷被课代表依次分发下去,关系不错的同学之间开始互相传看各自的作文,简单点评。
万老师拿着语文试卷走进教室,上午已经把前面的部分讲得差不多了,还差几道阅读题和最后的作文部分。
“卷子都拿到手了吧?”他用湿抹布擦去讲台上的粉笔灰,然后将抹布随手往边上一搁,目光扫过台下,“感觉都怎么样?应该还可以吧,没有太难理解的题目。”
“就是这次的作文,全年级平均分偏低,一方面是这次给分普遍比较紧,一方面是很多同学扣题不严谨。”
他说着将卷子放在讲台上,抽出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将作文材料引用的古文一笔一划写下来。
“你们觉得这次的作文题眼是什么?”万老师转过身,将粉笔丢进纸盒里,“材料的核心含义是什么?是自身局限是不是?”
下面一片稀稀拉拉的“对”。
“那然后呢?自身局限不好,自身局限会影响我们对客观事实的认识,所以我们要抛开自身局限——大部分同学的立意都是这个,那么现在我想问问,然后呢?”
不知道是不是这次的数学理综给大家的打击太大,以至于现在心神还不能顺利地转移到语文上,全都表情木然、眼如死灰。
“哎哎!”万老师用黑板擦拍了拍讲台,“问你们呢,怎么回事?刚才不还传试卷传得挺带劲吗?”
一部分同学终于打起精神,声音杂乱地说不知道。
“这次的作文题,关键在于‘见’和‘语’的那个坎。”他推了推鼻梁上有往下滑态势的眼镜,“不是简单地写要超越自身局限,还要写出怎么看到自身局限。全年级大部分同学都卡在了第一步,只写出了夏虫,没写出它为何‘不可语冰’,更没写出它怎样才能‘语冰’。”
顿了顿,他拿起夹在卷子里的一张复印的答题卡,看了看,又放下。
“不过,也有写的不错的。全年级能完整扣住这个逻辑结构的,严格来说,只有两个同学。”
教室里起了点极细微的骚动,后排有人小声问:“谁啊?”
万老师没卖关子:“7班的谢江知,还有——”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中间靠窗的位置,“我们班的陶睢。”
陶睢正无意识转着笔的手指,倏然停住。笔尖悬在摊开的答题卷作文上方,距离纸面不过几毫米。
她没抬头,长直的睫毛却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像被风惊扰的蝶须。
“谢江知的作文,我复印了几份,课代表等下发下去,大家可以看看。”万老师继续说,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近乎欣赏的缓和,“他直接引了材料后面很多人忽略的原文——‘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
他用板书将这句话写在黑板上,粉笔笃笃作响,“‘乃知尔丑’——先看到自己的粗陋渺小,这才是‘语大理’的前提。他通篇就围绕这个‘知丑’展开,写认知的谦卑如何成为理解的起点,切入点刁,论述稳,语言也有功底,逻辑很扎实。”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一阵混合着羡慕与恍然的“哦”声。
那是看到高山时的本能惊叹。
万老师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直的客观:“陶睢的作文题目,是‘蜉蝣见青天’。这意向,和庄子原文‘出于崖涘,观于大海’的内核是一样的,都是看见宏大后感知自身的微小。从扣题角度说,她抓住了最关键的比喻核心,是准的。”
陶睢的心,在听到自己名字和他名字并列时那瞬间不规律的跃动,此刻缓缓地、沉沉地落了下去。
她听出了那个“但”字之前的停顿。
“但是,”万老师果然说了出来,目光再次扫向她,带着师者直白的剖析,“论述稍显平面化,例子也是牛顿、哥伦布这些‘常客’,缺乏个人化的、有穿透力的思考。说得直白点——扣题,但平庸,不够亮眼。”
旁边的孟熙怡悄悄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腿,投来一个混合着“与有荣焉”和“替你委屈”的复杂眼神。
陶睢没有回应。她只是慢慢地将那支悬停的笔,轻轻搁在了答题卡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嗒”,底稿密密麻麻的字像无数只沉默的蚂蚁,从四面八方向那支笔围拢包抄。
她挺直的背脊依旧保持着那个好看的弧度,侧脸平静,只有原本握着笔的那只手,在收回桌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抵住了微凉的掌心。
“所以,谢江知的作文是有意识的深刻,陶睢这篇则是无意识的准确。”万老师在讲台上总结道,“她凭直觉摸对了门,但没完全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很安静。陶睢慢慢松开了握紧的手指,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她看着自己作文答题卡上那个“蜉蝣见青天”的标题,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一种冰凉的恍然。
她没想到自己随便从谢江知看来的句子,居然真的撞到了题眼上,自己凭着一点巧合和运气,给自己的分数带来不小的提升。
可以说是从谢江知那里借来的。
万老师已经开始讲解谢江知文章的具体段落,清晰有力的论述此时听来,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文章里那份未曾言明的单薄。
她当然无法理解透彻自己题目的含义,谢江知的思想像是迷宫,她在迷宫里打转,什么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孟熙怡又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喂,很厉害啊,全年级就你们两个。”
陶睢小声回她:“我只是碰运气。”
考后讲解试卷的这天总是万分沉重的,晚自习的教室像一艘在平静得令人窒息的四海上缓慢航行的夜船,弥漫着低气压的疲惫。
学是学不下去的,又不敢彻底放松,便只能轮流传着杂志看,在桌底下偷偷刷几下手机,这种不上不下的焦躁,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皮肤下缓慢爬行。
孟熙怡早已放弃了与数学题的搏斗,正把一本薄薄的《青年文摘》夹在物理课本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不时打个无声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困倦的泪花。
中后排的那伙人围着项宏逸的手机屏幕看他打游戏,屏幕上的角色不断闪躲跳跃,项宏逸的手指动作迅速,脸上却是索然无味的木然表情。
屏幕顶端就在那时悄无声息地滑下两条新通知。
项宏逸的手指还在向前划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两行措辞直接得近乎生硬的文字拽了过去。
他动作停在半空,游戏里的小人随即被击中,阵亡音效短促地响了一下。
“我......靠?”这声疑问从他嘴里溜出来,音调古怪地上扬,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味。
在旁围观的男生们凑得更近了,不过片瞬之间,几声短促而压抑的抽气声和闷笑从他们喉咙里漏了出来。
教室里有淅淅索索的扭头回首声,似是被那边忽如其来的动静所吸引,想一窥究竟。
陶睢和孟熙怡也下意识地抬起目光循声望去,见是项宏逸那边传出的响动,但也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事,相互无声对视一眼,彼此都皱了皱眉。
讲台上值班的Miss蒋蹙眉抬起头,严厉的目光扫过那片区域,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那边的几位,说够了没有?”
仿佛一盆冷水骤然泼下,围在项宏逸周围的几个脑袋迅速而整齐地低了下去,目光死死盯住面前突然变得无比重要的课本,肩膀还在可疑地耸动,不知是惊吓还是憋笑。
几个人私下交换着眼神,窃窃的、兴奋的低语像水泡一样“噗噗”冒出来,偷转着眼珠往上一瞥,正对上Miss蒋那冰冷无情的一双眼,那点偷得来的动静便被更大的、故作严肃的沉默压下去。
只剩下项宏逸还保持着那个略显松垮的坐姿,手里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藏好。
他慵慵懒懒地将背朝后面靠过去,连着胳膊举了下手,嘴角残留的意犹未尽的弧度迎上Miss蒋的目光。
“不好意思啊老师。”他收回举起的那只手,重新放进兜里,“就刚......看到个挺有意思的题。”
“挺有意思的题?”Miss蒋不退不让地捉着他的眼神,反问他,“月考的题是不是也觉得挺有意思?能考几分?”
“我们没说什么。”他声音微微比先前沉闷了点,用空着的那只手随意地摸了摸后颈,“真没说什么,就刚才没忍住,下次注意。”
说完,他也顺势低下头,把口袋里的手机不紧不慢地塞进桌肚深处,动作看起来还算从容,只是放在后颈的手不住地抚弄着,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自然。
Miss蒋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带着审视,但看着几个人都老实地低下了头,便也没再追究,只是又警告性地敲了下桌子:“都自觉点!保持自习纪律!”
孟熙怡悄悄在杂志的边角写下一行字,用胳膊肘碰了碰陶睢。
陶睢移目看过去,圆顿的字迹写着:他们有没有可能是看到自己分数了?
抬起眼睫,陶睢的目光落在孟熙怡的面庞上,用铅笔在那行字迹的下方写了个问号。
孟熙怡继续在下面写,递给陶睢看:
听说分数已经统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