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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棣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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棣棠(1)
刘兴居回长安了。
刘章早早地亲自去城门迎他。一年半后的刘兴居,似乎壮硕了一圈了,少年时的莽撞和怯懦都褪去了,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事实上,刘兴居回齐国后,他的母妃便因重病溘逝,收了一年半的孝,母亲的死或许也让他瞬间成长了不少。
在城门下,刘兴居想起当年自己刚刚到长安的情形,顿时有说不出来的感慨万千的。
城门下,两人刚打个照面,竟较劲着兜转着马首,像小时候一样挥着马鞭甩对方的马屁股,对路人的侧幕视若无睹,哈哈大笑。时间对他们的情谊仿佛不曾改变什么。
一日天气晴好,刘兴居和刘章叫上一些长安的朋友,像往常一样,一起去竹林打猎。
青年们背着弓,策马于正在拔节的毛竹林里,他们欢呼着彼此追逐着,挥舞着马鞭,忘乎所以地奔驰着,韶华易逝,及时行乐……过去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现在他们才觉得,刹那的快乐也是奢侈。
一只白兔在灌木后探了探头,听到马蹄声立刻逃跑了,刘章和刘兴居彼此使了个颜色,争先恐后地策马追上去。
刘兴居举起弓瞄准,嗖的一声,弹指间白兔被钉在了地上。刘兴居跳下马去捡拾,一边看了一眼刘章道:“是我的!”
刘章微微一笑,一年多以后,他的射术仿佛也进步了不少。
正阳高照时,大家赶到小竹屋去休息。
刘章在马背上远远望见小竹屋,脑海里立刻闪现出那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想起吴晏,还有……她。当然那仿佛是久远以前的事情了。兴居对吕弦的一往情深他是早就看的出来的。如今兴居也再不提起她。让那段感情渐渐尘封在时间的尘埃里。
老婆婆依旧是这个摸样,仿佛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岁月已经难以再铸造什么痕迹了。老婆婆热情地端来茶水,招待这些正酣热的年轻人。
再也没有什么是非,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吧……
傍晚,两人闲坐在马上,慢悠悠地回府。到了府门后的马厩,见打扫马厩的小厮和一个生人坐在门槛上,和一个人聊得正欢。兴居刚想唤他来牵马,刘章见马厩正敞开着,刚刚打扫完的样子,也不麻烦那小厮了,叫兴居和他亲自牵马进去。
那生人正是阿四,平日里常常去赌场玩两手,赚些蝇头小利,便和这小厮认识往来了。
两人的谈话字字都传进刘章和刘兴居的耳朵里。
阿四道:“你相信我,这五两银子,过两个月以后必定还你。你现在硬催我也催不来啊!”
那小厮啐道:“这五两银子,你现在还不出,难道两个月以后还能从地里头突然冒出来?”
“嘿,还真是从地里冒出来!我们家侯爷要嫁女儿了,大喜日子,少不得赏赐银两。”
“是真的,还是你糊弄我?”
“千真万确。那日我听老侯爷亲口说的。你可知道咱家姑娘要嫁的人是谁?她可是要做淮阳王夫人了。到那时候不姓吕姓刘。那该多光耀祖宗!再说了,咱们家姑娘平日里待我不薄,等到她要嫁去淮阳,必定大大地赏我。”阿四掰着指头异想天开起来。
“臭小子,你还真想得好啊!”那小厮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不知道,咱们家姑娘可是进过宫,喝过皇家水的!”阿四开始天花乱坠起来。
刘章和刘兴居在马厩听到他们的谈话,字字都清晰入耳,落地有声。两人都缄默着,可都心知肚明。刘章弃了手里的缰绳,走了出来。阿四和那看守马厩的小厮看见刘章和刘兴居,忙起身低首行礼。末了,阿四蠍蠍螫螫地慌忙走了。
刘章问道:“刚才你们在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那小厮以为刘章责备他玩忽职守,慌忙解释道:“那人是吕府的仆人,欠了我一些钱,本来到时候来还我……”
刘兴居不耐烦道:“哪个吕府?”
“胡……胡陵侯府。”
刘章沉吟道:“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那小厮灰不溜秋地跑了。
刘章忽然觉得心里被抽掉一根什么东西,整个儿心都往下沉了。她要嫁人了……这么突然。刘兴居也愣着,不知所措……
晚上,吕鑫来探望吕弦,他们的住处,隔着一个院落,现在竟像是隔着好几堵墙。吕弦把自己关在屋里,已经好几日没出屋门了。
她坐在窗前,撩拨着琴弦,那张张太后送她的琴。吕鑫悄悄地站在门口,五味杂陈地看着她的侧影。窗外是摇曳的桃花,乘着昨夜,悄悄的都开了,那样的茂盛,娇艳,反衬着吕弦的脸,苍白无力的,像竹篾上绷紧的白绢……
她为了能让刘章留在长安,惹怒了吕雉,而现在,她自己就要被赶走……吕禄醉酒后的夸夸其谈,消息不经而走,整个吕府都知道她就快要嫁去做淮阳王夫人了。
柳儿也哀怨起来道:“姑娘,我可真不想去淮阳啊……”
婢女们看见她,也窃窃私语,大概都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恭喜……
她忽然紧紧地扣住琴弦,手指像是要被勒出血来。她觉得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若不是她进宫,若不是她冲撞了吕雉,或许吕雉也不会要把她嫁给淮阳王。活生生的惩罚!吕雉是何等的毒辣有为啊,她自然明白,婚姻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制裁。大概张太后送她一张古琴,就是一个把不祥的预兆带回了家……
她常常躺在床上,望着帷幕,滴水不进,就过了一下午又一个夜晚。她知道,不久以后,连这份无聊中的自由也会失去的。
柳儿见吕弦如此病下去,担心不已,忙叫吕鑫来瞧。可他又有什么办法?这一回,谁也帮不了她了。
吕鑫走进门,吕弦背对着他,早就猜到是谁,沉吟道:“我真的没有预料到,我的命竟然是这样的硬。为什么要把我嫁给……那……那匹毒狼!”
吕鑫看着她,痛恨自己的无能?能有什么办法,他这个做哥哥的,连自己的感情都掌握不了,还能给她自由吗?他早就对她说过,在这个家里,没有谁是真正幸福的。他就是个怯懦的人,除了宽慰的话,什么都给不了。
“哥哥。”吕弦冷不防的回头道:“我想去见一个人。最后一次……”
刘章收到吕弦写的信笺时,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如果她不来找他,他也一定会去的。好像他们注定会去找对方的。
马车停在刘府外,吕弦走下马车,抬头望着刘府的牌匾。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印象如梦似幻,沉淀在了记忆,飘飘然然地又回到了眼前了。她还记得当时觉得刘府的气派非同寻常,雕栏画壁,玉阶明柱子,蜿蜒曲折的回廊,别有洞天的荷花池塘,都甚是富丽堂皇,尽态极妍。
吕鑫不想参与这场尴尬,坐在马车里等她。说好了就见最后一面……她想尽了各种来拜访的理由,可还是放弃了,何必自欺欺人呢,她要永远地离开长安了,她想见他最后一面,如此的卑微,何必再为卑微寻找借口?
刘章和刘兴居在天井里等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闭口不提要嫁去淮阳的事情,只像信里写的那样来探望他们两位朋友,她还以为他们并不知情。
在刘章眼中,她瘦了很多,浅浅的朱粉掩饰不住她苍白的面色。而在她眼里,刘章像是削去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心甘情愿的平静。
风裹着几分不安的阴冷气味吹进厅堂里,山雨欲来风满楼……
“起风了,快要下雨。”刘章道。
“是啊……”吕弦道。
刘章心里觉得好笑,他有那么多话要说,而他竟只能说出一句“起风了……”
天迅速地暗下来。厅堂里显得影影憧憧的,各自压抑着。
吕弦问道:“兴居,你回长安后,还会走吗?”
“应该不会啦。”刘兴居看了一眼刘章,“毕竟,二哥算是我唯一的亲人的。”
亲人……吕弦忽然悲从中来,她将失去一切,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心里有一把匕首又开始搅得她疼了,她不能在这里哭,她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已经陷入绝境。她倏地站起来,屈膝行礼,编理由脱身:“哥哥还在外头等我,母亲家有个表亲忽然来家里拜访,我还要快点回去,先告辞了。”
两人挽留不住她,坚持送她出门。
乘着绝望的眼泪迸出眼眶前,她已经上了马车。猝不及防地,绝望翻滚着扑向她,幸好她最终没有哭。她没有预料到一年以后她再见到刘章,依然是这样的脆弱,无力抵抗她的脆弱。
“走吧。”吕鑫对阿四说。
刘章和刘兴居看着她逃也似地踏上马车,撩起帘子进去,再也没有出来。那帘子像一堵严严实实的墙,把今天于今后彻底隔绝了。
随着踢踏踢踏的声响,马车走了。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吕鑫的肩上。吕鑫揽着她,两人在无边无尽的时间的荒野里,沉默。
忽然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吕弦!”
真真切切的,她忽的醒过来了。她和吕鑫惊愕地撩起帘子往外看。
只见刘章追上马车,眨眼间已经堵在了马车前头。
吕弦抬着帘子,怔怔地看着他,“什么事?”
刘章缓了缓气,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张口说道:“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空中哗啦啦地一个响雷,把他的话迅速掩盖了。
吕弦没听到,只见他面色凝重,便走下马车,走到他面前,疑惑道:“你说什么?”
“嫁给我。”他说。
吕弦惊愕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乌云沉沉地压在头上,终于一场大雨憋足了劲,下了下来。
“嫁给我!”刘章把她拉到最近的一个窄窄的屋檐下。
他的身边当然是从来不缺女人的,但是他从来不敢真正对一个女人许诺。真正的爱和幸福对他来说是从来是种不可想象的奢侈,他从来不曾拥有过。他也从来不敢想象他能得到全部的,真诚的爱;幸福在他的心里从来是点燃的蜡烛,海市蜃楼一场……
而现在,他终于觉得这场雷雨把他惊醒了,在他即将失去这份感情前。
不远处的匾牌下,管家望见刘章在淋雨,忙要去送伞,而被刘兴居拦住了:“让他们去。”这可能是最后唯一属于他们的一刻了。雨帘瀑布般从瓦挡泄下来,把他和两人隔得好远,在两个世界里……他一直都知道,他在这场爱情中,只是个局外人。刘兴居头也不回地返回去了。
阿四扭过身,撩起帘子,不知所措地询问吕鑫。吕鑫瞟着纱窗外,缄默不语。
吕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侯爷,我就要嫁人了……”
“我知道。”
她愣生生地失语了,一切都太突然了。泪花在吕弦眼睛里乱转。这算什么?他曾经那么果断地拒绝了她,而现在他却向她求婚?在她大局已定的时候?这算是戏谑吗?
她苍凉地一笑,转身走进雨里。
刘章忙牵住她冰凉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只要我愿意,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
“不要再说不可能的话了。是太皇太后赐的婚。”
“等我,等我去求她,改变这还没有实现的诏令。”
白辣辣的雨打得她的脸生疼生疼的。
“侯爷,覆水难收,已经到了这一步,什么都已成定局了。”
“可你还没有离开长安,不是吗?”他轻轻捧住她的面孔,“你走了,长安对我又有何意义?”
吕弦惶恐又欣喜地看着他,眼前暮霭沉沉的样子,不知是雨水还是感激的泪花,“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没有必要去冒险。”
她刹那间觉得,有他这句话就够了,从此以后,这场大雨是要被她搜集在小瓷瓶里,在苦寂的生命里,怀揣在胸口,永远珍藏的。
刘章把她送到马车上,看着她远去。
这场雨让她迅速地得了伤寒,真的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