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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芍药(3) ...

  •   芍药(3)

      这一夜是多么难熬啊……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跪在自己的影子里,抬头望着浓墨重彩的晚霞一点点被墨蓝色的夜幕吞没,直到数着头顶的一方天空里慢慢显现的星星。深夜无人时,她姑且放下心坐在了自己的脚踝上。
      一片万籁静阒里,她想了很多很多,她估摸着这会儿的父亲是怎样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家里人如何屏气敛声,还有,过了今晚,她又会怎么样呢?
      有一刹那,她觉得身体已经疲惫得瘫软下来,灵魂出了窍,飞到了未央宫的围墙外面,飞到了大好的世界……
      她在恍惚中感觉到衣物窸窣声响,她忙惊奇,挺直腰股,直起酸痛难忍的脖子,看清来人的模样。昏昏沉沉中,朝下已经褪色,天已经大亮了。
      当她看到那人的时候,只觉得喉咙干涩难咽,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她真想说:“你怎么才来……”
      刘章望着她,两人四目对视,却好像是在看着没有尽头的湖底,彼此吞没着……他从阁道上走来,直到永寿殿前的天井,吕弦的身体就像一座被丢弃在孤岛上的石像,在风雨里孤独零落……那一刹那,他才觉得自己的心像是剥落下了一片片坚壳。
      无话可说,刘章的视线从她苍白的面孔移到了永寿殿紧闭的殿门上。
      两人之间短暂而漫长的沉默……
      刘章最终离开她,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永寿殿。殿门徐徐打开,像是一道慢慢豁开了口子的地缝……他就走进这道口子,身后的世界有慢慢地合拢。
      “拜见太皇太后。”刘章在吕雉座前拜见。
      吕雉像是早已料准了这一幕,在御座上,斜倚着身子,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说道,“起来吧。刘章,你来的有些迟啊……”
      吕雉轻蔑地一笑,“不用说了,难道我还不清楚你来求什么?刚才那丫头和你说什么了?”
      这个老狐狸,原来方才就派了一双眼睛在外头盯梢呢。
      “请太皇太后饶恕吕弦姑娘,一切罪责皆由我来承担……”
      太皇太后放纵地大笑,带着一丝戏谑道,“过会儿你就去把我的话带给那吕家的丫头,不是我想惩罚她,只是你们年轻人,只有吃过了苦头才知道什么是疼。”
      刘章沉吟道,“是……”
      “章儿,我的好孙儿,我喜欢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但你比起你哥哥刘襄,你实在是稚气了些。和我赌气是没有结果的,这个道理懂么。”吕雉微微测了一下身,想要仔细看清刘章冰冷的面孔。
      在她生命的最后光阴里,她所有的快乐,都建立在一切反对她的人的不幸上,“你可知错?”
      “臣……”,刘章愤恨地闭起眼睛,“知错……”
      永寿殿的门打开了,她看见刘章铁青着脸色,从台阶上走下。
      “太皇太后饶了你了。”刘章平静道,“你起来吧。”
      一颗大石头终于从心口落了下来,她漫长地叹了一口气,却好像一时忘了怎么站起来,她卯足了力气伸直她僵硬的膝盖,站起身子。
      一时间只觉得下半身被水火同时吞噬和烤炙,又像是千万个蚂蚁在啃食。她的身体晃晃悠悠,眼看又要倒下,刘章忙搀扶住她。
      吕弦撩开他的手,“没事,站一会儿就好了……” 吕弦稍许觉得自己麻木的像石头一样的的腿终于有了一点知觉,吕弦勉强迈开艰难的步子,又想起什么回望了永寿殿最后一眼,在她脑海中最后出现的是张嫣美丽而忧愁的面容。
      永别了,她心想。
      刘章见她颤颤巍巍的,还是挽住吕弦的一条手臂,吕弦怕被人看见,忙撂开了。
      刘章道,“你为我做的事情,我永远都会记得。”她什么话都没说,可能是因为没力气再说话了,只觉得又气又恨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怕刘章看见,忙急着往前走,还微微侧着脸,迎着风一吹,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一阵缄默后,她道:“可我什么都没有为你争取到。”
      她只记得阴惨惨的空气里,一轮太阳当头却毒热得厉害,想一个金色的漩涡,让人眩晕的。刘章搀着她走了很久才到门阙下,跋山涉水似的。
      吕鑫已经在宫门口,和阿四等着接她。刘章和吕鑫相对无言,互相客套地作了个揖。吕鑫为吕弦撩开帘子,忙把她赶上了马车,逃跑似的走了。她被扶上马车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他五味杂陈地目送她离开。吕弦终于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兄妹俩人已经无话可说了,吕弦只觉得自己把头埋得很低,简直要低到自己的脚尖上。
      沉默了很久,吕鑫终于开口:“我后悔我犯下的错,那样你就不会进宫,也不会惹出这样的事。我现在最想教训的人就是我自己。”
      “哥哥……”
      “但我更后悔一直在放纵你。你根本就不明白你差点就丢了性命。而且……”吕鑫深吸了一口气,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冷若冰霜道:“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你和刘章是不可能的。撇开吕家对于他的种种偏见。齐国国立日盛,刘章因此倨傲不群,他又如何会重情于你。更何况刘章这个人他……”
      吕弦剪断他的话道:“哥哥,我们是去父亲那儿去吗?”
      “先回我那儿,现在父亲不想见你。明儿再去找父亲赔罪,至少你安然无恙地回来,能让父亲消消气。”
      “我有些遗憾,不能去谢过太后。没有她帮我劝说太皇太后,我大概还跪着。”吕弦真诚地看着吕鑫道,“我现在才知道,我想错了很多事,我也做错了很多事。比如张太后,我想我根本配不上她对我的恩情。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你会对他一往情深。”
      马车在石子路上颠簸着。垂帘波动着,外面是一个眼花缭乱的花花世界,青天白日里,一切都颠簸着,飞逝过去。
      家中的女婢上下大都隐隐约约听到一些蜚短流长,见吕弦回来,都纷纷庆幸,又避让着。
      她看见柳儿几乎是飞奔出来迎她,她这才觉得自己终于躲过了一场浩劫。一切都是温馨的,平安的,暴风雨过后的空气,流淌在无声的安详里。
      刘章一回去,管家公已经领着一群仆人恭候着他,直道恭贺之词。原来方才长乐宫的赵公公马不停蹄地赶来宣旨,恢复刘章爵位,并且即日起恢复原职。刘兴居更是喜难自禁,然而刘章只觉得在意料之中似的,面不改色。他刚进家门不久,忙又掉过头去,骑着马出去了,撂下大伙儿面面相觑。
      吕弦洗了个澡,喝了茶,脸蛋儿上方才有了些润色。已经空荡荡的,麻木的躯壳终于有了点温度,起死回生了。之后她唯一的感觉便是饿。
      吕鑫坐在她房内,看她狼吞虎咽地吃着茶饼,一面觉得心疼,又觉得如此或许也好,从此她再也不会进宫面圣了。一个和宫廷来往过分密切的女孩,通常都不会有好的下场。张嫣这回帮了她,也算是还债了。
      还没等她休息好,一个家仆已经来报,刘章正在外等候。吕鑫不敢怠慢,忙请他进来。“你快些准备好。”,吕鑫站起身,对吕弦道,又有些羞于启齿,但不得不说,“我和你说的话,你都记在心里了,这次不能再随你的性子了。”
      吕弦把头低的很低,吕鑫把柳儿一同叫了出去,刘章便进来了。
      他的脚步是很沉重的,仿佛走进自己的每一步都是一个心事。
      吕弦刚要起身行礼,刘章忙让她坐下,问道,“你身体觉得如何了?”
      “不碍事的。”吕弦道。
      “方才长乐宫来人宣旨了,我恢复爵位,官复原职。”
      吕弦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星火,“那真是……太好了。”
      “你这是何苦呢,为了我这样一个人。你大可不必如此。”
      “我不想看着你因为救了别人而受苦,被驱逐……你说过你不想回齐国。”
      “我被逐出长安也不一定会受苦,我不回齐国,总能找到个逍遥自在的活法,天下之大,难道还容不下我?就算千金散尽,那也是另一中人生罢。可你怎么能为了感谢我而……”
      “不,我不是为了感谢。如果只是为了感谢,我为什么要冒险?我是为了……为了……不要你离开长安。我知道,只要你离开了长安,就再也不会回来,对我来说,你就算是死了,我再也不会见到你。”吕弦哽咽了,她头一热,把心里的一番话竟全吐尽了,这在心里积藏已久的话语,沉淀着,长久地,把她的心往下坠着,坠着。
      她抓不住他的心,除了告诉他之外别无他法。刘章是没有脚的飞鸟,或许她隐忍着,紧握着自己的感情,而明天,她就难以再见到他。她害怕她就这样怀抱着这样一个爱情的蚕蛹,慢慢蛀空了她的心,直到化蝶而去,而她就此错过了他。她知道这样做会让她那样羞愧,可是她不为这种羞愧而害怕,她见过那么多可怜的女人,没有找到一个值得爱的人,就此虚无了一生。
      刘章有些懵了……即使他已经感觉到吕弦的情分,但一直敛气屏声,没想到吕弦竟有如此的勇气。
      她故作镇定,但五脏六腑都似乎都在颤抖,等待着一个回音。她看向那盆芍药,已经开始枯萎了,散发出一种甜腻又沉沉的残香,是生死未卜的气味。
      刘章微微换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望着吕弦难以开口。两人缄默着,像是两人故意耗着。终于刘章道:“对不起,吕弦。我不能。”
      “你不能?”,吕弦掩抑住不争气的眼泪,事实上,这是她意料之中的结果,可就算是意料之中 ,她还是……
      “我不值得你爱,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对你付出感情。”
      “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就会知道如何付出感情。不能,便是不爱。”
      “对不起。”
      吕弦咧开一个苍凉的笑,“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我误解了那些假象,是我令你难堪。”
      “偌大的长安,你会找到更值得你去爱的人。”
      “可是偌大的长安,为什么你要和我相遇?”吕弦强忍着眼睛上一层水壳子,不让泪不争气地留下来……“你夺了我哥哥的玉佩不肯归还于我,要我第二天去找你。如果不是这样,我们恐怕也不过是一面之缘,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际。”
      刘章沉吟,“那不过是个一时兴起的玩笑,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来找我……”
      吕弦痛苦而狼狈地苦笑了一声,玩笑……大概这一切都是一个玩笑,可是她就是这样不能开玩笑的人,她总是把一切点点滴滴都记在心头,把一切都当真的。
      “那你送我簪子也是玩笑。”
      “那是我欠你的东西。”
      “我在宫里的时候,你来看我……我一直很感激你的关心……”
      “不。”刘章剪断她的话,“太后召你入宫,我知道其中必有蹊跷,我既然和你相识,我自然……”
      “同情我。”吕弦自嘲般的冷哼了一声。只是同情而已,她却也编织了一个幻梦,把自己给网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太傻了,她明明知道刘章是那样一个到处留芳的人,她还期望着……
      她狼狈不堪地站起身,收拾这场残局,她走上前推开门,招呼仆人送客。
      刘章迟疑地回头望了她一眼,狠了狠心,扬长而去。吕弦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她知道,吕鑫一会儿就要回来看她,他一直等着她,所有人都似乎都等着她,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蜷缩起来,把头埋在膝盖上抽泣,只有这容悲伤的片刻才是安全的。
      吕鑫送刘章出府门。刘章寥寥无话,眉头紧锁,心不在焉。吕鑫似乎猜到了几分,若有若无地点到:“侯爷,我们吕家管教不严,使得家妹这次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传出去要坏了她的名声,只希望以后你们便不要再有联系,也好……断了她的念想。”
      刘章明白他的意思,寥寥无话。他知道自己真的是伤了吕弦,要一个女孩子说出那样的话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他知道他不是完全不爱她,他和吕弦在一起时,必定是流露了不自觉的欣悦,使得她动了情 ……
      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会和这个姑娘有什么实际的结果。他不能,他也不配。他曾经亲手毁掉了他姐姐的人生,他便因此打定主意将自己流放,他不可能让自己得到永恒的幸福,只得在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里找到稍纵即逝的快乐。
      听到吕鑫的脚步和柳儿朝这里来了,吕弦忙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在房间里彳亍。可她朝镜子里一看,红红的双眼早已经将她暴露,这一目了然的狼狈……
      吕鑫到了她的房门口,让柳儿在外面略等一会儿,跨进门里。
      她刚刚痛苦地哭了一场,现在又要来对付哥哥,她寂寥地叹了一口气道:“哥哥,你随便罚我吧。”
      “我想我不必了。”吕鑫打量失魂落魄的她,在吕鑫意料之中的,“你已经受罚了。”
      吕弦沉默不语,哭完了一场,只觉得心里空荡荡地,说不清是酸还是疼。
      出乎她意料的,吕弦轻轻地搂过她的肩。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都没有再提起宫里的那一跪。吕鑫心里知道,她对刘章的感情已经让她尝到了痛苦的滋味,他无需再多说了。
      吕弦凝视着他,她忽然间完全明白了吕鑫和张嫣的感情,只有爱过才知道爱的欢乐和痛苦。“我现在才明白,我对不起你,因为我的无知,毁坏了你的幸福。”
      吕鑫在她耳边安慰道:“可你要记住,在这个家里,没有谁是幸福的。”
      “这世间的爱,难道不会来带幸福吗?”
      “当然有,只是很少有人会那样幸运。”
      吕弦错过吕鑫,走到那盆枯萎的芍药前,心不在焉地拨弄着。
      “我想这也是好的。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吕鑫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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