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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芍药(4) 芍药(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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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4)
天气越来越热了,转眼就到了夏天。往事平寂,剩下的便是漫长的等待。吕府的每一天,从清晨到午夜,似乎永远都存在于一个巫咒般的规律里。所有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更,二更,三更,岁月在无尽的等待和无聊里销蚀,没有前世,没有未来;连销蚀也看不清个面目。
不知道在庭院的哪个角落,好事的丫头呜呜咽咽地学吹埙。在让人浮躁难安的夏夜,那声音真是让人万千惆怅,无尽的苍凉,也能让人肝肠寸断的。像是低沉的控诉,回荡在让人窒息的黑夜,说不清是让人悲伤还是恐惧的,像是生死未卜的。
大概人生就是这么个调子吧。如此的让人烦闷的,偶尔来个高昂的转调,也是稍纵即逝的,生命中唯一也是最后的精彩,又隐入茫茫的夜里。
吕夫人的肚子一天一天地鼓起来,这大概成了吕府里唯一让人兴奋的事情了。吕弦终于在吕鑫那苦闷的脸上渐渐看见了些许欣慰。吕府就要又小主人了,生活终于有了些尘埃落定的意思,而她自己呢,依旧是前途飘渺的。
刘兴居终于知道了吕弦和刘章之间发生了什么,终于觉得心灰意冷,正巧刘兴居的母妃身体告恙,他便回了齐国。那是吕弦觉得最满意的结局,曲终人散,虽说是上了刘兴居的心,但也总要有一天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她对刘兴居,不也像刘章对她一样吗?拒绝带来的伤痛是必然的,可感情哪里来的谁对谁错?
刘兴居去了齐国,刘章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院子里的芍药花又开了,一片旺盛葳蕤,虽说是性情闲淡的芍药,也竞相争奇斗艳似的,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可从某一刻起,他看到芍药,便会想起一个人……
但是从此以后,偌大的长安,他们再也没有什么交集了。她说的一点也没错,如果那天他不是一时兴起夺了她兄长的玉佩,大概他们永远都不会在同一座城池中相遇。如果没有第一次的相见,也许也不会生出这么多是非曲折来。如果,如果,哪里来的那么多如果。一旦种下一颗种子,就必定长出一块疤来,哪里来的如果?
吕弦坐在树荫底下,周围围着一圈大小丫鬟。吕弦正在教她们下棋呢。柳儿用手指插着石盅里满满的白子,斟酌再三,周围的丫头们叽叽喳喳出谋划策。
柳儿娇嗔:“吵死了,看人下棋不腰疼。”
大家都笑了。
杨树婆娑的树影映在棋盘上,轻轻摇曳着。忽然有人插嘴说:“你们可知道,这棵树几岁了?”
众人不解,那丫头道:“据说有两百多岁了呢。”
一百岁啊……吕弦抬头望着斜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眯起眼睛。一百岁,那么的漫长啊,在吕府存在之前就矗立在了这里,可是如此漫长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二年的料峭春天,在一个清晨里,一声孩童的啼哭打破了吕府的宁静。吕夫人生下一个女孩,吕府上下顿时为了这颗掌上明珠忙开了锅。终于,母女平安。吕鑫也喜不自禁。
吕鑫将女儿取名为“棠”。因为她诞生的时候,院子里的棣棠正开得好看。
虽说是个女儿,满月酒也好不怠慢。吕鑫宴请诸多亲友,大家都说清寥寥的吕府很少这么热闹了。
宾客们在庭院里饮食正欢,吕夫人也把孩子托给侍女,抽出身来应付。唯有闺房前的庭院深深,将喧嚣排在墙外,享受着静谧,空气里还有一丝海棠的甜香。
吕弦做东,在自个儿的地盘上摆了个小宴,和平日里亲切的婢女奴仆一起赏月饮酒。猜谜做对,兴头越来越旺,也好不热闹。一个丫头笑道:“吕府又多了个姑娘,这下可好了。往后咱们姑娘又多了一个伴了。”吕弦正想应对,忽然又悲伤起来,孩子出生了,可她却是到了一定要嫁人的年纪了……
远处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姗姗而来,原来是吕斓。吕斓一边走进一边笑道:“原来姐姐这儿还别有一番天地啊。你们偷着乐,怎么能不叫我来。”
吕弦让出她的座位给她,笑道:“不是不想请你。只怕要比猜谜做对的才情,没人能比得过你。”围着石桌的女婢奴仆们纷纷起身要让座,吕斓忙道:“我不坐了,姐姐,我是特地来找你有话说。”
吕弦被吕斓拉到一边,说道:“爹在前头正喝得高兴,和四叔说话,我就坐在四叔旁边,被我听见了。”
“什么话,这么神秘啊。”
“我听见四叔问爹,你有没有许人。爹说还没有,但也快有人家了。”
听到这里,吕弦已经觉得头脑一下子烘热……
吕斓又道:“父亲说他前些日子父亲进宫觐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好像有意思要把你嫁给淮阳王,但还不确切,要父亲做决定。听父亲的口气,恐怕这亲事要成。”
吕弦只觉得方才喝下肚的米酒,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她脸色铁青,近乎要晕过去。吕斓忙扶着她,让她坐到屋里去。等她缓过神来,看见婢女围拢着她,吕弦忙挥挥手说自己不过是喝醉了,让她们散去。吕斓也转身要出门,而手腕被吕弦紧紧握住,只听她颤抖着问道:“爹又说了什么。”
“其他的话我就不知道了。”吕斓毫不知过去的因果,竟然还一个劲地劝道,“姐姐,你早晚都是要嫁人的。虽说是要离了长安,可嫁给淮阳王,得到了名分又有什么不好。”
“哥哥说什么了吗?”
“哥哥嘛……还是那张脸色,什么表情都没有的,也不说什么。”
吕弦坐在床榻上,头埋在手心里,深深地弯下身躯。她没有哭,只是静坐了很久。
爹会答应的,他当然会答应,太皇太后传下来的意思,他自然是吭一声都不敢。把她嫁给淮阳王,全然可以忘了妹妹的深仇大恨,只要图个未来淮阳王后的名分,又省去了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的麻烦! 若她真的被嫁到淮阳去,她能想象到那个猥琐的家伙涎着脸,戏弄着她的模样……被玩腻了,她便被舍弃在冷宫里,成为第二个姑母,终日听着玉漏的声音,数着漫长的年月……就这样度过了一生……
“不!”吕弦猛地站起来,推开门,众人已经散了,吕斓也走了,潇潇的夜下,只剩下她。几丈外的地方,正喝得酒酣耳热的亲友们大概是说起了什么,一同大笑了起来,没有了往日的往来理解,这笑声像是张牙舞爪的……周遭,狰狞的周遭,似乎潜伏着一头野兽,竖着毛发,盯着她看着。
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中,不是她煞风景的时候……她一下子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