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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纸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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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睢看着他发过来的这句话,心情倒是有些平静了下来。
她捧着手机在输入框里敲:【我是晚上在果戈里向你要联系方式的女生。】
[谢JZ]:原来是你,你加我有事吗?
对面的消息发送得很及时,配上鬼脸卡通狗的头像,无声中让陶睢缓解了些微的紧张。
[水.]:听说你的数学很好,所以想问你一道数学题。
[谢JZ]:哪一道?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做
看到这条消息,陶睢很快从地面上爬起来跑到书桌旁。
连坐都没坐下,她胡乱从桌上的架子中抽出一本数学题册,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她画的辅助线和计算草稿。
目光像受惊的鸟,在令人眼花的题目上仓皇掠过,根本读不进任何条件。
随便哪道,只要自己还没写过,随便哪道都行。
可是根本找不到。
她干脆直接从后往前翻了几页,那是她还没做到的地方。
就这道吧,干干净净的几何题被放在了压轴的部分。匆匆扫了几眼,陶睢抄起旁边的自动铅笔,沿着常年做题的本能思维在几何图上画了几道辅助线。
画完后,她抓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这道题拍下来,然后发给对面的人。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盯着那个卡通狗头像,等待。
几秒后,消息回了过来。
[谢JZ]:图片收到。你这道题思路是对的,但辅助线添得有点绕,你看这里,连接BD而不是CE,用相似三角形会更直接,我发给你看。
接着,一张照片传了过来。
是随手拍下的草稿纸。
字迹清晰有力,步骤简洁流畅,一步步推导下来,她的思路被带动着往下顺,多余的枝节被修剪干净。
最后一行,他写了一个更巧妙的证明思路,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标注:这样写可以省两步,但有些关键步骤要注意不能跳过,不然容易被扣分。
很好看的字迹,起笔藏锋,行笔流畅,牵丝引带自然而分明,结构尤其漂亮。
不知道算不算行楷,陶睢觉得他大概是从小练过。
从自己拍完题目发过去到现在,仅仅只过了短短几分钟而已,谢江知便把这道题剖析得这样清晰。
自己匆匆翻阅题册,发散的思维没有找到方向,还是要差他一筹。
退出图片,她打字:【看懂了,谢谢,你写得很清楚。】
[谢JZ]:不客气。这道题本身有点陷阱,你能想到这个方向已经很好了。
谢江知没有只是敷衍地安慰她题目难度比较大,不会做也正常,而是很坦诚地指出了她思路的价值。
陶睢心里那点因为比较而产生的落差感,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水.]:你平时都这个时间睡觉吗。
发送出去后,她立刻感到一阵后悔。这问题越界了,太私人,太像没话找话。
然而他的回复很快,自然得像在回答一道题。
[谢JZ]:差不多,朋友刚拉我打完一局游戏,准备睡了。你呢?烧退了吗
他还记得。
陶睢蜷起手指,胸口某个地方微微发烫。
[水.]:好多了,刚打完针。
[谢JZ]:那就好。生病了就别熬夜看题了,先休息。题目明天再看也一样。
这是今晚第二次,有人告诉她不要因为学业牺牲身体。
第一次在书店,是礼貌的提醒。这一次,透过屏幕,她私心地将这句话当做对待朋友的关心。
今晚的对话实在太超过她的预期了,顺利圆满到不可思议的地步,陶睢甚至有种今晚雨该一直下一直下,下到河水涨潮,灾难来临的程度。
[水.]:嗯。这就睡。
[谢JZ]:晚安。
[水.]:晚安。
对话结束了,干净,简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陶睢没有立刻退出。她点开那张草稿纸的照片,仔细地观摩每一个笔锋,然后退出图片,看着最后那两行“晚安”,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雨后的凉气从窗缝渗入。
太超过了。
一切都太超过了。
对于陶睢来说,这哪里是解题,这分明是一场馈赠。
一场丰盛而温柔的馈赠,远远超出她那点笨拙试探应得的回报。
他的认真,他的耐心,他那句“晚安”里透出的温度近乎幻觉,像一场过于慷慨的流星雨,劈头盖脸砸在她贫瘠的夜空里。
她承受不起,这美好得太不真实,太像一场精心编制的梦。
而梦总是要醒的。
明天怎么办?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烧会退,针要继续打,题要接着做。谢江知还是那个在人群里自带光环的谢江知,那样遥不可及。
今晚这短暂的交集,会像滴入深潭的一滴蜜糖,迅速被庞大而平淡的日常稀释得无影无踪,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甚至会比原点更糟,因为她尝过了那滴蜜糖的滋味。
这种“得到即预示失去”的强烈预感,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心脏在滚烫的胸腔里剧烈跳动,带来一种与喜悦相反的心情。
——是站在悬崖边目睹绝美日出时,同时感到的震撼与坠落的风险。
就像陶睢看过的电影里一样。
那些世界末日题材的电影,在陨石撞击、洪水滔天、文明崩塌的前夜,主人公们往往会抛开一切,去做最想做的事,说最想说的话,拥抱最想拥抱的人。
因为“没有明天”了,所有的顾忌、羞怯、权衡都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最本真、最炽热的渴望。
陶睢觉得,自己的“明天”,在某种意义上,也死去了。
死在了谢江知那句“晚安”发送过来的瞬间。
从今往后,所有的“明天”,都将背负着今晚的记忆。
她再也不能用“不认识”、“不熟悉”、“没关系”来定义他了。
她知道了他的字迹,他解题的思路,他深夜未睡的习惯,他藏在冷静下的那一点点体贴。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过于生动的轮廓,让她再也无法回到对他一无所知的状态。
这认知让她战栗。
陶睢捏着手机走到窗边,往远方看去,黑黝黝的一点光亮都没有,万籁俱寂。
世界仿佛真的在这一刻静止了,凝固在这个被奇迹照亮过的夜晚。
手指悬停在鬼脸小狗头像上,估计许雁菱不会查到自己的企鹅账号,陶睢最终还是打消删除好友的念头,退出登录,又去应用商店下载了搜题软件。
一边等待安装完成,一边没头没脑地去想,明天或许不会真的有陨石落下。
只要不去打开那个盒子,就没人知道里面的那只猫究竟是死还是活,流星体仍然好好飘浮在行星际空间中。
熄掉手机屏幕,陶睢把手机还给许雁菱,许雁菱拿到手机也没检查,放由她回屋睡觉。
陶睢躺回床上,高烧带来的眩晕和疲惫重新涌上,睡眠像潮水般漫上来。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陶睢模糊地想,原来有些人的话语是有催眠效果的,像一块干燥柔软的毛巾,轻轻覆在潮湿发烫的额头上。
——
上午有两节英语课,Miss蒋腰带别了小蜜蜂,为同学讲解试卷的第三篇阅读理解,全班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黑板上那些复杂的英语句型上,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陶睢在这沙沙声的掩盖中,在试卷的角落默写下一串数字,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孟熙怡的视野里挪了几分。
孟熙怡偏眸瞧见了,也在试卷边角里写:这是什么,你的企鹅号?
陶睢:是谢江知的企鹅号
孟熙怡:我去!你从哪弄来的?
陶睢:昨晚还手机的时候遇到他了,就问他要了联系方式
看到这句话,孟熙怡倏而转头看向陶睢,眼睛惊喜地睁大,弯起的唇漏出一小排细牙,面色难掩激动。
她用夸张的口型问陶睢:真的吗?
陶睢也被她这副模样惹笑,轻轻点了点头。
孟熙怡更加按捺不住内心的涤荡了,藏在桌下的双手捉住陶睢的胳膊使劲晃,像一瓶给狠摇过的充满气泡的汽水,盖子拧紧了,但里头甜滋滋的兴奋满得快要溢出来。
然后她这罐汽水就被Miss蒋锐利的眼神扫见了,Miss蒋折断手里的一小截粉笔掷向孟熙怡的脑袋,正中目标。
连转念的功夫都没有,孟熙怡条件反射地站起身,当场上演了一场笑容消失术。
“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卷子都做对了是吧。”Miss蒋冷笑,“说说吧,这道题选什么。”
天晓得这道题选什么!......不对,天晓得“这道题”到底是哪道题!
孟熙怡垂着头,用眼神向陶睢求救。
陶睢停下指间装模做样的笔,刚要偏头用口型给孟熙怡递答案,一截粉笔砸在她的额头,反弹到桌角。
不用Miss蒋多说,陶睢自觉低头站起来。
两个同桌动作姿态相同,一对苦瓜,相挨着结在一条藤上。
“我光说孟熙怡没说你是吧。”Miss蒋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冷意,目光扫过两只苦瓜,“来,你来说,这题选什么。”
很少见到陶睢被老师点名批评,全班同学的目光几乎都聚在两人身上。
“选B。”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Miss蒋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得如此干脆,这卷子她在7班讲过,不少优等生都折在这道题上。
“理由?”
“题干问的是作者对传统方法隐含的态度,A选项‘完全否定’太绝对,文中提到‘linitation’而不是‘failure’,B选项是‘保持谨慎的态度’,对应原文的‘while acknowledging its past value, the author suggests a need for reevaluation in light of new challenges’,所以选B。”陶睢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甚至还对易错选项做了辨析。
Miss蒋脸上的严厉神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分析得不错,坐下吧。”
她示意陶睢坐下,却又补了一句,“卷子拿上来我看看。”
刚松了口气的陶睢心头又是一紧,方才她和孟熙怡互传的东西还写在上面。
可现在想涂也来不及了,只得捏着卷子走下座位,孟熙怡微微身子前倾给她让出些位置。
Miss蒋接过卷子,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圆圈和线条,又往后翻到作文页。
试题卷的作文页没留书写的地方,大多同学都是另写在一张纸上的。
而陶睢习惯在题目周围的各种空白处见缝插针地写上英文单词,题目的文字和答案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好在她铅笔字迹娟秀工整,看起来也不令人头疼。
大概是没闲心去看两人课上的“秘密交谈”,Miss蒋只将注意力放在作文的用词和句式上,原本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
“下次写作文记得写在纸上。”提醒完陶睢后,Miss蒋朝底下的同学扬了扬手中的卷子,声音透过小蜜蜂传遍教室。
“陶睢这张卷子做得不错,尤其是作文,逻辑清晰,句式也不单调,比范文写得还像样。”
这话一出,班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孟熙怡偷偷朝陶睢比了个大拇指,脸上的懊恼早换成了得意。
Miss蒋敲了敲讲台:“陶睢,你现在把作文抄到黑板上,让大家都学学你是怎么构思的。”
陶睢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好”,接过Miss蒋还回来的卷子,然后从讲台上拿起一根粉笔,走到黑板前,举起手不急不慢地誊抄。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微上翘的眼睫毛上,细小的浮尘游动在她眉睫周旁。
一节英语课平稳度过。下课铃响,Miss蒋布置完作业,抱着教案离开了教室。
等Miss蒋一走,孟熙怡立马把身体转过来面对陶睢,急不可耐道:“哎哎,赶紧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要到谢江知的企鹅号的?你这也太闷声干大事了吧!”
“直接问他的啊。”陶睢还不太明白孟熙怡为什么会这么问,“见到他的时候,我就问‘能留个联系方式吗?’然后他就告诉我了。”
“废话!那不然你还能是打手语问他的啊。”孟熙怡怪她钻错方向,“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想起来问他要联系方式?太难以置信了!你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陶睢吗?简直难以想象——你连班里后头那些男生都没讲过话,怎么会突然......你怎么想起来的!”孟熙怡眼盯着她连连摇头,“啧啧”叹道:“不信,不信,你肯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陶睢。”
越说越离谱了,陶睢也不阻止,反而顺着她的话头说:“对,我是被鬼上身了——这有什么奇怪的?上次他朋友不是把手机让给你了吗?你说要请他喝奶茶感谢他,所以昨晚碰到谢江知的时候,我才会问他的联系方式。”
孟熙怡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昏头脑,连连说道:“快快!你刚才写的号码呢?赶紧让我抄一下,等回去我就要加他!”
“孟姐要加谁?”不知何时,项宏逸来到她们周旁,抬起屈起的一只手臂搭在孟熙怡肩膀上,嬉皮笑脸冲她道:“怪不得英语课上挨了粉笔头呢,原来是春心荡漾了。”
这人就跟鬼影子一样,时不时地就要缠上来。
孟熙怡抖擞肩膀,挥手打掉他放在自己身上的胳膊,甩头骂他:“项宏逸你再把手啊胳膊什么的往我身上搁,信不信我直接给你铰下来!”
项宏逸举起手来,“哎呦呦”地往后退,嘴上却仍是不饶过她:“不就碰了你一下,这么急?拍我这么狠——怎么,这是要给人家守身啊?生怕传出去半句闲话,把你心上人吓跑了?”
这打趣得太没水平,简直是侮辱。孟熙怡气得脸颊发烫,抓起手边的一叠书就往他身上砸,恨声道:“神经病吧你!”
项宏逸也不恼,几本书砸在身上不觉着有多疼,待还要不知脸色地回话时,就听见陶睢跟着撂话道:“少造些谣言吧,这里没人爱听。”
话语里掺杂些半真半假的怒意,项宏逸怕拿捏不好分寸,故此老实了些,把散落在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拾起来,理齐后放在孟熙怡的桌子上。
孟熙怡的气消了些,却仍是扭着头不理他,项宏逸也无所谓她气不气,做样子赔罪说:“行行,是我不会说话惹您生气了,你看我这不给你书捡起来了么,还给你理好放桌上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谁都能看出来,这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孟熙怡朝他翻了个白眼。
项宏逸不再管她了,眼睛开始往陶睢那边瞟,虽然不清晰,但还是能看见她英语卷子角落里写着的一串号码。
“这是谁的号码?”项宏逸奇道,“不会是陶睢的吧?”
“你不是知道陶睢没有企鹅号吗,还在这问。”
孟熙怡拿眼瞅他,头却不抬。
“之前没有也不代表现在没有。”项宏逸语气平常,“那么这号码是谁的?刚才英语课你们就是在聊这个?”
“你猜是谁的。”
“我怎么能猜得到——大概不是我们班的?”
“猜的挺准,不是我们班的,但我们班的人大多都认识。”
项宏逸心里升起模糊的预感,这预感令他微微感到不安。
强撑起唇角的一丝笑,项宏逸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游刃有余些:“哦?让我们班大多人都认识?学校有这种人物吗?”
“怎么没有,说起来你应该对他很熟。”孟熙怡眼睛不眨地睨着他,项宏逸微微挑了下眉。
“——你嫉妒他。”孟熙怡下定义。
“我嫉妒谁?”项宏逸音调高了些,似乎感到十足的荒谬,他笑:“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人会让我感到嫉妒的。”
“谢江知。”陶睢平静接话。
项宏逸的眼神移到陶睢白描似的侧脸上,与他以往落在陶睢脸上的都不相同。
那不是什么友好的脸色。
“这号码是你要来的?”他盯着陶睢的眼睫毛问,觉得可笑,又忌于将这份感情表现得太明显,只能用半开玩笑的方式表达出来,“你们女生可真有意思,明明是自己对他有意,偏要说是我嫉妒他,你们俩倒是仔细说说,我到底嫉妒他身上哪一处了?”
虽是开玩笑,旁听者也能感知到他满腔的不甘不忿。
孟熙怡敏锐地捕捉到这丝不善,皱眉呛他:“少把脏水往陶睢身上引,陶睢是帮我要的号码,怎么,她不爱任何异性时,就是你眼里遗世独立的仙子,但凡爱上了任何除你之外的男生,立马便成了俗不可耐的庸脂俗粉了?”
这样长的话其实不必说的,因为项宏逸只注意到前半句,余下的悉数作废。
原来那号码是陶睢帮孟熙怡要的,那么她还是他眼中那个独特聪慧的女孩,那样与众不同。
得知陶睢大概对谢江知并未抱有特别的心思,项宏逸堵在胸口翻涌的情绪得以平息,而后渐渐浮现一种近乎后怕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