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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红豆 防盗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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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盗门关上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厚重的一整扇,严丝合缝。
陶睢把钥匙随手搁在玄关柜上,金属掉在木制台面,哗啦一声闷响。车良朋今晚不在,门口少了它那双穿了一周没洗的皮鞋,鞋柜看起来空了一半。
空得有些不对劲,像掉了两颗牙的牙床——还是显眼的门牙。
“回来了?”
客厅亮着。许雁菱坐在沙发里,没做活计,手里空空的,就只是靠着靠垫看电视。膝上搭着半截珊瑚绒毯子,紫红色的,边缘磨起了球,是她冬天总喜欢盖的那条。
“嗯。”
马丁短靴的鞋带松了,陶睢弯下腰,重新系了一道,蝴蝶结打得很规整,左右对称。这是她很小就学会的事。
换了拖鞋,书包没拎进房间,顺手搁在餐桌边的椅子上。
“电饭煲里有红豆汤。”许雁菱说。
“有放年糕么?”
“这次没放,将就着喝吧。”
“哦。”
陶睢端着碗走出厨房,没去客厅的沙发,挨着餐桌边沿站住,低头吹那勺红豆汤。
许雁菱看了她一眼。
“好喝么?”
“嗯。”
“糖够不够?要不要添一点?”
“够了,不用添,挺甜的。”
许雁菱便没再问。她把目光移回电视上,手伸到毯子底下,摩挲着那块磨起球的边角。
电视里在放晚间新闻。本地台,主持人穿一件宝蓝色西装,正报明天的天气。
陶睢喝了两口汤,把勺子搁下。
“月考成绩出来了。”
许雁菱转过头。
“是么?这次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二。”
“考得这样好?最近确实是用功读书了,要什么奖励么?听人说江淀那新开了电影院,我们去看场电影怎么样?你想看什么片?3D的?还是喜剧?最近有不少电影正上映呢。”许雁菱仿佛是对此很有劲头似的。
“嗯.....不用了,我们不知什么时候放假呢。”
“这周还不放假吗?”
“还没消息。”
许雁菱没说话。她看着陶睢,陶睢低着头舀红豆,睫毛垂着,在眼睑底下投一小片淡青的影。
“学习也要歇一歇,别太累着,我看你似乎都有黑眼圈了。”
“唔,是么?”陶睢撇下汤碗,偏过身从椅上的书包侧兜抽出一只小圆镜,托在手心仔细照了照眼睛,“看错了吧,嗯......不过好像是有点青色。”
电视里还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后天可能还有雨。
“过来坐。”许雁菱往沙发一侧挪了挪,膝上的毯子掀起一角又落下去,“那边冷。”
“不冷。”
她把镜子扣下,没塞回书包,就搁在桌边。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的吊灯光,像一汪凝固了的水。
许雁菱看着那面镜子,几秒后别过眼神,问她:“这次语文考了多少?语文一向是你的弱项。”
“122。”
“哦?”许雁菱倒是有点意外,“超长发挥了,以前都在一百零几分徘徊。”
“所以这次才能考到年级第二。”陶睢头也不抬地答。
许雁菱顺着话题问:“这次的年级第一是你们班的吗?”
陶睢摇了摇头,说:“不是,一直都是7班的。”
“我好像听说过,一个小男孩,成绩真这样好么?”
问到这,陶睢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从高一开始,大考年级第一就没被别人拿过。”
许雁菱的眼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她,陶睢还是用那个姿势倚着桌边沿,纤长分明的睫毛覆下来,一手端碗一手拿勺,不时吹一吹粥的热气,更显出清尖的下巴。
腿微微向前伸着,牛仔裤包裹的两条腿相当长,因为有姿势的加持,更显得长到一定地步,也就愈发显得细了,怕折断。
底下穿着一双拖鞋,露出伶仃苍白的脚踝。
真长成大姑娘了。
许雁菱想。
以前不觉得,光想着她是个孩子,连花苞都没长出来,就是一根单薄的草。
真是,不知不觉就......一个同她一样的成年女性——虽然她还满十八,已与成年无异——围绕在她周围的,都会是些什么呢?
她是已经发育齐全了,可论心智,还是个尚不足月的孩子,她不得不在她身上仔细些,要为她多费些功夫。
“这样好的成绩,多跟人接触接触,也探听些人家的学习方法。”许雁菱说。
“说起来,我今晚看见他了。”
“嗯?在哪看见的?”
“就是下楼梯的时候,刚巧他在看光荣榜——他念错我名字了,我听见他读‘陶hui’。”
天气预报播完了,在放一条本地新闻,某条公交线路临时调整,请市民注意绕行。
“哦。”许雁菱慢慢地折回眼神,随口吐露的语气,“也可以念hui的。”
陶睢抬起眼。
“多音字。”许雁菱补充说。
陶睢“哦”了一声。
她本来只是想随口提一句,没想到还能得到解释,刚才在校门口,听见谢江知念那声“陶hui”,她觉得这个音比sui顺耳多了。
sui,sui——舌尖抵着下齿,挤出来的音,又细又扁。
hui就好听多了。敞亮。
没再过多追问,陶睢把碗里最后一勺红豆汤喝完。碗底沉着几颗红豆,她用勺子一粒一粒拨到一起,舀起来,送进嘴里。豆子煮得极烂,舌尖一碾就化了,只剩一点沙沙的皮。
端着空碗往厨房走,陶睢移身时不经意朝沙发那侧过一眼,停了一下。
“毯子。”她说,“你盖好。”
许雁菱闻声低头,才发现毯子滑下去大半截,已经拖到地板上了。
她把毯子拽上来,没说话。陶睢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一注,冲在碗壁上,声音压得很低,
许雁菱望着厨房的方向,玻璃推拉门开着,灯是暖黄的,陶睢的背影浸在里面,羽绒外套脱了下来,毛线衣袖口卷了一道,露出手腕内侧一小截青色的血管。
她忽然想起来,这条珊瑚绒毯子还是陶睢小学时买的,在超市的商品促销处,十块钱,陶睢说这毯子摸起来很舒服,滑滑的,又软。
那会儿才到哪儿呢。许雁菱想。那会儿个子才刚够到她肩膀。
陶睢洗了手,关了灯,从厨房走出来。
“作业多不多?”许雁菱问。
“还行。”
“明天早饭想吃什么?冰箱里有小馄饨。”
“随便。”陶睢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没挨着靠垫,就着边沿搭了半边身子,“你明天不是早班么,我去外面买着吃就行。”
许雁菱没应。她把毯子掀开一角,盖在陶睢膝上。
陶睢低头看了看那块磨起球的边角。紫红色褪了些,边缘的绒毛被搓成细细的小团,还掺有毛衣掉落的几根绒线。
她把毯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电视里洗衣液的广告播完了,切进一部老剧的重播。女主角烫着九十年代的大波浪,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掉眼泪。话筒里的忙音一声接一声,嘟——嘟——嘟——
许雁菱没看屏幕。
她看着陶睢搭在毯子上的手。指甲修成圆润的杏仁状,干干净净的,骨节比小时候明显了许多。
她把手覆上去。
陶睢没躲。她的手在晚自习凉了一晚上了,许雁菱的掌心是热的,捂上来的时候带着干爽的暖意。
电视里的女主角挂了电话,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或许是山重水复疑无路的绝望。
或许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豁然。
许雁菱轻轻捏了捏陶睢的指尖。
“你小时候。”她说,“特别乖,太乖了,乖得有点让人......”
让人什么呢?
担心、失望?
许雁菱闭了闭眼。
陶睢没吭声。
“后来你慢慢地大了,我才知道你原来不乖的。”许雁菱说,“那不叫乖。”
“你又同他吵架了么?”陶睢侧过脸问。
许雁菱明白她口中“他”指的是谁。
“没有。”许雁菱松开陶睢的手,“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想到了。”陶睢说。
毛毯从陶睢的腿上滑开,许雁菱用手将毯子略微往自己腿下塞一塞,并不看她,道:“好了,回房间写作业吧,即使考好也不能掉以轻心,知道么?”
这算是在委婉地赶人走,陶睢向来不是那种不懂得看脸色的人,即使是对着自己的母亲。从沙发上直立起身,陶睢扯过椅上的书包带,回了卧室。
省里的几个重点高中最近在搞什么作文比赛,桐中也位列其中。
每年省内的几校联考都会带上桐中。每年陪跑。
孟熙怡在大课间的铃声刚落时被叫进办公室,回来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一屁股坐回座位,把那本刚从老师那儿领回来的红皮本子往桌上一丢,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几个字:“雏凤清啼·语文杯”。
陶睢看她一眼:“怎么了?”
“还不是那个作文比赛,老万这次居然让我去。”
“你看看。”孟熙怡将那个红皮薄本往陶睢面前一推。
陶睢接过来,掀开封面。
里面是市里几个学校联合举办的作文比赛通知,截止日期在下周五,每个班推荐一名学生参加。
陶睢抬起眼看她:“已经确定是你了吗?”
“可能吧,老万说我作文还行,虽然不稳定,但情绪上来时写的东西还是挺有感染力的。再说7班报了谢江知,咱们班怎么也得派个人。”
“不是挺好的事吗?”陶睢说。
“好事什么好事。”孟熙怡把本子拿回去,抽出里面的通知单,翻过来看了看反面,再翻回来,“人家谢江知什么水平?我又是什么水平?”
“你语文不差。”隔了一会儿,陶睢说。
“不差?”孟熙怡把那两个字嚼了一遍,嘴角扯了扯,说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和你比是不差,和谢江知一比那可就不够看了,根本就是衬托人家的。”
陶睢听了,没接话。有同学在过道打闹奔跑,隔了几秒,她才说:“你也不必这么想。”
“嗯?”
“如果你想参加的话,参加就好了,不需要跟谁比。”陶睢转回头,看着她,“其实你是想参加的吧。”
你对语文,其实抱有一定的好感。
孟熙怡愣了一下。
慢慢地,她收回眼神,将那张通知单折了两折夹进红本里,塞进桌肚。
“行吧,”她说,“反正死马当活马医。”
有了这级台阶,一切的事情便好进行下去,之后的几天,孟熙怡明显对这场作文比赛上了心。
很多节课,陶睢都能看见她在翻中学生满分范文,甚至还特意买了一本淡绿色的软面抄,用来记录她随时随刻冒出的灵感和淌来的好句。
语文杯的主题是“身边”,孟熙怡为此很是犯愁了一段时间,她认为这题目太过空泛,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蹉跎好几天才在某节课间将那本软面抄递给陶睢看。
扉页上用水笔描了三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旁边写着“作文灵感册”,字迹圆滚滚的,很孟熙怡。
陶睢翻开看。
第一篇写的是小时候下雨天穿的一双雨鞋,红色的,太小了,脚趾顶得生疼,但她舍不得扔,对于物品,她算是个很恋旧的人。
第二篇题目暂定一个《他》,写的是一个人,没写名字,只写他的背影,他的脚步声,他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晚上最后一个离开。
陶睢看到一半,抬起头。
“这是写谁?”
孟熙怡微微红了脸,假意咳嗽了两声说:“这个不重要,你不用管。”
“我觉得第二篇更好。”陶睢看完最后一页,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孟熙怡,“我还是认为,你应该用自己喜欢的。”
孟熙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却从眼里也能看出仍是在笑的。
“那个‘他’,是谢江知吗?”
孟熙怡保持原先那个姿势伏在桌面上,眼珠转了转,没吭声。
陶睢正要追问,窗玻璃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笃笃”很轻的两声。
两人同时转头。
应若蓓站在窗外,齐耳短发被峰吹得有点乱,刘海底下那双水杏眼弯弯的,带着笑。
她抬起手,又敲了一下,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隔了一层玻璃,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孟熙怡皱了皱眉,侧过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嗖地钻进来,灌得她眯起眼:“什么事啊?”
“找你们班的张翰采。”应若蓓的声音清亮地挤进来,带着走廊的那股子湿冷的潮气,“他人在吗?”
陶睢和孟熙怡同时往后排看了一眼。
张翰采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本翻开的高中语文必背古诗词扣在那儿,书脊朝上,像一只趴着睡的甲虫。
“不在。”孟熙怡转回头,“你找他干嘛?”
应若蓓垫了垫脚,目光越过孟熙怡的肩膀往里扫了一圈,确认张翰采确实不在,才收回视线,把手里那本卷了边的《步步高》往窗台上一搁。
“借他的步步高。”她用下巴点了点那本习题册,“生物的,我们班下节生物课,老师要检查,我这本不知道被哪个手贱的撕了十几页,答案都没了。”
这话不免使人感到意外,孟熙怡不由得一愣,目光落在那本卷边的习题册上,破破烂烂的,似乎真的被摧残得有些厉害。
“那你找他......”孟熙怡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你跟他认识?”
应若蓓把被风吹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初中一个学校的,我以前没带书或者忘写作业了,就会借他的。”
孟熙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陶睢的目光落在应若蓓脸上。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着,语气里没有那种刻意的热络,也没有避讳什么,就只是——平常。
张翰采那种人。
张翰采那种人。
孟熙怡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字念了又念,根本无法消化应若蓓经常向他借书这个事实。
虽然她对应若蓓并谈不上多喜欢,但恕她直言,任谁来都不会将她和张翰采放在一块。
一个是活泼漂亮人缘又好的红色鲤鱼。
另一个.......
孟熙怡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比喻,张翰采人并不坏,因此即使在心里也不愿说什么难听话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应若蓓问,手按在窗台上,指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
“不知道。”孟熙怡说,“下午好像一直没见他,或许是请假了。”
应若蓓“哦”了一声,把那本习题册从窗台上拿下来,夹在胳膊底下。她没急着走,反而把胳膊肘往窗框上一搁,用手托腮,眼睛弯弯的看向孟熙怡。
“听说你被选上去参加那个什么‘雏凤清啼’了?”
孟熙怡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消息倒是灵通。”
“五班和八班都在一个楼层,有什么听不见的。”应若蓓笑了一声,倒是没什么恶意,“写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孟熙怡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反正就那样。”
应若蓓没追问,目光从孟熙怡脸上滑到陶睢脸上,停了一停,笑意更深了些。
“你们两个。”她说,语气轻飘飘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感情倒是挺好的。”
孟熙怡从臂弯里抬起脸,想说什么,上课铃忽然响了。
清脆的铃声搅活走廊里慵懒的午后空气,隔壁班传来桌椅挪动的哗啦声,还有谁拖着长音喊“上课了上课了”的催促。
应若蓓直起身,夹在手臂下的习题册不注意掉下来,她拾起重新拿在手里,朝她们摆摆手:“那我先走了,要是张翰采回来了,帮我跟他说一声,就说五班的应若蓓刚才找他借步步高,让他来找我。”
说完便要抬步离去。
“等会。”陶睢出声叫住她,从书包里抽出生物的步步高,通过半开的窗户朝应若蓓递过去,“先用我的应付一下吧。”
细手腕很白,几秒钟的时间就收了回去,应若蓓看着窗台上那本整洁得与新的一样的步步高,怔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朝侧过脸看书的陶睢笑了笑,把那本步步高从窗户放回到陶睢的课桌上,说:“不用了,谢谢。”
没等陶睢偏眸看过去,应若蓓已经转身跑了,齐耳短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孟熙怡把窗户关上,冷风被阻在外面,教室里那股浑浊的暖气慢慢聚拢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陶睢。
“真奇怪。”她压低声音,眉毛拧成一个问号,“张翰采?应若蓓?他们关系很好么?”
陶睢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摊开的王后雄教材解读上。
书页上印着细胞的减数分裂,染色体交叉交换,图例画得很清楚,红蓝两色,泾渭分明。
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上次值日时,张翰采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那个冷冷的仿佛压着什么情绪的眼神。
“你不是很清楚么?”
“你到底在装什么。”
张翰采果然一下午都没来学校,除了陶睢她们三个,班里的其他人似乎也并没有发觉教室里少了一个人。
“看来他今晚下午真的请假了。”晚自习放学后,孟熙怡边收拾书包边对陶睢说。
“应该是生病了吧。”
“谁知道。”孟熙怡收拾好书包,却并不着急起身,趁着陶睢做习题册最后一道题的间隙同她闲聊,“看他之前对你的态度,也不算好。”
陶睢想了想,说:“我和他,本来也不算是朋友。”
“你就没听到一点风声吗?”
“什么?”
“算了,当我没说。”
陶睢没再问什么。她把面前的书合上,放回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住。
“你还记得吗?”孟熙怡压低了声音,往她这边凑了凑,“之前我们在果戈里租的手机,张翰采之前也租过。”
陶睢抬起眼。
孟熙怡的目光往后排那个方向飘了一下。张翰采的座位空着,桌面的那只睡着的书的甲虫被几张试卷盖着,睡得更着了。
陶睢没说话,她把拉链拉上,站起来。
“不太记得了,走吧。”
“行吧,我也不记得了。”孟熙怡也站起来,拎起书包,“就是跟你说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室门口走。走到后排的时候,陶睢的脚步顿了一下。
张翰采的桌子靠窗,桌上是凌乱堆起的雪白试卷,桌肚里空空的,只有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子垂着,有着人的形态。
仔细看,还会看到校服的袖口处有一小块污渍,像是刚蹭上的墨迹。
陶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人出了教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班里的两个女生,正凑在一块儿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见她们过来,便住了嘴,只拿眼睛看了看,然后若无其事地错身而过。
孟熙怡没回头,等走远了,才用胳膊肘碰了碰陶睢。
“你看见没?”
“看见什么?”
“她们那个眼神。”
陶睢没吭声。
楼梯里很静,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她们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响着,一下,又一下。
出了教学楼,夜风迎面扑来,比傍晚那会儿更冷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行道树的枯枝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极清的沙沙声响。
孟熙怡忽然说:“你知道,张翰采这个人,我跟他同学两年,没听过他说过十句话——你呢?”
陶睢侧过脸看她。
“真的。”孟熙怡把手往棉服口袋里揣了揣,“他从来不主动和人说话。你跟他打招呼,他就点一下头,然后就没了。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种人,闷葫芦,不爱吭声。”
她顿了顿。
“现在想想,说不定是有什么事呢。”
“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孟熙怡看着陶睢的眼在睫毛平静地偏移过来,湿漉漉的夜色漫在她碧清的眼仁里,“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
两人走到校门口,值班大爷坐在门房里,收音机里放着一档夜间谈话节目,是专家在传授养生之道。
“行了,明天见。”孟熙怡说。
“嗯。”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陶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孟熙怡的背影已经拐进巷子里了,只剩下路灯下空荡荡的街口,和那棵被风吹得沙沙响的行道树。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红灯。马路对面有个公共电话亭,玻璃上贴满了小广告,被路灯照着,惨白惨白的。
电话亭里空无一人。
现在早没人用电话亭了,谁还没有移动电话似的,就连翻盖手机都差不多淘汰了,老套点的只有专给老人用的老人机。
红灯变绿灯,她迈开步子。风灌进领口,她把棉服领子拢了拢,下巴缩进去。远处居民楼里有一扇窗户亮了,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