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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棣棠(2) 长乐宫。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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棣棠(2)
长乐宫。
高坐上,黑色的缎面上绣着银丝雀纹,裹紧吕雉窄小的身躯,一缕生气逐渐消失殆尽的魂儿。
吕雉干瘪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笑,像干咳一样的笑:“刘章啊刘章,我看你是疯魔了。从前你和我对着干,今儿个竟然有胆子向我要人来了。”
刘章昂首站在吕雉面前,丝毫没有气馁的意思。
吕雉又道:“我把吕禄的女儿嫁给淮阳王,就是希望刘吕两家联姻,化干戈为玉帛。章儿,你倒是随了我的心意的,可惜姑娘已经许了人了,哪有再改主意的道理?那要淮阳王的脸面往哪里搁?”
刘章坚定地说到:“我与吕姑娘情投意合,还望太皇太后成全。”
太皇太后睥睨着刘章,想起当日吕弦为了刘章跪在宫前的情形,心想难得这真是一对鸳鸯。刘吕两家的一对男女……这样的缘分却没有降临到她吕雉的身上,劳苦了一生,有名有姓,坐拥了天下,却一生都没能得到这样的福分。
回过头去想想,若是当年刘邦也对她有这份情义,有没有今天的荣华富贵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惜一回头,往事活生生地化作了一堵墙,灰白的,早已褪色。
她忽然动了恻隐之心,“我倒也想成人之美……”
刘章心中一动,举目。吕雉看见刘章眼中忽然一闪烁,陡然又一狠心,凭什么成全他们?刘章从来和她对着干。
那吕弦也是!所以她要把她嫁给刘遂来让她尝尝苦头!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刘章听:“不过嘛……那也要看你凭什么让我改主意啊。”
“若是因为淮阳王的情面,我定会亲自出面诚心诚意地赔礼道歉,不会让太皇太后为难。”
吕雉一笑:“要摆平那刘遂倒也不难。只是,难道你就料定了我会答应?”
刘章早就料到吕雉一定不会轻易容他。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若是太皇太后不答应,我想恳求另一件……”
“说。”
“希望太皇太后仍然取消这桩婚事,吕姑娘以后可再做嫁娶。若太皇太后准了,我愿意辞了光禄勋之职,前去守卫雁门。”
“什么?”吕雉一愕,“塞外条件艰苦,连小兵都甚少自愿前去雁门,你当真愿意!”
“是。长安的荣华富贵已经享受过,前去雁门或许有些作为。”
“为了一个女人?”
“是。”
吕雉难以置信地张着嘴巴,刘章的表情依然安然自若,有备而来。
“你可要想好了?别乘一时口快。”
“不后悔。”
吕雉的两道目光像颤抖的烈焰,直直地逼近着刘章,却无论如何都在这个年轻人眼里,找寻不到半丝后悔的迹象。
沉默中,两人对峙着。
吕雉道:“我倒知道,那姑娘哪里值得你付出如此代价?就因为她曾经不知天高地厚地为你求情?”
她当年舍生忘死跟随刘邦,与他共患难共进退,从鸿门到垓下,多少鬼门关里走过?也没有得到如此的对待!
“既然我打定主意到太皇太后的面前,已经无所谓值不值得了。”回答得不卑不亢。
吕雉不话可说,不由得雉拳起手抵着嘴唇,指上松石戒指冰凉冰凉的。
“宣旨。”
烧已经退了,可仍旧咳得离开。吕弦刚刚喝了半碗药,可一难受,胃里翻江倒海地全呕了出来。
吕夫人坐在床榻前,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无能为力地劝慰,“以后人生还长着呢,凡事都要顺其自然,嫁谁不是嫁?你这样下去只会活活弄垮了自己。”
还是吕夫人眼明,一看就看出来吕弦的这场病根本是在于心,而不在于那场雨。这些年她是看着吕弦长大的,吕弦从小身体硬朗,即使有些微恙,从来不像某些大家闺秀那样娇娇怯怯。
柳儿急得挠头跺脚:“哎,这是什么药?怎么一点起色都没有。我家有两个表姐,都曾因为伤寒引发了肺病,结果断送了性命的。在这么下去……”
“柳儿!”吕夫人赶忙打断这不吉利的话。
一个声音在吕弦心中乍响。若是她真的逃不过这场病,断送了性命?不,她不想死,也没有那样的勇气。可若是活着,往后的日子,是不是就像一个病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听闻姐姐大病,吕斓也赶忙来探视,见到吕弦躺在床上,歪着头趿拉着一双原本动人杏仁眼睛,也心急万分。
吕斓道:“我临走时,父亲还说,只怕姐姐病到下个月,恐怕都不能把姐姐送到淮阳去了。”
“吕斓!”吕夫人忙又打断她,“你……”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吕夫人看看吕弦,见她默不作声,但分明是听见了。
她又干咳起来,咳得厉害了,不由得敲着胸口。
她的父亲反正是不管她死活,只要把她送到淮阳去便万事大吉。眼前暗无天日……
柳儿提议:“姑娘,不如咱们去庭院里坐坐,晒晒太阳总比成天捂在房里强啊。”
吕夫人也点头同意。
庭院中,春日的阳光照得人昏昏暖暖的,空气中是混合的,酥骨的花香。院角的棣棠正盛放着。莺声燕语,沉醉于此,不知今夕何夕。
一声啼哭打破了沉寂,一个侍女抱着小棠儿来了,原来孩子正哭个不停,正在找寻母亲。大伙儿忙簇拥到廊庑那边去了,周遭顿时空了,又只剩下吕弦一个人了。那边是嗷嗷待哺的生命,这边,她正在待谢?
其实一个人更好啊,清净。她独自坐在秋千上,绳结摩擦着木杠子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直到无限的,苍茫的未来……
忽然,柳儿又折返过来,推搡着半梦半醒的吕弦道:“姑娘快醒醒,吕大人要来了。”
吕弦闭着眼道:“我还以为是谁……”
“不是,我是说,吕大人刚刚回来了,正巧刘大人也来了,两人一起过来了。”
柳儿激动得语无伦次,吕弦被弄得晕头转向,但听到一个“刘大人”,顿时醒了,“你是说……”
柳儿已经把头点得像个啄木鸟。
听说刘章来府上了,吕斓忙要过去看看,吕弦顶撞太皇太后的事情,早就使吕斓无比好奇,吊着胃口要看看姐姐的心上人到底是个什么样!
平日里在茶余饭后,时常听父亲絮絮不休他是如何的傲慢无礼,没有礼数。也不知道姐姐到底怎么会看上这个刘章!
吕斓跑到正堂,没找到他们,向仆人一打听,原来往偏院去了。吕斓兴高采烈地跑去偏院,刚跑到廊庑拐角处,就和吕鑫撞个满怀。
待她一个趔趄站定,措手不及地和站在吕鑫身旁的人打了个照面,懵懵地,呆住了。
原来是这样气宇高洁,剑眉星目,削瘦而挺拔硬朗,丝毫不像父亲所说的,他也是一脸错愕。
吕鑫提醒道:“斓儿,还不快向朱虚侯行礼。”
吕斓呆呆地,如梦初醒,一时间都忘记下膝,像认错一样忙地下脑袋:“见过朱虚侯。”
“快请起。”刘章道。
“这是家妹……”吕鑫一边和刘章说着话,一边错过她继续往前走。
吕斓望着两人的背影,还在恍惚里,回想刚刚那么冒冒失失,嗔怪起自己来。
刘章一来,柳儿识趣地走开了。庭院里,只剩下吕弦和他两人。
吕夫人抱着孩子,站在廊庑下,望着刘章和吕弦,叹了一口气对吕鑫道:“这样徒增她的伤悲,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吕鑫却闪过一丝轻松,说道:“我们走吧。”
孩子在母亲怀里睁大着眼睛。吕鑫伸手逗弄着孩子的小手,难得地笑了。
吕弦刚从秋千上站起,又觉得头重脚轻,又本能地坐了回去,仿佛此刻干什么都是无力,都是无用。
刘章问:“还在发烧吗?”
“烧退了,快要好了……” 她一张口,又忍不住背过脸,猛烈地干咳起来。药汤的苦涩又回了上来。
“你看你哪里是好了?”刘章心疼又急切。
“谢谢你来看我。我还以为上一次是最后一面……”
“那场恶劣的大雨注定了那不是最后一面啊……”
她略点点头。
“为了我们的以后,你可要打起精神,快些好起来。”
昏昏沉沉的她吃惊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刘章也坐到秋千上,与她平视,笑而不语。
“你觐见了太皇太后?”
“嗯。”
“你让她改变了主意?”
“嗯。”
“我……”她难以置信地流下了眼泪。
刘章轻轻拭去她眼角渗出的泪珠,“做我的妻子。”
她几乎失语了,不可思议地摇着头。
“怎么?你反悔了?”
“不,我不敢相信。”吕弦终于咧开一个长久不见的笑容。真正的雨过天晴。
“真不错,以后我也叫人在后院里造一个秋千。”刘章抬头顾盼,又开始了一贯的狡黠,竟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吕弦嗔怪道:“你怎么不早说,半推半掩的戏弄我。”
她拉着绳索,正要跳到地上,刘章忽然捧过她的面庞,轻轻地吻她的额头。
暖风微醺,一切都缓缓地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