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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先回去 神色中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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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少时常和娘子在少阳山上玩……若是出来,便到少阳山相见……”
石生的话忽而回荡在耳旁。
昭忆沉思半晌,安抚秦大娘稍安勿躁,同时自己也冷静下来,渐渐确定了一些事,走出秦家院子。
出了门口,她脚步一转,却是敲响了隔壁院子的门扉。
石生出来开门,看到敲门的人是她,有些惊讶,温文尔雅地问道:“嫂夫人过来是有何要事?”
昭忆眼睛往院子里头瞅了一眼,一面说道:“我来找雪芝妹妹,她不在吗?”
石生歉然道:“雪芝今日要去送伞,还未归家,待会她归家了我必告知她。”
“不必了。”昭忆笑了一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头再说。”
少阳山下,一条长河蜿蜒流淌,夕阳余晖倾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璀璨若金。
昭忆再次回到这个河畔,却无暇欣赏此时的美景,她从怀里掏出一沓略显粗糙的符咒,幸亏画伞颜料用到朱砂,否则她也不知怎么画符了。
符纸已然将就,朱砂怎么也不能少了。
一张腾飞符祭出,她的身姿迅速腾飞而去,顺着秦大娘所说的方位寻找,很快便见到了几辆空荡荡的马车。
昭忆落在地上,果见地面一片散乱,零落的布料、五谷等物事掉在地上,鞋印凌乱。
看着确实是被劫匪洗劫一空的迹象。
但昭忆蓦地一顿,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来一丝残余的妖气,清淡,近乎难以察觉,但昭忆却觉出了一点熟悉之感。
循着这一点残余的妖气,昭忆很快飞落在一个山头,走了不远,看见一个洞门紧闭着,洞门外有一座石碣,上头书着三个大字“宝芝洞”。
昭忆甩出一道防御咒,正正打在洞门上,砰的一声,洞门应声而破。
当即踏步入内。
走过一段崎岖洞道后,内里豁然开朗,帐幔、屏风、桌椅、博古架,还有点着烛火的灯树,整个布置清新雅致。
洞里一个大石柱上,拴着好几个人,此时尽皆昏迷着。
昭忆果在其中看到了晏西和秦大哥,心中一急,立即上前,探手试了试晏西的鼻息,唤道:“晏西,醒醒!”
晏西身子倚靠着石柱,垂着脑袋,眼帘闭合着,毫无苏醒的迹象。
昭忆轻轻扶正他的脑袋,正在这时,身后一道娇柔温婉的声音响起:“你来了。”
昭忆回首望去,从古朴雅致的屏风后转出一个纤细身影,极为熟悉,正是石生所言出门送伞的雪芝。
她还是那般浅浅笑着,美貌惊人。
雪芝见她眼中毫无意外的神色,心中了然,慢条斯理地说道:“你果然早有所料。也罢,我倒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察觉的?”
昭忆不紧不慢地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挡在大石柱之前,笑了一笑:“雪芝——这个身份你扮得很好,起初我也没发觉有什么不妥。善良温柔,容貌秀美,刚成亲不久,种种与寻常凡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但是,你还是太着急了些。”昭忆接着说道。
雪芝温柔浅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你再好好说说,我怎么着急了?”
昭忆也不废话:“初初相识,你与我们迅速交好,一起出门卖菜,这也没什么。但是你的好奇太过明显,接近之心也跟着显露,再就是县令小姐高敏的出现——你当是利用了她。她前后宛若变了一个人,这很难不叫人怀疑。”
“谈不上利用。”雪芝并未否定她前面的话,只纠正说道,“高敏本就有此心思,不过她的出现倒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不过稍稍引诱,她内心的恶便抑制不住了。你该庆幸,要不是我不想手沾鲜血,可不一定让你活到现在。”
她抚了抚自己雪白洁净的双手,纤细修长,宛若羊脂美玉。
所以高敏才会如此执着让她自请和离,而不是直接杀了她。
昭忆道:“你是少阳山上的雪芝成精。”
雪芝淡笑,颔首道:“你我皆是天地间的灵草,秉天地造化而生,本性相同,习性相近,该是理解我才对。”
昭忆禁不住笑了一声,但还是不免疑惑:“我该理解你什么?”
“多年前,我在少阳山刚刚化形不久,如同初生,对这天地间的一切充满好奇。”雪芝忽而目光悠远地说道,“常年被禁锢在地里,得了自由,便在少阳山漫山遍野地跑,忽然有一天遇到了人。两个人族幼童。他们同样是在山上玩。但我知道,他们与我不同。”
“我抑制不住好奇,不再自己玩了,常常在暗处跟着他们,看他们做些什么。渐渐地,随着时间流逝,他们慢慢长大,我也跟着长大了。”雪芝慢慢说着,陡然眸光一闪,“女孩儿名唤雪芝,恰巧与我的名字一样,应是命中注定,我生出了取而代之的想法。她喜欢的那个少年,我也喜欢,她陪着他长大,我也同是如此。”
昭忆道:“你杀了她?”
雪芝却摇头,微微一笑:“都说了命中注定。再说了,你该知道,我们草木妖向来不喜欢沾染鲜血的。”
“她是怎么死的?”昭忆直言。
雪芝语声缓慢:“那天,少女孤零零地跑上山,该是十分伤心,大哭不止,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一不小心踩滑了一块石头,跌落山下去了。人是如此脆弱,磕绊一下,当场就不行了。”
“如此大好良机,该是上天赐予我的,”雪芝眸光坚定,语气一沉,“我只是顺应天命,领了一个新身份,如此而已。”
“那石生呢?”昭忆摇了摇头,“石生至始至终都被埋在鼓里吧,他可不知自己心爱的人早已换了个芯子,何其无辜。”
雪芝却笑了一声:“石生,我也喜欢,不比原先的雪芝少一些。我待他很好,你看见了的。与以往没什么不同,甚至还要更好一些。”
面对昭忆困惑的眼神,雪芝继续解释道:“石家以前可不是如今这般,秦大娘与你说了吧,家徒四壁,毫无存银,是我给了他如今的一切。他合该感激我才对。”
她神情傲慢,下巴微微抬起,似是觉得石生当真该对她感恩戴德。
“可石生不知道,你没问过他,你怎么知道他就稀罕你所给的这些?”昭忆还是那番话,正如当初对高敏所言那般。
雪芝哼了一声:“照你这么说,既是换了个人,他怎么没认出来?考取功名的时候,他也乐在其中,深觉光宗耀祖。”
昭忆再度摇了摇头,她说的自有一番道理,但无论怎么说,不能这么妄自决定他人生死,他人自有他人的自主人生。
“怎么不说话?”雪芝早有所料的样子,散漫笑了一下,“我不会杀了他们,留下晏西,你走吧。”
昭忆面无表情:“你又要故技重施?”
“不,我很喜欢晏西。”提及晏西,雪芝羞涩地红了脸颊,“我会以本来的面目见他,和他游戏人间。”说着向往地望向宽大的洞顶,好似看到了以后的美好日子。
昭忆实实有些费解:“你不是喜欢石生吗?”
雪芝点头一笑:“石生我也喜欢,不过现在我更喜欢晏西,他令我着迷。”
“不行。”昭忆蓦地说道。
“怎么不行?”雪芝脸色一变,“我可不怕你,在我的地盘,你休想将他带走。”
昭忆沉着脸:“我必将他带走。”
“你想死?”雪芝目光一狠,沉声道。
昭忆同样语声一沉:“我不想。只是——”
话音一顿,她倏地抬手,一张防御符飞速祭出,嗖的一声,朝雪芝打去。
她不欲废话,既然谈不拢,便打一场,绝出胜负就好了。
雪芝冷笑一声,双手一抬,洞内不知何处一条藤蔓抽打过来,啪的一声,一下击碎了那张符咒。紧跟着,四周忽而隐隐颤动起来,窸窸窣窣一阵响,四面八方皆是长条的藤蔓,挥舞着扑过来。
重重包裹。
昭忆眸色沉静,不慌不忙,手中继续祭出符纸。在腾飞符的帮助之下,她身姿矫捷,身处其中,一面闪身躲避着,一面如天女散花,符纸向四周飞速打去。
临行前,她预备了好些能攻击的防御符,就是防备此种境况。
雪芝同她一般,都是草木成精,料想武力不会多深。
藤蔓显然是她的杀招。
昭忆一面不断朝四面祭出一张张符咒,咒力之下,迅速斩去挥舞不休的藤蔓。但那藤蔓被斩杀了一圈,不过片刻,竟又继续从周遭扑涌而来,前仆后继。
雪芝站在藤蔓之中,藤蔓随她心意扑打不停,她看戏般看着昭忆被围攻的样子,得意一笑:“我说了,这是我的地盘,怎会令你好过。”
昭忆不言,手下也不停,眼眸一眯,几张防御符朝着雪芝飞扑而去,围拢着她的藤蔓迅速斩杀一尽,清出一条道来。
趁此时机,昭忆利落地自袖中祭出腾飞符和隐身符,身形一闪,隐而不见。
雪芝一惊,扫视四周,厉声道:“你在哪里?出来!”
身后忽被重重打了一掌,防御符的咒力迅猛如火光化散开,雪芝一瞬往前踉跄而去,扑到地上,险险拿手在地上抵住。
她嘴里一团血溢了出来,喘息了一下,回头望向昭忆,笑得不甘又诡异:“昭忆,你果然有些手段,我防你不过。但是,你手上还剩多少张符咒?”
说着,她手掌一击地面,惨然且阴狠地笑着:“我不会让你活!”
地面陡然颤动,轰隆隆的声音,宛若响雷,紧跟着碎石如骤雨,噼里啪啦,洞内石壁疯狂冒出乱舞乱动的藤蔓,铺天盖地,朝着昭忆席卷而来。
电光石火之间,昭忆心念急转,脑中忽然闪过晏西那几部有关符咒的书,书中记载着许多符咒的制法。她心中一动,猛然撕裂了一幅衣袖,咬破指尖,凭着记忆,飞速画出一张新的符咒,血迹淋漓。
而后她将符纸一击而出,嘴里念动真言。
以血画就的雷火符,对付藤蔓,无疑最为适合。
昭忆一点杂念也没有,意念专注于一点,只敢持续念着真言。
符咒的威力与持咒人有关,她以自身的血画就,全神贯注,近乎忘身忘我,及至倒下去的最后一刻,她睁着一条缝,雷火之术如云雾轰然炸开,火光熊熊,迅速将铺天盖地的藤蔓烧成灰烬。
如雾弥漫。
她嘴角微微上扬,暗暗想着,她的符咒术是不是又突破了?
晏西?
晏西应该没事……
眼帘彻底阖上。
大石柱上拴着的几个人,早已被这阵骇人的动静惊醒,迷迷蒙蒙,睁眼一望,尽皆一惊。
洞内雅致的布置全然倾毁,碎石散乱铺了一地,一片草木燃烧后的灰烬,地上还有不少零落的藤枝。
合力拆开缚着的绳索,众人闻着呛人的火烧气味,在这满地狼藉中四处察看,看到躺着的两具身体,一具是摄他们来此的雪芝,另一具……怎会还有一具?
是谁?
大家方想过去瞧一瞧,早有一个身影大步走到那具身体面前,好似怔了一下,而后才俯下身,轻轻将那具身体抱到怀里。
秦大哥走了过来,看清躺着的人的面容,惊呼:“昭忆?怎会是昭忆?”
他们心中俱是惊疑不定。
唯有晏西将昭忆打横抱起,神色中透着一点急切的波动,说道:“先回去。”当先走出洞府。
众人连忙把雪芝带上,跟在其后,离开此地。
天色已黑,众人凭着稀薄的月光往山下走。
方走出洞府大门,没多远,火光晃动,忽遇一行人正往这儿来。瞅见晏西,那些人惊喜万分,一面喊着,一面迅速向他们走过来。
来的人自然是容丰和桑梓一行师兄弟。
容丰看着风尘仆仆,依旧风度翩翩,手里还摇着扇子,一面走近,一面笑道:“师弟,你这次可叫我们一顿好找,怎么来了如此偏僻之地——咦,昭忆小师妹怎么了?看起来受伤了。”
走到近前,容丰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的人。
晏西神情平静,望了一眼这一群人,直言道:“我不记得过往了。”
不记得了?
容丰等人皆是一愣。
桑梓眉头一皱,上前说道:“我来看看。”
晏西却紧了紧怀抱的姿势,稳稳地抱着怀里的人,语调平静如常:“先回去吧。”
秦大哥看得出来,这些人显然与晏西相识,怕就是来寻晏西和昭忆的,遂开口招呼道:“晏西公子近日住在我家中,还请大家随我前来。”
容丰作了一揖,一笑:“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